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月回去之后唯一需要想的是要不要去找宋源求情。他当初不肯收回心月还回去的玉佩是否早料到有这么一天,难道那时候他就已经在算计秦家了?比秦书动手还早......或者他算计秦家只是想着怎么还他欠下的情?她觉得这种想法太天真了,宋源会如此大动干戈地导出这么一出戏,仅仅为了博得她的感激之情,未免也太看得起自己了......如果宋源真的要对秦家动手,心月也许可以用玉佩求他放过秦书。
宋源竟然就是皇帝,她一时还真难以接受。以前她最大胆猜测过,宋源可能是落难的四皇子,却万万没想到,自己无意中救的竟是万金之躯,一次贪恋美色的好心居然影响到了改朝换代。她已决定去见宋源,只是让她为难的是,她该以何种身份去见他求他呢?郡守之女,秦书之妻,还是宋源之弟?
在见到宋源时,她在攀关系和放低姿态之间选择了后者,正要俯身下拜,宋源立刻拦住了她,“我之所以不愿告诉你真实身份,就是怕这份生分。咱们有过命的交情,就算我是玉皇大帝,在你面前,我都是当年的宋源,是你……大哥。”
心月抬头看他,宋源一身紫色衣衫,显得贵气十足。她现在终于能将解释他身上那些时不时显露出来的凛然了,那是坐拥江山的王者风范,有别于秦书胸有成竹的潇洒从容,是君临天下,舍我其谁的气概。
宋源见她一直怔怔地看着自己,“怎么了?才二十多天不见,就不认识了吗?”
心月很想跟他寒暄几句,可是一开口却直奔主题,“宋大哥,我今天来是想求你救救我夫君。”她是怕开口晚了就说不出口了,但凡有其他办法,她是绝不愿来求宋源的,除了不想向当年的无心之举索取回报,更多的原因是,秦书是那么骄傲的一个人,怎么忍受得了她向宋源求情,哪怕是为了他。
宋源脸露为难之色,“心月,先坐下来,我们慢慢说。”
看到他这样的表情,心月的心都揪了起来,顺从地坐了,看着下人进来奉茶又出去,就是找不到话说。她端起茶刮了刮茶末,又放下了。“这事是不是很难办?”
“是有些棘手。”
心月紧张地看着他。
“他的案子已经被朝中重臣知晓,就算我想压也压不住,只能督促他们实事求是,秉公办理。”
“秦书到底做了什么?他被关进去这么久了,却没有一点说法。”
“秦书窝藏逆贼,意图不轨。”心月虽然早已知晓,可听到这话从宋源的嘴里说出来,还是吃惊不小,瞪大眼睛看着宋源。宋源继续说:“他是佑临屈指可数的富商之一,此事若是被公开,会造成很坏的影响,所以是秘密审理的。”
“他还.......活着吗?”
“你怎么会这么问,当然还活着了。不过虽然罪证确凿,他拒不认罪,一时拿他没办法。我一直压着没有判,等着他们查明秦书确属无辜的证据。”
或者,拿出让他无法推脱的证据?但心月看到了一丝曙光,他不认罪说明他没做过,“可不可以告诉我事情的来龙去脉?”
“今年水患泛滥,其中东南地方受灾情况最重,大河改道导致很多人流离失所。朝廷已经下令拨粮拨款全力救助灾民,仍有一伙刁民煽动流民,揭竿造反。朝廷谅其为生计所迫,只要归顺,便既往不咎。秦书这时主动站出来,赠粥施药,还能为一些流民提供去处,事情很快就得到解决了。没多久,有人举报秦书私藏武器,意图造反。朝廷派人去查抄了秦家渠临下的米店粮仓,在粮仓中发现大量的兵器,再连系他收留流民的举动,其逆反之心,可见一斑。再加上秦家的财富,几乎富可敌国。一旦他举事成功,大莘便岌岌可危了。”
心月根本就不相信秦书会造反,“可是,如果他真的要造反,会傻到大张旗鼓地去接收那批跟朝廷作对的流民吗?”
“也许这正是他的高明之处,虚实之间,便不出真假,混淆视听。”
置之死地而后生,秦书跟申君实下棋时说的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他真有造反之意?只是以他的机智,怎么可能在还未起事时就被发现了呢?而且秦书从渠临回去之后,似乎已经做好了迎接狂风暴雨的准备,图谋造反岂是儿戏,走错一步,那秦家…...“如果罪名坐实,秦家会怎样?”
“抄家灭门,斩草除根。”
“可是我还好好地坐在这里和你说话。”
“秦家的实力不是一般的大,在秦书还没定罪之前,必须有人稳住秦家,没必要造成更多的混乱。”
心月觉得有些恍惚,“我想见见他。”
“恐怕不行,此事事关重大,现在不能让他跟外人有接触。”宋源看了她一眼,又补充道:“让他与外界完全隔绝也是为他好,免得再生事端。”
沉默了良久。心月试着喝点茶定定神,可是手抖得完全不听使唤。她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问道:“真的没办法救他了吗?”
“你不用太担心,现在还说不准。”宋源说:“还没能找到直接有力的证据证明他有罪,或者无罪。”
“他不会做这种傻事的,你能救救他吗?”
“我也给不了承诺。不过他若是被诬陷的,我绝对会还他公道的。”
她应该谢谢他吗?心月觉得无话可说了,掏出那块玉佩递给宋源,“这个,还给你。”
宋源神色一沉,没有要接过去的意思,“你不用拿玉佩来压我,我会尽力的。”
“你误会了。”心月将翡翠玉佩放到桌上,“我只是想,不管结果如何,我和你两清了。秦郎平安出来最好,若是出不来…...谋反罪名一旦坐实,秦家也在劫难逃,我跟他是夫妻,理应共同进退……我们一同上路,黄泉路上也不会孤单。”
“我能让你免受牵连…...”
“不用,”心月认真地看着他,脸上浮现出虚弱而真诚的笑容,“能跟他一起我真的很开心。”
“跟你在一起的人理应是我,如果当年……”
“当年我只是个野孩子,不懂情爱,很感谢你教会我很多,只是那些都已经过去了。现在的我是秦少夫人,除此身份外,不做他想。”她知道此时不适宜说这样的话,可是她想还是说清楚的好。
宋源看了她良久,起身走开几步,背对着她说:“两年前,朕下旨朝廷官员广选秀女,后宫,杜晋元却没有送你入选……”
她心中一惊,果然还是逃不过。当年杜晋元隐瞒她的身份,没有送心月去选秀,若是不揭发便相安无事,一旦东窗事发,杜晋元就犯了欺君之罪,罪名可大可小,全看宋源心情了。此时宋源亮出身份,显然是想追查此事……照管秦家是她的责任,保护杜家更加义不容辞,可是她根本没有那么大的能力,她双手紧紧攥在一起,极力保持镇定,不让自己的声音发抖,低着头说:“是我不愿去的。”她深吸了一口气,抬头迎向宋源的眼睛:“我此前不知道你的真实身份,那时候只是想,一入宫门,今生与你再无相见的可能。我求我爹想办法上下疏通,我又一向被当成男儿养,所以很容易蒙混过关了。”
宋源的神情似伤心又无奈,“当年被你救醒之时,我不确定你是存心还是无意,才假称自己是宋源。我和四弟年龄样貌相仿,若是有心人可能会猜到我是四弟,危险相对小些,若是无意,我叫什么也不要紧了,却不想因此错过你两次……”
怎么会不要紧,心月突然起身,“噗通”一声跪在宋源面前,“我求求你,求你放过我爹,放过杜家。”宋源要拉她起来,她只是摇头,眼泪盈眶而出,“当年我出生之时不足产,身体常年抱恙,我爹娘怕把我养得太娇弱,才乔装当男儿来养。几年下来我早被养得顽劣不堪,爹爹担心我若是进了宫会活不长久,不惜舍弃可能的腾达官位,冒着杀头抄家的危险将我的身份隐瞒下来。我爹娘对我的生养之恩,极爱之情,我今生已无法报之分毫。若再因此事祸及他们,我今生枉自为人。宋大哥,求你念在昔日情分上,不要追究我爹爹,他全是为我着想,你若有气全冲我来发,若是有什么罪让我来承担……”
心月失魂落魄地回到秦府,她真希望能挖个洞把自己埋起来,或者自己从来没来过这个世上。宋源贵为天子,却也只能给她她会尽力的答复,给不了她任何承诺。她怎么也不肯再收回那块玉佩,拿着它会觉得烫手。如果可以选择,也许她会希望从来都不认识宋源。
她只是希望能尽自己最大所能,将事情处理得好一点,结果越来越糟,秦书的事没有任何进展,又把杜家拉进来了。若秦书真有什么不测,那她也只能认命,可她爹当初那么做是为了她好,就算还有一部分原因是为了她娘,这一切起因都是因她而起,若是杜家出了什么事,她是万死难辞其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