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古代言情 > 我心依旧

第79章:秦书

我心依旧 百日思归词 2025-04-07 19:00
杜心月已经通知申君实,秦书今天会被放回来。他们不知道该去哪接人,只能在秦府大门外等着。申君实赶来时,秦家人由杜心月领着,早聚在门口候着了。他与他们寒暄了几句,发现众人都心不在焉,他也没有心思说笑,闭了嘴立在府门口,和众人一样,伸直脖子左右张望。青石铺就的街道向两端无限延伸,路的尽头只剩下一条狭窄的蓝天,衬着丝丝白云。他不确定秦书会从哪个方向出现,守定了左手边的街道,看着天尽头干净、纯粹的蓝天,他的思绪象风一样飘散,好奇地想那片天空下会有怎样的故事在上演,而眼下的故事又会有怎样的收场。
秦书的大胆完全出乎他的意料。杜心月将从宋源,也就是皇帝那得来的消息告诉他了,秦书被定的罪名竟然是谋反。
宋源的出现让秦书觉得有危机感,而且是双重危机,不仅要他的家产,还觊觎他的夫人。
据他们所得的消息和从杜心月那里了解的情况,他们认为宋源是当朝皇帝的弟弟宋王爷。他们如此笃信,是因为皇帝一直临朝。他们探得的消息称皇帝身体欠安,却每日早朝不辍,只是隔着帘帐,免受风寒侵袭。曾经露过一次真身,结果风寒侵体,加重了病情,仍强撑着身子批改奏折,每日临朝也改为三日一朝。
现在大莘外有强敌,内有动乱,申君实当时觉得皇帝称病上朝是故弄玄虚,笼络人心。结果,他只猜对了前半部分。皇帝故弄玄虚,却意在迷惑对手。如果早知道宋源的真实身份,秦书的棋应该就不会这般下了。秦书已经失了先手,就算这次能侥幸避祸,仍不知道能否逃过皇帝的罗网。事实证明,皇帝已经盯上秦书很久了。
朝廷早就开始查秦家的账了,只是一直在外围转悠,没能深入核心。秦书决定帮他们一把,加速解决麻烦,或者加速灭亡(秦书口头不承认这种可能性)。君实不同意他这么做,但秦书决定的事情是没人能够改变的。一向理智的秦书认为,只要事情解决了,宋源就该回安临当他的王爷,没有了情敌,他可以再次收回杜心月的心。情爱中的女子不可理喻,情爱中的男子更为疯狂。不能说秦书的逻辑不对,可是理解起来,总觉得有些牵强。
他虽然不清楚秦书的计划,却对秦书被捕一点都不感到意外。他猜想秦书短时间内不会被放出来,而且外人也探不了监,见不到人,秦府甚至秦家所有的商行都会被查抄。虽然他担心秦书可能会算漏一些什么,却坚信他会被放出来的。不过,当听到心月告诉他,秦书的罪名是谋反时,他的信念开始动摇了。秦书一向自信到几乎自负,诚然他有那样的资本,可是玩火也要不能玩得太过,否则,就算最终灭了火,也会留下一身伤。更为关键的是,他们算漏了一点,以为远在天边的皇帝竟然近在咫尺。王爷和皇帝之间差了一个等级,却是天壤之别。秦书应该也明白这个道理。
他没有告诉杜心月任何与秦书的计划有关的事,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风险。而且,秦书应该更乐意由自己来向她解释。
杜心月为了秦书的事尽心尽力,连与皇帝昔日的交情都用上了还是没能得到肯定的答复。时间一天天过去,当他们觉得希望越来越渺茫的时候,巡抚竟然把从秦家抄的东西一点点往回送,秦书被捕消息不明的二十五天后,衙门终于传来消息,三天后会把秦书放回来。
空荡荡的街头,一辆双轮马车遥遥地向秦府的方向驶来,残旧的马车四壁一下子就能让人感觉出它的沧桑。车夫坐在车把前缓缓地赶马驾车,仿佛走快一点就会散架似的,饶是如此,马车走在平稳的青石街道上,仍有种摇摇晃晃的感觉。街道两旁都是高宅大院,这辆低劣的马车如此突兀地出现在这里,几乎确定就是送秦书回来的马车无疑了。
杜心月不敢轻举妄动,牢牢地盯着它慢慢走来,仿佛害怕它突然就会消失似地。其他人也神经紧绷起来,做好随时扑过去的准备。申君实恨不能在车夫或者马屁股上踹上一脚,好让马车轱辘转快一点,缩短一下他们受煎熬的程度。短短的一段路,马车好像是轧在众人心上走过的。等到马车在秦府门口停下时,众人都不自觉地舒了一口气,马车没有散架。
车帘被挑动的时候,众人屏住呼吸,唯恐一口气把将要看到的人,或者东西吹散了。不知道是错觉,还是真的发生了,申君实觉得从车帘掀开到里面的人探出身来的过程象是一幅幅画拼接成的,迟缓得让人感到揪心。
那人穿着一件不合身的灰布长衫,显得有些臃肿。他长发纠结盘错,随意梳理到不遮住脸面(君实觉得遮住可能更好一些),脸颊清瘦,不修边幅,看上去有些潦倒,唯有双眼神色坚毅,使人觉得他身上有一种精神,不仅支撑着他的身体,也支撑着大家。
他就是众人翘首企盼的秦书。他下车时车夫扶了他一把。君实想笑,嘴角抽动,却感觉喉头酸涩,立刻又紧绷了脸,一向从容雅致的秦书何曾这般狼狈过——只一眼君实就认出是秦书了。显然一眼认出他的不只申君实,还有杜心月。秦书的脚甫一落地,杜心月已经奔过去。秦灵筱迟疑地站在君实旁边,君实正要伸手拉住她,结果只扫到衣角,她也跟着冲了过去。心月越走越慢,灵筱先一步冲上去抱住秦书哭了起来,心月站在五尺开外,定定地看着秦书。冲击力将半倚在马车上的秦书撞得彻底靠在马车上,他脸颊不自禁地抽动。秦书深吸了一口气,轻轻拍着灵筱的背安慰她。君实看见秦书的手抬得很是艰难。
秦书放开灵筱,走向心月。两人对视良久,心月说:“你瘦了好多,他们是不是折磨你了?”
秦书双臂动了动,最后只伸出右手去握心月的手,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请我住牢房,不刮点油水,能放我吗?”
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些。忠伯趁机去打发车夫。秦书向众人扫了一眼,在君实身上略作停留,然后示意大家进去。君实立刻会意,秦书看他的眼神是欣慰,是打招呼,同时也是暗示,秦书有话对他说。但心月随之也投来的眼神却令他有些不解,明亮的眼睛里带着幽幽的火苗,也许她是有些误会了。就算这个眼神没有让她误会,那接下来的事可真就误会大了。
众人拥着秦书往里走,申君实安静地跟在他们后面。他已经看出秦书伤得不轻。单就罪名来看都知道他肯定受刑了,不过秦书艰难的动作和苍白的脸色,更加明确地告诉他,此刻大概呼吸对秦书都是折磨。
秦书与心月寒暄几句,安慰她一番后,又做了简单的交代,夸她在他不在的时候将秦家治理得很好,又向来寿说了点什么,来寿匆匆走了。最后才说有事要找申君实商量,他们在书房里时,不希望被打扰。
心月的脸色本就苍白,闻言之后更加惨白了。申君实想开口说点什么,秦书用眼神暗示他事不宜迟。他只好收了扇子,陪着他慢慢朝书房走去,来福在身后跟着。秦书步履缓慢,每一步都走得很艰难,君实也好不到哪里去,身后好几双神色各异的眼睛看着他们,唯独有一对眼神让他很受不了,秦书不在时心月一人撑着秦家很辛苦,虽然他知道此时秦书支开心月别有苦心,但他却有种罪恶感,好像他抢了功似的。
秦书在迈过过堂门槛时趔趄了一下,申君实及时伸手扶住,看到他额上冷汗,对来福吩咐道:“你先去准备热水和伤药,送到书房内室。我们随后就到。”来福答应着走了,他搀着秦书慢慢地朝书房走。秦书朝他头来感激的一眼,他报之一笑,兄弟之间,还有什么好说的呢。身后那些异样的眼神君实已经无暇顾及了,等着秦书以后自己去收拾吧。
秦书在跨进书房的门槛时,双腿一软,跪在地上。他想强撑着站起来,膝盖还没离地,便喷出一口鲜血,身体软倒下去,不省人事了。君实和来福一同将他弄到床上。秦书的脸上呈现一种病态的潮红,申君实摸了摸他的额头,果然烫得厉害。申君实接过来福递过来的剪刀,剪开秦书那身不合身的衣服,顿时明白为什么他看上去有些臃肿了。秦书里面穿的是他被捕前的衣服,如果还能算衣服的话。秦书胸前一道道纵横交错鞭痕将衣服撕成了片断,血肉模糊地粘在身上,有些伤口在结痂,有些伤口已经化脓,新伤旧伤交织在一起,简直象一块腐烂的肉。除了鞭痕外,还有两块烙印,左胸和腹部各一块。他身上散发出的霉烂、焦糊、腐臭各种难闻味道,恶心得直让人想吐。
君实将没有粘在伤口上的衣服一点点剪开,来福拿着热毛巾在一旁候着,终于忍不住奔出了房门。申君实回头看向门口,仿佛在倾听什么,果然从门外传来一阵阵干呕的声音。申君实面色苍白,毫无表情,抓剪刀的手却加重了力道,仿佛随时要将剪刀插到什么地方似的。
他胃里阵阵翻涌,却被另一种更为强烈的情绪压制着,吐不出来。他试着挖掘这种情绪的根源,冷定地发现,与恶心相持的,竟是许久不曾有过的浓浓恨意,更让他觉得不可思议的是,他憎恨的对象,竟然是杜心月。他也知道自己的恨有些说不过去,可是人的感情一向不会理性地讲道理,更何况,如果不是因为她,秦书怎么会一意孤行,受如此大的苦,都到这个时候了,秦书还不让她知道。他虽然没见到秦书的后背,不过早已明白,后背的情况应该和前胸没有区别。
他要给秦书处理伤口,势必要把那些黏上去的布料弄下来,秦书将要再次承受一次酷刑,照秦书目前的身体状况,他不确定秦书能否坚持得下来。
来福进来的时候,申君实已经将秦书身上的衣物剪除干净了,除了那些粘在伤口上的。秦书浑身上下只有脸还算是好的,其他地方都有伤,胳膊、腿上除了一些被波及的鞭痕,还有大片大片的淤青,也许身上也有,只是被血淋淋的伤口给掩盖了。手腕处肿胀,还有些撕裂的伤口,应该是被吊起来时铁链勒的。申君实看着这样一具残破的身体,一时竟不知道该从何下手。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