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第一盟誓
安陵夕眯起眼,整个人蜷在榻上,像一只慵懒的猫,心里暗忖着遇着聪明人也不全是说话省力,此番,倒是得费些脑子。轻轻叹息,她有些无奈,“其实我和我兄长都不清楚追杀我们的是何人,他们有备而来,我二人打扰贵府,也是权宜之计。你大可放心,我们绝无歹意。至于其他,我窃以为与小姐相遇,亦不过是人生行走的一段同路,分道扬镳也是迟早之事,小姐又何必打破砂锅问到底?”一口气道来,她有些吃力,额间又沁出了汗珠。
樗里微沉默片刻,半晌,她道,“追杀你们的人,绝非是普通人,你若不说清楚,我侯府也不会成为你二人的荫蔽之所。”
竟是发现了她言语的漏洞……她垂了眼,掩下思绪,“不知樗里小姐想知道些什么?”
樗里微辨不清她的神色,目光却依旧锁住了她,“你来侯府,仅是避难?”
还是先前的问题……她抬眸望向樗里微,淡淡道,“不是。”
樗里微示意她继续。
“来寻两味药材。”她缓缓开口,“石斛子和瞿礞。”
樗里微蹙眉,“你要这两味药材做什么?”
“受人之请。”
“那人很重要?”
她斟酌了会,“是。”
樗里微抿了抿唇,道,“我可以帮你,不过,作为交换,你得替我办一件事。”
“嗯?”
“你哥哥在账房做事,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让我进去,不许让任何人看见。”
安陵夕心下一动,秦玦那日似是提过侯府账册的问题,莫非个中端倪比他们想的还要大?
“如何?”樗里微抬了抬下巴。
“可以。”她笑了笑,各人自扫门前雪,侯府之事与她无关,便开口应道。
樗里微轻轻吁了口气,站起身来,“我们击掌为誓。”
“啪——”两手相击,同样的白皙如玉,同样的指形纤长,同样的干脆有力。
两个足以成为男人逐鹿天下的乱世里堪为惊艳一笔的女子,在鄞川侯府小姐闺阁,第一次约下盟誓。
安陵夕不知道,这一击掌给了她人生多大的逆转,从此烽烟战火、谋算天下,与她如影随形。
樗里微不知道,这一约誓给了她更为广阔的平台,那些难以言说的儿女心事,晦涩不明的家族辛秘,得以徐徐展开。
此刻,两人一坐一立,安陵夕淡淡微笑,樗里微不发一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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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以后,樗里微对安陵夕的态度好了些,寻了医师瞒着府中上下极为隐秘的处理了她的伤口,也没再问她其他的事情,二人相处,倒也相安无事。
一日,天雨,小风,乌云压顶,天色阴沉。
安陵夕的心情却不错,极有闲情的撑了竹骨伞在雨中漫步。
“牡丹好生雅致。”熟悉的带有音律韵致的声音传来,转瞬,手中的竹骨伞易了主,她头顶的伞面亦是小了不少。
“哥哥怎么来了?”她巧笑嫣然,语气甚是熟捻亲热。
“自然是来看看你。”秦玦与她并肩而立,竹骨伞狭小的空间免不了二人身体的接触,隔着不算薄的衣料,依旧能感受到身侧人的温软柔腻。
“哦?”她挑眉。
“妹妹都将哥哥卖了,哥哥怎能不过来瞧瞧?”他凑近她,耳鬓厮磨。
她心下一怔,明白他是晓得了她与樗里微的约定,倒也不去问他的神通广大,抬脸看他,笑得温婉,“妹妹这不是正想与哥哥说么?”
秦玦挑眉,雨中笑意温婉的女子似乎和几个月前西陵宫道上与他指路的她重合。温婉的笑容,得体的举止,漫不经心的眸底,捉摸不透的心思,时刻想逃离的态度……
她可知道,每次想敷衍他的时候,她总是这般的神色?
最为恭敬得体的模样,最为翻覆难明的心思。
这次的事,她根本不欲与他说么?
“为什么不告诉我?”不经意,在心底口中碾磨了多次的话,脱口而出。
她一愣,转而垂下眼睑敛了眸色,半晌,低声道,“是我冲动了。”
秦玦看向她,凤眸掠过一丝深色,她指的,是几日前的藏钩,她露了锋芒。而她的意思,再明了不过。
“这是我们两个人的事。”他道。
她似有些讶异,抬了眼眸,片刻,眼底漫过极轻极淡的笑意。
秦玦握紧了手中的竹骨伞,心却在此刻变得温软,变得熨帖,似掷于温水,静谧而柔暖。
“今晚,你便带樗里微过来。”他的肩上落了她的发丝,清淡的幽香,独特的馥郁,他瞟了一眼,欲拂去的手一顿,又转过首去。
“好。”她应道。
那样绵长的道路,在雨中,越发显得氤氲不清,他与她,以最近的距离,一起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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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着白天的雨,夜间虽早已转停,晚风却仍带着潮凉。快步往账房走来的两人身材娇小,俱带了帷帽,拢了衣。
夜已深,本该在账房外来回巡视的护卫在地上倒成一片,酒坛,菜肴,瓜果凌乱的洒落在地上。
安陵夕扶额,秦殿下,要不要用这么直接的手段……
樗里微见她停了步,目光紧盯着满地狼籍,不由道,“你哥哥的法子,真是实在,不过也最是好用。”
她撇了撇嘴,“打扫便交给小姐了。”言毕,提步,迈进。
樗里微:……
屋内,只亮了一盏青瓷油灯。
正中间的铁梨象纹翘头案后,秦玦闲闲靠椅,细细品酒。
“景公子。”樗里微朝他点了点头,又转首向安陵夕,“牡丹,你们便在这等我。”
安陵夕应了,在案边寻了条清红漆金圈椅顺势坐了。
樗里微提了提裙裾,长长的淡紫裙幅后摆依旧摇曳在地上,摩挲出悉簌的声音,很快便消失在拐角。
安陵夕拖了椅子坐在案前,四下张望了会,从案上抽出一张印花宣纸,取了搁在一旁的毛笔,随便蘸了些墨,刷刷刷,提笔如飞。
写毕,收笔,将纸递给对面之人。
秦玦挑眉,他倒是第一次见着她的字。
外边的吃食是何人所赠前几字清婉秀致,带着几分簪花小楷的工整贵丽。
那时,她几不可见的停顿了下,之后落笔的字迹虽依旧工丽,却渐渐显出力透纸背的刚硬质感。
他修长的指拂过纸面的前几字,这样的字,似乎在刚入西陵时见过……但揪其源,却是难以为记,西陵大家小姐的字大抵如是,不知为何,他对眼前的字迹却有隐隐熟悉之感……撇去纷繁的思绪,他的唇角漾起一抹笑,有些玩味,都说字如其人,她的字,倒并不如这人。
提笔,落下二字:管家龙飞凤舞,剑拔弩张,隐隐有金石之音席卷而来。
她笑了笑,老管家向来对下人慈善,他倒是瞅准了机会……继续在旁边写道:事后怎么圆?
他回:已银针过穴她眸光微闪,落笔,殿下果然见多识广他的笑意深了些,写道,彼此彼此一事已了,她微折了纸,凑近跃动的灯盏火苗。
忽的,手腕一紧一重,她低眼,白皙修长的手攫住了她的,印着橘色的火光,镀上了一层淡金的晕泽。
她有些疑惑地望向他。
那人从她指间抽过那纸,轻轻折起,方正妥帖,然后,小心的收进怀里。
仪态优雅贵质,动作行云流水。
她瞠目结舌的瞧着,正欲发问,他却站起,以掌按案,倾身凑过,微微低首,“理应珍惜。”目光似有若无的停留在方才收进衣襟的宣纸处,杜衡的气息铺近,幽凉华沉,落在她的发顶。
也不知是珍惜留过字的宣纸,亦或是……
她的脸微热,赶忙往椅背靠了靠。
“景公——”压低的清亮声音传来,却戛然而止。
樗里微有些尴尬的的东张西望。
安陵夕端正了坐姿,暗骂恒景王这厮就是不好好说话。
秦玦若无其事的站直了身,淡淡问道,“三小姐,是可以走了么?”
安陵夕:……
樗里微不自然的咳了声,“嗯——”
“那便走罢。”
“等等——”樗里微终于回过神来,道,“景公子,平日账房管事们所阅账目尽在此处?”
秦玦颔首。
樗里微皱了眉,“你们再等我片刻。”随即又一次进入内室。
余下的二人面面相觑,俱在对方眸中看见疑色。
你的三小姐,倒是信得过外人。秦玦抽出一张印花宣纸,提笔写道。
祸起萧墙是常事。她不假思索地回。
秦玦凤眸一暗,转瞬轻笑,郡主可知引狼入室?
她转了转笔,蘸了墨,殿下可知用人不疑?
他挑眉,单凭怀疑我们的身份,便认定可以各取所需?
她微微怔了半晌,续而写道,闺中哪比宫中,一府又怎比一国,殿下何必认真。
秦玦勾了勾唇,郡主所言极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