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哭的更是惨烈,洛玉看也不敢再看她一眼,就要转身而去。
一切发生的太突然,众人还没搞清楚状况,就听见门口响起了个清朗的男声。
“是谁把本公子的妹妹给惹哭了?”
众人望过去,就见一个公子玉立当前,一袭衣衫好似天边那一抹淡淡的微蓝,随风飘逸灵动。又见那公子白玉雅扇在手,发丝微摇,神朗俊颜,未语先含三分笑,千机变幻之中说不出的风流潇洒,来的正是流云西乔。
西乔长腿一跨,进了门来,见江南正在天青怀里嚎啕大哭,幽深的眸里闪过一丝愠意,又见洛玉也在屋里,不禁怔了一下。
江南见了西乔,啪地从天青怀里跳到地上,连滚带爬地冲了过去,西乔俩手把她举起来,与她脸对着脸问道:“怎么了江夭夭?”
江南嚎:“小乔哥哥,你快救我!洛小玉他疯了!他要把我卖给别人!”
西乔一脸询问地望向洛玉,洛玉脸上已经看不出任何的表情,一身白衣冷的好似严冬的白雪皑皑,只沉声道:“那位天青公子就是当年把夭夭交给我的人,是夭夭是亲生哥哥。”
“哦?原是有人来认亲了?”西乔挑眉笑着,那抹蓝依旧悠然,眼里却有了丝丝冷意。
洛玉望着西乔,却不看他手里的江南:“我已经决定了,以后就让夭夭随她哥哥留在雾隐谷,他们兄妹离散多年,在此团聚乃是天意。而且以后有归神医在夭夭身旁,对她的身体也有好处。”
西乔两手晃了一晃江南,低笑着问道:“嘟──别哭了!我问你江夭夭,你可愿意留在这里?”
江南含住眼泪,眼睛红的像兔子,把头摇得堪比拨浪鼓。
洛玉没忍住的一声叹气,那一声叹如流水鸣寒,天青心头又是一阵暗结的酸楚。
西乔一手把她抱在怀里,一手啪地展了白玉流云扇,不紧不慢地扇着风,发丝摇动若清风浮云,他慢悠悠地冲着天青道:“你们一个愿意要,一个愿意还,本来没爷什么事儿的。可这小胖子在陌上桑一直都是白白吃我的,穿我的,临走的时候这笔账还是要算到你头上的。”
天青虽然此时满心的犹豫飘摇,但他对洛玉西乔的万千感激是定然的,忙上前给西乔深鞠了一躬,轻声道:“自是应当的,多谢公子这些年来照料家妹之情。”
“哎──”西乔一扬扇子,俊眉一挑,笑道:“我就是个生意人,不管什么情不情的,你只管跟我算明白这笔账。”他瞅了瞅怀里的江南,又笑道:“天佑八年,她进我陌上桑,从那时开始,统共两年零二个月。我们吃饭都在一处,伙食费不大好算,你别看她胖的跟个团子似的,其实也吃不了多少东西,我就把这笔给你抹了。”
天青点点头,归卧农此刻早就回过了神,刚想开口却又听见西乔慢慢道:“她身上穿的衣服都是长安天一坊所出,春夏用的是滚雪细纱,一千两纹银一尺;秋冬用的是金丝软烟罗,千金一匹。每季我差不多要给她做四五套,新年再加一套,至今一共做了三十五套,我给你抹了零头,就算是俩万两黄金。这些在天一坊都留有底据,你若不信我可带你去细细查来。”
苍漠一抹鼻子,上下打量江南:“我地个乖乖!”
天青愣愣地看着西乔,那一抹黯然寥落的幽青色在西乔江南面前显得孤只影寒,昊天望着他们,紧皱着眉头,握起了拳头。
西乔又轻笑道:“她身子一直都不好,每月我都要给她吃一棵上五十年的老山参,三俩旋华,三俩犀角,一俩峨眉肉芝,一倆北海决明。”
归卧农吞了吞口水。
“她每一季都要吃一株雪莲,上百年的天山顶生,多是皇宫里的贡品,连那个病怏怏的皇帝都没瞧见这些个雪莲是长成什么样儿的,就被我弄来填了她的肚子。”
归卧农俩眼放出了饿狼一样的光来。
西乔玩味地看着归卧农道:“哦!对了,还有几样东西,别人不懂,归老神医应当是听说过的”他把听说俩个字咬得很重,茶眸里满是笑意:“她至今一共服过俩斤玉浓,半斤玉泉,前俩年每四个月服一次羽涅,今年来每俩个月便服一次。”
归卧农彻底凌乱了,他老眼直勾勾地盯着江南,仿佛那是个什么物事,已经不是个孩子了,他颤着白胡子问道:“是那个主五藏百病,柔筋强骨,安魂益气,久服耐寒暑的玉浓?”
“正是”。
“是那个服之一年以上,入水难沾,入火难灼,刃之难伤,百毒难犯的玉泉?”
“正是”
“是那个主五藏积热,养胃涤结,推陈致新,除邪气,炼之如膏,久服轻身如羽的羽涅?”
“正是”
归卧农哇哇地跳脚直叫:“你们──你们──暴殄天物是要遭天谴地!她这么小的一个娃娃,你给她吃了这么多,她又能把多少化为己用!”
西乔漫不经心地瞅了瞅江南,笑道:“她这么小的一个娃娃,现在已经有一甲子的内功了,可以凌波而行三里。”他又无奈地笑了笑道:“虽然她还不大懂得什么叫轻功,也不太爱走路。”
归卧农闭嘴了。
苍漠有些感叹地摸摸嘴,一把拍了拍昊天道:“哈哈哈!小子,我本来还指望着你再长几年去给老子打个天下第一的名头回来,好让老子能四处蹭些好吃好喝,看来这女娃娃是不能让啊,嘿嘿。”
西乔笑的很是风雅,温声对天青道:“阁下既是夭夭亲生兄长,我也不好为难,那每月都服的药剂,就算是每月千金,一共是俩万六千倆黄金,加上衣服统共四万六千俩,当然这些也都是有据可查的。她服的玉浓等物实是难以估价,阁下是学医之人,理应懂得,我也不想占阁下的便宜,阁下只消把那些都找来悉数归还于我便可。区区随时在陌上桑恭候大驾,到时候我们人钱俩清,区区再设宴恭贺阁下与夭夭骨肉团圆。”
天青有些无措,那一袭青衫在微光里犹如杨柳清寒,立在原地,半晌说不出话来。
昊天忍不出了,怒道:“你们休要欺人太甚!”他直视江南,剑眉微竖,厉声道:“你只知道被这人锦衣玉食的养着,可知道天青哥这些年来是怎么度日的?!他以为你是早就不在了,夜夜都发噩梦,梦里都在叫爹娘跟你的名字!他总是说你们家现在只有他还活在世上,他活着一天就要为死去的父母和妹妹积福一天,好让他们在地下得以安生,来世能够福禄双收,他跟归爷爷学医,学的废寝忘食,这些年来医活了数不清的人,自己也累出了数不清的病。你怎么能这么对你自己的哥哥!”
江南脑袋里一团浆糊,见那紫衣服小男孩冲着自己说了一堆,好像也弄不懂他到底说了些什么,只是趴在西乔肩上,蔫蔫的不出声。
苍漠挠挠头,嘿嘿笑了俩声儿,对西乔道:“那个──这位公子,这丫头毕竟是人家的妹妹,有什么事好商量嘛!天青小子心里都一直惦记着这个小丫头,我跟昊天小子为了寻她这些年来也没少往江南跑,腿都跑快断了,哎呦,本来啊,我们还担心现在这个世道,小女娃活下来也是要遭罪的,没成想是在你那过着好日子,这可真是不错,嘿嘿。”
“好日子?”西乔一挑眉,看了眼一言不发的天青,轻笑道:“遇见我之后过的确是好日子,遇见我之前就不知道了,只知道她进陌上桑的时候,带着一个挨饿受冻出来的千疮百孔的胃,四肢除了左腿都骨裂过,后脑还有一道刀疤。你们当爷是闲的没事儿干才四处找药喂她么,要不是那么些个药,只怕公子今天也没那个缘分再见着这小胖子了。”
天青闻言神色一紧,苍漠打着哈哈道:“哎——都是过去的事了,不说了,不说了,我看小丫头现在活蹦乱跳的,刚才哭的时候中气足的很呐,公子是个好心肠的,把一个素未平生的女娃娃养的这般好,就不要再为难我这弟弟了,这小子给人医病从来不收诊金,别说是五万两黄金,就是五两银子都拿不出来。”
西乔一合折扇,俊脸陡然一沉,冷冷道:“如此就没有办法了,爷向来不做亏本儿的买卖,几位──告辞!”他抱着江南就要出门口。
苍漠懒洋洋地一手拄着剑起身,哈哈大笑了俩声道:“如此我也没有办法了──公子要走,得先问过我手里这把剑呐!”
西乔薄唇勾笑回头,一抬眼:“哦?这是软的不行要来硬的?”
洛玉立在窗口光影里,白衣萦着浮生晨辉,终于出了声,声音有些漠然:“西乔──把夭夭放下!”
江南嘴一扁,又要开哭,洛玉瞪了她一眼,眼色好似雪压寒梅,她一哆嗦,硬生生把眼里都憋了回去。
西乔似笑非笑地看着洛玉,俩手一张:“兄长你看,我放了,这丫头自己不下来我有什么办法。”
洛玉无奈,蹙眉叹道:“那是她有血缘的亲哥哥,你──”
他话音未落,西乔就冷笑了一声,茶色的眼眸射出了利剑一样的寒光来,打断道:“血缘本就是这世上最可有可无的东西!夭夭是从小被你养大的,现在突然冒出了这么个不知打哪来陌生人,你就要把夭夭送给他?他为夭夭做过些什么?可有喂过她吃饭?可有哄过她睡觉?可有教过她走路?可有授过她习字?只是因为他们打一个娘胎里出来,就要红口白牙的把人要走,在我看来这跟强盗没什么区别!”
西乔每说一个字,天青的眼色就黯下一分,洛玉也愣在了那里,他幼年与西乔有些渊源,俩年前在长安相遇便一直都在一起,西乔为人玩世不恭,又向来洒脱,即使是看谁厌烦也只是笑着拐着弯骂人,却从来未见他有过这般凌厉的态度。
苍漠一手扛起剑,一手抹了抹鼻子,笑道:“哎,公子──话可不能这么说,俗话说的好──形势比人强,当年天青小子是为了保住这小丫头的命才将她送了人,他也想做你说的那些事,可是小丫头不在身边,你要他怎么做?”
西乔跟苍漠四目相对,嘴角扬着,眉毛挑着却染着寒霜,苍漠从眼底笑着,手里却握着赤霄剑柄。
“咳咳”归卧农干咳了俩声,想引起注意,满屋的人却是没一个看他的。
“咳咳咳”他又咳了一声,扯着脖子吼道:“都不要吵了!这女娃娃是留不得的。”他这次相当成功,满屋的人,包括江南都刷地盯向他,尤其是江南,那双圆溜溜的眼睛被她睁的甚是炯炯有神。
他被大伙儿看的有些浑身不舒服,吹了吹胡子道:“我方才给这女娃娃诊过了,她确是有天生的心疾”他转向天青问道:“如果老夫没料错的话,你娘亲应该也是有的。”
天青水墨般清俊的眉目间写满了担忧,点了点头。
“只是──流云公子这些年来给她吃了许多妙药,她就算有什么病也早都不碍事儿了。我方才还在诧异,这女娃娃打娘胎就带了心疾出来,满月的时候应该就中过毒,身上还有些旧伤的痕迹,怎么就没有半点不足之症,反倒气足体健的更胜常人,原来是流云公子在一直拿药给她续命。”
洛玉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紧声问道:“归神医,如今她是无碍了吗?为什么最近她的心疾越犯越频繁了?”
归卧农的老眼皮一翻,上上下下瞅瞅江南,叹了一口气道:“她身上带着金蚕蛊,看样子已经长了上两年了,你们竟是都不知道么?”
洛玉跟西乔都是一惊,对视一眼,归卧农又叹道:“其实倒也无妨,她这心疾是被金蚕蛊引出来的,我给她开个方子调理下,只要保持心绪平静就无再犯的可能。至于那蛊──”他有些愧色,“老夫也只是对蛊术浅有涉猎,可以帮她暂时压制个几年,只是解不得,况且这金蚕蛊是蛊中之蛊,怕只有那下蛊之人才能解得。所以老夫方才说,这女娃娃是留不下的,她身上的子蛊若是离母蛊太远便要不安分,月余还好,时间长了就要在这娃娃体内折腾,会要了这娃娃的性命。”
洛玉倚窗伫立,外面的凉风吹拂着他清瘦的面颊,他魂不守舍地望着蔫蔫的江南,西乔幽深的眼里闪过一丝狠意,对洛玉道:“鹊桥老儿!我说俩年前他怎么就答应的那么痛快!还非要抱抱夭夭,夭夭那时候不是喊,被他一抱脖子发凉么!”
苍漠放下剑,瞅了瞅一样失魂落魄的天青,朗声道:“诶──这都是怎么了?小丫头现在不还活的好好的么?只要还活着就是有希望的──天青小子,你小姨不就是巫蛊祖师爷阎家的后人么?找见了她,还愁小丫头的蛊解不了?”
天青失魂落魄的眼神陡然清澄起来,他转头对洛玉道:“我大哥说的对,我们得找到我小姨,她是苗疆阎家的巫姑,应该会解这个蛊。”
洛玉神色闻言缓了缓,过去从西乔手里抱过了江南,江南不知道这些人正在讨论她的生死存亡,只是像一只被主人寻回的小狗一样,咧嘴乐了乐,闻着那股熟悉的冷梅香气,扒在洛玉身上蹭了蹭。
窗外,几片浮云掠过,又是一片澈然晴空,熙风吹拂温暖如昔,樱草绽放于瑶花杂石之间,空气里飘着淡淡清香,沁人心脾,鹂鸟于碧树筑巢,有绿叶依偎,丝丝阳光倾洒,一切都显得鲜活且有生机。
苍漠往外瞅了瞅院子,摸摸鼻子,道:“现在是要怎样?”
西乔低声笑了,眸中冷意消逝如杳然流水,拱手给苍漠和天青鞠了一躬,温声道:“方才在下多有失礼,还望兄长们勿怪。方才归老神医所说的,俩位也是听得的,而今之计,只得请俩位移步陌上桑再做打算,”
天青想也不想,沉声道:“好。”
苍漠乐了:“好哇──好哇──,嘿嘿,早就听说了,陌上桑可是个好地方。”
昊天白了他一眼:“是个混吃混喝的好地方罢!”
西乔扫了一眼苍漠的那柄巨剑,笑的很是意味深长:“赤霄剑?”
苍漠哈哈一笑,道:“流云公子果然是个识货的哇!”
西乔不动声色,茶眸紧盯他问道:“阁下盗了高祖墓?”
苍漠更乐了:“哎呦──公子果然好见识,嘿嘿。”他扯过冷脸的小昊天,笑道:“我跟这小子俩个人去的,怎么样?厉害吧,哈哈哈──”
西乔依旧不动声色,往苍漠身边踱了俩步:“近俩年来,少林,峨眉,崆峒,点仓,青城,九华各大门派藏书阁被盗,想必也与阁下有些关系吧?”
苍漠拍了拍昊天的肩,乐的不以为意:“哎──那帮人真是,屁大丁点事儿也往外说,老子不过是去蹭吃蹭喝的时候顺走了几本破书罢了,还不都是为了这小子!”
西乔一步上前,热络地拍了拍苍漠铁一样的胳膊,挑眉道:“我与兄长真是一见如故......”
归卧农一听,鼻子都要气歪了,指着西乔他们道:“你们──你们就是一群强盗!去别处抢了还不够,还要来拐走我的徒弟!”
西乔拿扇子掩嘴,凑到归卧农耳边低声说:“其实夭夭也吃不下那么多药,我那还有三两玉浓,明儿我就遣人送来孝敬您老人家。”
归卧农顿时眉开眼笑,脸上的皱纹都熨帖了,他冲着天青摆手,甚是大度:“去罢,去罢,你在谷里这么些年也该出去走走了,等你妹妹解了蛊你再回来。”
天青鞠了一躬,点头称是。
归卧农当时没想到,这大概是他漫长的一辈子中做过的最后悔的决定。他的亲传弟子——回春手柳天青,从那之后就变成了陌上桑的竹染三爷。而且,直到陌上七天的孩子们都能施展轻功来雾隐谷陪他玩儿的时候,他地徒弟也只是偶尔露面探望一下──再也没提过要回来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