29。月色太美
月过中天,夜雾浓重,正是安眠的好时候,只是恒景王殿下睡不着。
首先是哐啷乓啷的杂音,紧接着是煮熟食物散发的异样气味。
秦玦失了眠,倒是起了月下散步的雅兴,于是披了外袍,推开门。
今夜的月色很美,皎皎一轮高悬中天,没有薄雾遮掩,亦没有繁星争辉,似上好的翡翠玉盘,莹润剔透,熠熠浅光,明亮但不灼热的光晕带着轻柔的温暖,光华似霰。
秦玦缓步前行,月色下的长廊明明暗暗,颀长如玉树的身姿落下长长的影子,随着他的步伐,影子也明明暗暗,与长廊竹影相交相融。
那杂音愈加明显,一阵焦味更是扑鼻而来。
果然在不到五丈的灶间,烛影微摇。
他的唇角扬起极为浅淡的弧度,负手前去,到了灶间门前,抬手一推。
里面的人正手忙脚乱的炒着菜,一手拿锅铲,一手不晓得取的是什么调料,又似想到了什么,铲子哐当摔在锅内,舀了一大碗水就直直往大铁锅里到了进去,油烟和蒸汽紧跟着嘶嘶声一下子窜了上来,那人又急急躲开,操起一旁的木锅盖,不管三七二十一便盖上去。
他看到那人一身乌黑,满脸茫然,不由笑出声。
那人也由着他的笑转过身,一双清冽的眸子冰雪满溢,只是配着此番的狼狈,着实没什么威慑力,反倒是明亮得过分的眼眸在一身乌黑中显得愈加滑稽,于是,秦玦忍不住哈哈大笑。
“有什么好笑的?”安陵夕恼羞成怒。
“嗯,没什么好笑的。”秦玦说,脸上却是没有绷着,眉梢眼角俱是满满的笑意。
“哼。”安陵夕不去理他,径自掀了锅盖,将锅内的菜盛了出来。
看到瓷碗内的菜时,秦玦本欲嘲笑她一番,视线触及到周边时,凤眸内难得有了几丝诧异。
油焖春笋,极为简单的菜色。
甚至碗内的春笋刀工粗劣,火候已过,偏于油腻。
只是,当看到炕边长桌上一盘盘杂乱堆积的油焖春笋时——有焦黑的,有半生不熟的,有酱汁放多的……
相较而言,刚出锅的那盘油焖春笋,确实好了太多。
他又看向安陵夕,一身白衣脏乱得看不出本色,裙裾袖角甚至沾染了不少泥渍,白皙如玉的脸颊亦是被油烟熏染得不成样子。
他说不出心头想法,只觉得那刻感慨万千,前尘往事以一种强势的姿态无孔不入,他的唇微微翕动,最后,他道,“你去挖了春笋?”
“嗯。”她点头,又小心地端过刚做好的春笋,“你尝尝?”
他这次并没有犹疑,甚至是带了几分朝圣的虔敬,举箸,夹了一筷,慢慢送入口中。
“怎么样?”她问得小心翼翼。
“很好吃。”他的眉眼舒展,月光隔着窗楹透了进来,浅玉光晕精雕细琢使本就绝艳的侧脸鬼斧神工,他的笑意轻柔温暖,恰似入户挥洒的白月光。
“真的?”她有些不信。
他没有回答,夹了一筷送至她嘴前。
她张嘴咬住。
油腻,熟烂,完全称不上可以过口。
她蹙眉,声音闷闷地,“你在安慰我。”
“没有。”秦玦握住她的手臂,“你随我来。”
安陵夕意欲挣脱,那人的力道不轻不重,却带了毋庸置疑坚决。
她无法,只得随他出了门。
他放下手中的碗,又按着她的肩一同坐在门槛上。月光似水,长廊小道,竹林屋舍都镀上了一层流霜,华凉沉腻似婉丽的轻绸。
月色中,他带着音律特殊美感的声音传来,“记得那时我们被困在马车上,你拿着嘉应子告诉我那是人间真味。”他看向她,目光笼了薄薄的月影,“你挖了半夜的笋,做了半夜的菜,若这都不是人间真味,那还有什么可以称得上人间真味?小夕,而人间真味,又哪会不好吃呢?”
安陵夕垂下眼睑,半晌,她拿起地上的碗,又夹了一筷送入口中,笑道,“嗯,人间真味。”
秦玦亦随她吃了一筷,笑意加深。
安陵夕望向头顶的月亮,缓缓开了口,“其实我挖了半夜的笋,做了半夜的菜,还做成这样,只是因为我不够聪明。”她顿了顿,语气轻快,“小时候有个人教我轻功,那时呢,我怎么都学不会,于是也是现在这样的大半夜,一个人在屋子里练轻功,我不敢点灯,就连碰到了桌椅屏风,第一想到的也不是疼不疼,而是会不会吵到那人睡觉,会不会被他晓得原来我资质那么差。”她笑出声,学着被吵醒后凶神恶煞的声音,“安陵夕,大半夜不睡觉,这么点轻功都学不会,怂不怂啊你!”
“你说真的?”顿了片刻,秦玦带了笑问道。
“千真万确啊。”安陵夕信誓旦旦,还拍了拍胸脯。
“若说本来我有一丝的相信,现在我一点都不信了。”秦玦笑道。
“好吧……逗你呢,像我那么智慧超绝人见人爱的,怎么会那么怂呢,哈哈哈。”安陵夕笑得比他还大声。
“这才像我认识的安陵夕。”秦玦颔首,一本正经道,“自恋,无赖,没个正形。”
“滚。”安陵夕笑着捶他,“你才自恋,无赖,没个正形。”
秦玦被她击中,却暗地里眼疾手快的夹了一筷春笋,趁她笑闹时塞进了她嘴里。
“唔……”安陵夕险些被呛到,艰难地咽下满嘴的春笋,一手指着他,说不出话来。
“指着我干嘛?”秦玦笑得促狭,“这可是人间真味,世间美味。”
“人间真味……”安陵夕轻念了声,猛然夹了一筷扑向秦玦,“那你也尝尝吧。”
秦玦一闪身躲过,“你‘千辛万苦’学的轻功不怎么样嘛。”
安陵夕怒极返笑,身形连移,一手抓住秦玦的手臂,另一筷春笋正堪堪停在秦玦唇畔,“吃!”
秦玦瞧着安陵夕紧抓着他的手,又瞧着她伸到嘴前的一筷春笋,凤眸流光轻转,唇角笑意暧昧,“小夕那么贤惠热情地履行王妃的责任,本王真是受宠若惊。”
两人衣袂交错,彼此呼吸可闻。
安陵夕脸微红,急急忙忙松了手,退开几步。
秦玦极其愉悦地坐回门槛上,“怎么样,王……”
他忽然缄口,因为安陵夕不知何时窜到了他身侧,那筷春笋直直塞进他嘴里。
“恒景王殿下,这就叫百密一疏。”她搁下筷子,一副小人得志的笑容。
秦玦不得已咽下春笋,不禁有些懊恼,唇角的笑却不减一分。
“对了,我都讲了个故事了,你也讲个故事呗。”两人并肩坐了会,安陵夕戳戳他的肩。
“好啊。”秦玦应道,“我的故事倒比你的精彩一些。”
“快讲,别卖关子。”安陵夕催促。
“从前有个小皇子,父皇看重,母妃疼爱。直到有一天,他和母妃因着一些小事起了口角,母妃亲自在殿里的小灶内给他做了一碗粉圆,很甜腻,但却是他吃得最香的一次。只是……”秦玦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孩提时大抵记仇,得理不饶人,小皇子当时没有与他母妃言和。直到那天半夜,他被噩梦惊醒,他怕极了梦中的一切,就匆匆跑去找他母妃,结果,他却在母妃的寝宫里看到一个陌生的,衣衫不整的男人,以及,衣衫不整的母妃。他想问母妃发生了什么,皇帝就带着皇后赶来了,那小皇子被撵出寝宫。后来,他被交给另一个妃子抚养,再后来,隐隐约约听宫人说他母妃以和亲公主的身份去了其他国家。”他眸色平静,缓缓说道。
一瞬的静默,安陵夕随后问,“没有后来了?”
“再再后来就是小皇子一直想问问她母妃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是等他有那个实力时,他了解到他母妃在和亲两年后就去世了,但他还是去了他母妃和亲的那个国家,去看了他母妃住过的那个宫室。”秦玦摊手,“这下可没有后来了。”
“真人真事?”安陵夕托腮看他。
“如果是假人假事呢?”秦玦笑道。
“这重要么?”她瞧着西斜的皎月,声音轻盈似舞于空中的流霜。
“不重要。”他夹起最后一筷春笋送入口中,“不过,你还欠我一个动听的故事。”
“何时欠了你,我不是先说了个故事?”她疑道。
“那不算。”他振振有词,“太短了,不够动听。”
她哭笑不得,只得敷衍道,“行,以后和你讲个波澜壮阔气势恢宏曲折离奇跌宕起伏的故事好吧。”
“不好。”他与她讨价还价,“我要听完你最先讲的那个故事。”
“你怎么知道故事没完呢?”
“因为讲故事的人还在。”
“是么……”她站起身,眸中带笑,“当一个故事的主角已经成为另一个故事的主角,主角离场,从前那故事的发展和结局,还有意义么?”
他微微一怔,转而笑道,“倒是我迂了。”
“这也快天亮了,我们可得回去了。”她收了地上的碗筷。
“我来吧。”他接过她手中的碗筷,“你先回去。”
安陵夕也没推托,两人互视一笑,她转身往长廊走去,他拿了碗筷进了灶间。
长廊上的她笑意顿消,望着天际将明,朗月渐隐,低叹,“今夜的月色,倒是美得过分了……”
他又回了灶间外的门槛坐下,目送着她的背影渐行渐远,凤眸幽深,薄唇紧抿,良久,箜篌般华沉雅致的声音轻轻飘散在空中,似叹似惜,似悲似喜。
“安陵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