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佑十年,小寒,鹊始巢
飕飕寒风伴着灰色的雾气,随着一场风霜雪夜,西乔先回来了。
江南先是感到了一袭凉气,然后睁开眼睛就瞧见她小乔笑着凑了过来。
江南一阵恍惚,以为自己是又做梦了──这个嘴角含笑的蓝衣公子眼睛里下着跟当年一样的绵绵细雨,这回,好像下的更厉害了“江夭夭?哎哎──你个小没良心,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西乔晃了晃她。
“小乔?你真回来啦?”江南呆了。
西乔呵呵了俩声,坐在她床沿儿边,掐了掐她的脸:“看来你又没少想你洛小玉啊──”
江南做饿虎扑食状,一头撞进西乔怀里,眼含热泪揪着他的衣裳:“小乔──我想死你了啦,我地桂花糕呢?”
西乔轻笑:“你想的是桂花糕罢──”
江南扁扁嘴,西乔满身冰凉,幽深的眼眸里风雪凄凄,嘴角却是扬着的。
“小乔,你这么笑难看死了──”江南瞅瞅他:“你要是想哭就哭罢,又没人笑话你。”
西乔的嘴角尴尬的放下了,眨了眨眼睛:“我还是比较喜欢从前的你──装傻装的多么天真讨喜。”
“你要是还能像从前那样好看的笑,我不介意继续装──”
西乔轻叹,深沉茶眸望着她摇了摇头:“你现在还不懂。”
江南静默了一会儿,闷声问道:“你的秘密不能跟我说吗?”
西乔漂亮的眼里闪过一丝惊诧:“看样子,你真是长大了不少啊"。
他接着又笑了笑:“江夭夭,你可知道秘密这种东西,就是因为不能跟人说才叫秘密。”
江南斜眼看着他:“跟我也不能说吗?”
西乔带着凉气的手拍下了她的脑袋:“跟你尤其不能说,再说你知道了又有什么用?”
窗外寒风呼啸而过,大雪弥漫,遮天蔽月,江南望着西乔清瘦了许多的脸,感到了些冷意,心里难受的酸溜溜的──人都道流云不定,她家的这片流云却生了明月心,不知为何瘦成了天边的一弯钩。
“我只有知道了你的秘密,才能知道要怎么样让你欢喜,让你像从前那样笑──”江南抽了抽鼻子,窝在被里的身子也有了些冷意。
西乔叹了口气,笑了笑,那笑越发难看了。
──真像啊,连说出的话都这么像,他看着江南,就像是在望着他一生梦寐的那朵冷青花,如今她只是别人的一场过往,而他只剩花间痴梦,终是虚妄。
他抱住江南,下巴搁在她的小肩膀上,过了一会,江南的脖子里滑进了凉凉的水珠。
“这也是个秘密──”西乔低低地说“不许告诉别人。”
之后江南就几天没有见过西乔,她问苏容,苏容也说不知道。
后来她就抱着枕头睡在流云阁,有天夜里西乔终于回来了,醉醺醺的,满脸胡渣,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小乔。
蓝衣公子衣衫凌乱,形销骨立,满眼都是断雨残云,进门见了她,歪歪扭扭的走过来,扯着嘴角乐着说:“你是江夭夭还是她?”
江南说:“江夭夭”。
西乔笑得凄惨:“果然,她连入梦都没有我的份──”
江南耳尖,问他:“谁?”
西乔彭得一声直直倒在床上,偏着头,一股酒气喷到江南脸上:“真像啊──呵呵,江夭夭,你别长大了行不行,你就这么陪着我──”
“我长大了也陪着你。”江南抱着枕头说。
西乔的一边脸贴在软榻上,想摇头但是动不了:“不行──不行──你长大了就不像她了”
江南皱眉:“谁啊?我像谁啊?”
“呵呵”西乔傻乐:“她小时候跟你一样啊,连脾气都一样──”
江南盯着他不知声了,等他说下去。
“后来──呵呵,我以为──”西乔的喉咙哽住了,眼里又流了泪,薄唇却咧着依旧在笑,那笑说不出的伤心:“呵呵,原来那诗不是写给我的,我一直自作多情,自作多情。”
江南惊悚了,这是让人甩了?流云西乔让人甩了?
西乔一把扒过她,把她当枕头一样搂在怀里:“你还是热的,真好──我去的时候,她已经冷透了,她信里说,她这辈子过的不悔,她跟那个人──,呵呵,不管怎么样,至少她还惦记着我是不是?”
江南被他那眼睛晃的,眼里也有了水光,乖乖地在他怀里点点头。
窗外,更深露重,烟雾缭绕。
屋内,孤月清辉洒憔颜,他不知自己是更醉了,还是已经醒了,眼前依稀浮现出了幼时倚楼的梅雨纷飞──只是以后漫漫岁月里,伞下谁人又如她。
西乔盯着江南,好像是在努力的找寻着什么,他眼眸深似海,眼泪也跟江水入海一样的收不住了,江南开始还给他擦擦,后来发现越擦越多,索性也就任它去了。
屋内人悄悄,窗外月依依,流云天涯处,梦断不成归。年少轻狂时,便琢情伤,十年泪自尝……若是那年未相识,又何妨?衷情往事谁看透,眷恋复回首,只余两袖风──
第二天早晨,江南醒过来的时候,西乔又不见了。
一连几天,西乔跟人间蒸发了一样,昊天跟她吵嘴,她也不回,蔫了几天后,苍漠倒是出现了。
江南想了想,还是跟苍漠说了,苍漠摸了摸下巴,没说什么。晚上的时候,她跟昊天正坐在厅里吃饭,苍漠拎着醉醺醺的西乔进来了,蓝衣公子手脚并用的挣扎,嘴里乱嚷嚷着些什么,就跟当年从春风明月楼里掉下来时一样,她瞬间明白这些天他跑哪去了。
江南看着短短半个月就削瘦成了另外一个人的小乔,第一次明白了什么叫心肝儿疼。
苍漠看了看手里歪歪咧咧的西乔,难得的皱了皱眉,一把把西乔扔进了门外雪地里,他的流云扇甩飞了老远。
江南急了:“老头,你干什么!”
苍漠抱臂,声音阴沉的吓人:“让他醒醒!”
西乔趴在雪地里,一动不动,像个死人,那抹伤心蓝在惨白的雪地上愈发伤心了。
冷月清照,好似梦里佳人的脸庞,仍然明眸皓齿地高悬在空中,孤独且遥不可及。
“你要是个男人,还有半点血性,就去干你该干的事儿!要么就滚去死,要么就好好活!别唧唧歪歪的像个娘们儿!”苍漠站在门口,冷眼看着西乔。
西乔依旧没有声息。
如果不是那因为呼吸而微微起伏的后背的话,任谁看,那里都像是一个死人。
江南心疼了,蹦下椅子就要往外冲,门口苍漠一声喝止:“回去!”
那声音太过浑厚,震得人心一颤,那眼光太过严厉,让人不禁打个冷颤。
江南一嘚瑟,又磨磨蹭蹭地坐了回去、苍漠身形高大,像座山一样的堵在门口,月光映在雪地上,把雪地照的发亮,苍漠的影子长长地拖在雪地上。
“情这个字,都是被你这种浑人给糟蹋了!”苍漠的声音冷硬的像埋在雪地里的剑:“人活着的时候你干什么去了?你就算把她给敲昏了扛回来,也算你是个有血性的爷们!人都死了,你在这像个娘们儿一样哭哭啼啼地糟蹋自己,是不是嫌伤了你自己的心不够,还要去伤你亲人的心!你妹妹,蛊毒还没解,你回来有没有问过?你哥哥,远行还未归,你回来有没有问过?你这陌上桑弟子近千,把身家性命前途都托给了你,你回来有没有问过?这世上的情对你来说是不是只有一个心里压根就没有你的女人!要真是的话,老子这把赤霄借你,你趁早上路!我也算你是个痴情的好汉!”
西乔依旧趴在那里一动不动。
江南的心都提到嗓子眼儿了,她看着小乔趴在雪地里,感觉好像自己也是趴在那一样,浑身像浸在雪里一样冷,她又忍不住蹦了下来,昊天拽住她,偷偷跟她摇了摇头,苍漠看也不看身后,又是一声厉喝:“江南!”
江南彻底老实了,眼睛一直往门外瞅,坐立不安,觉得好像是自己都快被冻僵了一样──小乔没有内功啊,不禁冻的啊。
苍漠依旧堵在门口,动也不动,插在雪地里的赤霄在月色里闪着寒光。
时间慢的就好像过去了百年一样。
西乔突然动了,歪歪斜斜的爬了起来。
江南吓的魂飞九天外,再也顾不上了,刺溜一蹿到门口,苍漠一手揪住她的后领子,眼睛鹰一样地盯着西乔,沉声道:“他今天不自己站起来,这辈子就都站不起来了,你要是想让他一辈子都病病歪歪的活着,你就去。”
江南想起小乔的眼睛,鼻子一酸,眼泪吧嗒的就下来了,西乔没去碰赤霄,也没管他那把不离手的扇子,只是远远的望了苍漠一眼,满眼的失魂落魄,然后踉踉跄跄的往流云阁那边儿去了。
苍漠松了手,江南瞄了瞄他,一蹦老远,追她小乔去了。
西乔从那天夜里就开始发烧,嘴里说着莫名其妙的胡话,江南胆颤心惊的陪着,听见了什么“王”,什么“静”的,她却一点儿都不吃惊,她早就猜到──她小乔是个大人物。
西乔就这么烧了七八天,昊天有些担心地问苍漠要不要带他去雾隐谷,苍漠皱着眉说,他一个大老爷们,发个烧就跑去雾隐谷像什么话,更何况他这是心病,只能自己医。
第九天的时候,西乔果然醒了,他看了看趴在他肚子上的江南,茶色的眼眸渐渐有了笑意,江南摇头晃脑的醒过来时,就见她小乔一张憔悴的俊脸凑过来,用沙哑的嗓子低声笑道:“我知道,你是江夭夭。”
西乔醒了之后,一直躺在床上挺尸,身体虚弱到了极限。苏容连汤带水的伺候了几天,他大爷终于有了些精神,突然就找起了那把扇子来,神情惶恐的好像那个是他的命一样。
江南蹲在碧湖白玉桥底下,跟昊天正翻来覆去地琢磨那扇子。
白玉扇骨,刻着流云纹,西乔拿了它好多年,居然没有半点破损,可见主人对其之爱惜,扇面一片空白,没有题画,只题了一行小诗──收拾眉尖眼尾情。当日相见便相亲。偷传翡翠歌中意,暗合鸳鸯梦里身。云态度,月精神。月流云散两无情。觉来一枕凄凉恨,不敢分明说向人。
苍漠站在俩个小崽子后面,砸咂嘴:“这打眼一瞧就是女人写的字儿──”
江南扁扁嘴:“乱七八糟的什么意思啊?怎么她还恨上啦?”
昊天挠挠头:“西乔哥哥好像浑身都是秘密。”
苍漠乐了:“小子──人活在世上,谁身上没有几个秘密啊?”
江南昊天齐齐瞅他:“我俩身上就没有!”
苍漠一手揉一个脑袋:“嘿嘿!你们俩个小崽子,现在也就算半个人──等你们长大了再说这话。”
西乔咳着慢慢踱到碧湖旁,就见了这副场景,夕阳映照下的碧湖,湖面上洒满了碎银,波光粼粼,熠熠生辉,湖畔雪地上一白一紫俩个小小的身影蹲着,旁边一个高大如山的灰衫男人朗声大笑,那画面说不出的温暖宁静,他环视着周围熟悉的山水草木,嘴角不经意的微微上扬了,这里,才是他的家啊,不论他在外面走了多远,这里都有他的亲人们在等他回来,这是些正好好地活在他身边的人───是这世上他最该珍惜的人。
他心里某些郁积不去的东西,包括他浮海流云般的过往,正慢慢地释然,随风消散着。
“大哥──”他叫了一声。
苍漠回头,见西乔穿了一身浅蓝的衫子,外面罩了件雪狐裘,站在雪地里骨销嶙峋,眼眶微陷,嘴唇有些发干,肤色暗淡的仿佛蒙了一层灰一样。哪里还是初见时的那个长身玉立,未语先笑的翩翩公子。
江南蹭地蹦起来,冲进西乔怀里,喜道:“小乔,你能起来啦?”
西乔大病初愈,被她撞得一个趔趄,笑着站稳了身子,拍拍她道:“没什么事儿了,只是现在还抱不动你──”
江南一挺小胸脯,显白道:“小爷现在都自己走路了,老头子教了我轻功,可好玩儿啦──我再长几年就能带着你一起飞啦。”
“呵呵”西乔一挑眉,掐她的脸:“就你这身板儿?再过几年就长成个大包子了──怕是飞不起来。”
江南白了他一眼,果然是好利索了。
“哈哈哈──”苍漠乐坏了:“丫头──我说你不听吧,你这个一身肥肉长得比个子都快,将来可怎么嫁人啊?”
江南呲牙:“洛小玉说,我多长肉看着才欢喜──”
“哎──”西乔轻叹:“那你就接着长吧,看将来你洛小玉欢不欢喜地娶了你。”
苍漠笑着摸摸下巴,眼里满是揶揄:“不合适啊──这丫头现在的腰都快赶上洛玉了,长大了──啧啧,”
昊天抿嘴,低头,肩膀可疑的抖动着。
江南怒了,一手扬起那扇子:“你再笑,我丢湖里去!”
西乔脸上闪过一丝惊慌,又瞬间平静下去,声音依旧沙哑:“丢吧。”
江南恨恨地盯着那扇子,苍漠过去拿起来,瞅着笑了笑递给西乔:“你这个流云公子,我原当是一片流云无觅处的流云,原来竟是月流云散两无情啊──”
西乔愣了愣,伸手接了过来,紧紧的握着,修长的手骨节微微发白,过了一会儿,他笑了,笑的如清风吹过大江,有几分释然:“大哥那天教训的对,我确是个不懂情为何物的,情这种东西是给活人的,不是留给死人的。”
苍漠拍拍他的肩膀,风吹过他脸侧的几缕头发,微微的拂过他高挺的鼻梁,他的睡凤眼里有了些深意:“你明白了就好,人死如灯灭,若是死的安然也是种幸福,活着的人却是最辛苦的,因为还有太多事要做”
“──其实,那天我是为了激你,话说的有些过了,嘿嘿,你这小子真是世间难得的一个痴人啊,这世上男人对功名的追逐,源于血脉,女人对情爱的厮守,源于宿命,老子活到现在还没见过你这种男人,有本事,有财力,却是纯纯粹粹的为了情生,为了情死。”
西乔幽深的眼里闪过一丝冷嘲,他望着远处的烟波浩渺,云海银山,轻笑道:“功名这种东西,跟血缘一样可有可无,江山这个种东西就纯粹是可笑了,那些个为了皇位争得头破血流的人难道真的以为自己坐上了那张椅子,这万里河山就是自己的了么?他们在那张椅子上勾心斗角日夜难安的老死,不曾出来好好看过这秀丽山河一眼,最后他们灰飞烟灭了,这江山还是好好的呆在那里亘古不变,嘲笑他们不过是群一无所有的可怜虫罢了。”
苍漠望着蹲在地上那俩个小小身影,点头对西乔道:“那群人是没资格为君的,为君者,至少要如卫丞相,心怀百姓,始为家国。龙椅上坐的人会决定这个国家将走向怎样的未来,会决定孩子们以后将身处在怎样的时代。”他顿了顿,笑道:“不过──这都不是咱们这些人能左右的事情,咱们只求孩子们能平平安安的长大了,有吃有喝就行了啊!哈哈哈──”
“大哥与夭夭哥哥都是有佛性的人,竟能把世事看的如此透彻,”西乔笑了笑,“有你们这种人在身边,让人觉着什么事儿都不是大事儿,着实是件幸福的事情──这世上富贵荣华如浮云,转瞬就随烟散,红尘寂寥,若是能与大哥这样的人一起把酒言欢,笑看河山,也不枉来人世间走一遭。”
“哈哈哈──”苍漠笑着拍拍他:“行啊!等你这小身子骨好了,咱们一起醉个它三千场!有的时候醉着可比醒着快活啊──哈哈哈──”
江南蹲在地上捅了捅昊天,小声问:“他俩什么意思?”
昊天:“臭味相投,一拍即合。”
江南撇了他们一眼,有些鄙视,又问昊天:“老头子说为情生,为情死是什么意思?小乔没事儿罢?”
昊天翻了个白眼:“你文盲么?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死亦是生,生亦是死。”
江南切了一声:“弄得生生死死的吓唬人,不就是蛾子扑火么。”
昊天远远的瞧着西乔,星眼里有了些迷茫:“包子,你说情到底是什么东西,居然能把西乔哥哥折磨成这个样子?我们长大了会不会也变成这样?”
“洛小玉──”她犹豫了下:“应该不会把我折腾成那样吧。”她挠了挠头,转过去打量昊天:“至于你,如果真是碰见了小乔那种事儿,比起蛾子,我还是比较希望你当火,”
昊天愣了下,心底刚生出点儿小感动,就听她说:“不过,不知道世上有没有那种瞎了眼的倒霉蛾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