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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流云初现(二)

桃花落尽雪纷飞 行简 2025-04-04 21:09
马车行在山路上,洛玉跟江南坐在马车里头。赶车的是他从长安顾来的车夫,一个粗声粗气的大汉,洛玉给了他十两银子,让他赶车把他们送过燕山,只是路上不能多话。那大汉欢喜的应下了,十两银子足够他们一家三口宽松的花上半年了。前俩天京城发生了那件大事,闹得他们这些平头百姓人心惶惶,生怕什么时候开始又要打仗,哎,他还是趁着好时候多挣些个银子留给自己的婆娘跟孩子才好。
此时他们已经行过了一大半路,大概还有半天的时间就能到淮水北渡口,洛玉看了看江南,暗暗舒了口气,等换了船就没这么颠簸了。她这一路已经吐了不止一回了,再吐下去,从小落下的胃病怕是又要犯了。
江南盯着车厢角落里那一堆跟小山一样的零嘴儿,脸已经黑得不能再黑了。
看的着,吃不下.....她不忍心地转过头望着窗外,很是明媚的忧伤。
刚过立春,天已经早早的回暖了,树枝上的积雪融化了,滴下来落在路旁青石上,清脆悦耳。林间不知名的鸟啁啾的叫着,欢快地报春来。
洛玉坐在车里,也感到了外面的融融暖意,他把江南抱到膝上,一手推开了窗户,微凉的山风吹进车里,带着初春潮湿的生气,阳光遍洒进来,明晃晃地落到江南的脸上,江南一个没适应,大大地打了个喷嚏。洛玉低头拿绢布擦了擦她的鼻子,拍了拍她低声道:“睡一会罢,睡醒了就该坐船了。”
江南在他怀里拱出了一个舒服的姿势,摊着圆鼓鼓的肚子刚要闭眼睛,马车却突然刹住了。洛玉手疾眼快地把江南护在怀里,她才没有像个皮球一样的滚出去。江南气呼呼地从洛玉膝上爬起来,一把掀开了车门的帘子。却见那大汉不知所措地回头看了看洛玉,又转过去看了看路当中的那个人。
窄窄的山路正当中有一个人,骑着一匹马,正慢悠悠的走着。
赶车的大汉冲他大声道:“前面那位爷,劳驾给咱家让一让。”
那人回头一挑眉“你怎么不给我让?”
大汉道:“咱家马车不好赶,劳驾大爷给行个方便。”
那人跳下马,慢悠悠地踱步过来,盯着马车左瞧瞧,右看看道:“这马是好马,车是好车,怎地会不好赶?我看是你不会赶。”
大汉是个直性子,急道:“你这位爷好没道理!咱家给人赶了一十一年的车,还没听过那位主顾说咱家不会赶车。”
那人笑道:“哦?那你下来,看我怎么赶,等我赶完了你就知道自己到底会不会赶了。”
大汉一听脾气上来了,作势就要往车下跳,却听洛玉的声音冷冷的传来:“兄台怕是在这里等候多时了罢。”
那人呵呵笑了一声,一展手里镶着流云白玉纹的折扇道:“那里那里,也就等了半天而已。”
江南定睛一看,只觉得这人有些说不出的奇怪,但也说不出的好看。他身材颀长,穿了一身湖蓝色的长衫,外面套了同色的纱罩衫,领口及袖口都用银丝绣着极为精致的楠木花,那长衫也不知是什么料子做的,竟好似隐隐的流动着水光。他腰间束着白玉腰带,那玉玲珑精巧,色如截脂,温润透明,即使不懂行的也能看出定非凡品。他的头发也用白玉簪束着,在阳光下轻轻地随风舞着,他的皮肤不似洛玉那般胜雪的白,却似上好的绸缎一样细腻光滑,微微泛着光。五官轮廓分明而深邃,薄薄的唇轻抿,嘴角扬起了一个极是漂亮的弧度,他的鼻梁很高,高的有些不像中原人了,眼睛深邃迷人,睫毛很长,双眼皮下竟是一双茶色的眼珠,瞳眸如琉璃一般晶莹剔透。
江南看着他,脑海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好有钱”,第二个念头是“我好像在那见过他”。
洛玉一手圈着江南,一手按着腰间的软剑,声音淡薄的听不出任何情绪:“不知兄台所为何事?”
那人呵呵笑着,凑过脸来对着江南:“倒也没什么大事儿,只是见你们这车夫不大稳妥,想来帮个忙罢了。”他拿扇子点了点江南的鼻子道:“小娘,咱们不用他了,我来给你赶车好不好?”江南在近处看着那张笑脸,一下子就想起来了,他就是上元节那天从楼上掉下来的蓝衣少年。只是那天夜里看得不大清楚,竟不知他的眼睛是茶褐色的。
江南揉揉鼻子,抬头瞅了瞅洛玉。
那大汉一听他要抢生意,当时就急了,这可是十两银子的生意啊,他平日里要跑多少趟车才能攒够这十两银子。他焦急地看向洛玉,却听洛玉淡淡道:“只怕我们雇不起兄台。”
那人不紧不慢地扇着扇子,朗声道:“那我雇你如何?我正缺个保镖。”
洛玉瞟了一眼路旁的林子,道:“只怕阁下并不缺保镖。”
那人一屁股坐在大汉旁边,侧着身子笑:“我不大喜欢那些人,我还是比较中意你跟这个小娘。”
洛玉冷冷道:“我是杀手,不是保镖。”
那人笑得更欢了“我觉着,你带着这个小娘也不能当一辈子鹊桥的杀手,还不如来给我当个保镖。”
洛玉脸色一变,把江南揽到了身后,眼里有了些寒气:“阁下既然知道我是鹊桥的人还敢雇我?”
“有什么不敢?”那人好像听了个笑话“我跟鹊桥老儿要人他敢不给?这天下不怕爷的人几根手指头就能数的清,里面偏偏就没有他一个。”
江南听见他叫鹊桥老儿,瞬间就对他起了好感,从洛玉身后探了脑袋出来,一竖大拇指:“好汉,你真勇敢!”
那人好像很是喜爱江南,伸手要去掐她的脸。洛玉半路截住他的手:“敢问兄台高姓大名?”
那人反手拽住洛玉:“下来与我说话罢”,他看似玩世不恭,一言一行里却有种浑然天成的贵气。
洛玉看了看江南,轻声道:“呆在车上,不要出来。”江南点点头,洛玉就随那人走到了车前约一丈远,那人给洛玉看了什么东西,江南伸着脖子想瞧瞧也是瞧不清,那大汉也是坐立不安,生怕失了这单生意。江南转头瞅瞅他,去拽了拽他的衣角,奶声奶气道:“大伯,你放心,银子既然给你了就不会要回去啦。”那大汉一听松了口气,冲着江南点头道:“谢谢小小姐,谢谢小小姐。”
洛玉跟那人在路边不知说着些什么,竟说了许久,回来的时候眼角眉梢里都是轻快的笑意。
山路俩侧鸣鸟啁啾,林中吹过些清风,那人的湖蓝衣角随风飘起,好似花间柳畔云游的微云暗抹,他在大汉身边站定,眉毛又坏坏地挑了老高:“赶车的,你车赶的不怎么样,马骑得怎么样哇?”
大汉怒道:“咱家车赶的好,马也骑得不赖!”
那人啪地一合折扇,指向刚才被他扔在路当中的那匹马:“瞧见那马了没有?我拿它换你的车,你换不换?”
大汉早就瞧见了那马,他赶了一辈子的马车,自然是懂得相马的。他从来就没见过比这更好的马,即使是在京城大官们的马厩里也没有见过。那马高近丈,髯至膝,尾委地,蹄如丹,颈部弯曲高昂,体形轻细优美,通体漆黑,没有一丝杂色,眼睛雪亮,微微泛着精光。大汉呆呆地盯着那马,忽地倒吸了口凉气:“汗血!”
那人呵呵笑了声:“算你识货,换是不换?”
大汉一愣,不敢相信地指着自己:“给,给,给我?”
那人点点头,薄唇勾着抹坏笑:“给,给,给你!”
大汉不知道这人是不是脑壳坏掉了,他的那辆马车虽是上好的,却抵不过十几俩银子,而这马是怕是在皇宫里都少有的,在市面上更是千金难求,这那里是换,分明是送。
那人轻笑着一手把大汉拉下车来,一屁股坐在他原来的位置,从他手里夺了马鞭过来,使眼色示意洛玉上车。洛玉犹豫了下,对那大汉道:“就按他说的办吧,马车我们赶走了,你骑着他的马回长安罢。”
大汉好像做梦一样,去拉了那马,他走过来掏了银子给洛玉道:“咱家已经占了公子好大的便宜,既然没把公子跟小姐送到地方,这银子还是还给公子罢”。
洛玉推了推,道:“这是我该付的酬劳,没有收回来的道理。”他转身上了车,递了个包袱给大汉道:“这是些干粮,趁天色还早,你趁早回罢”
大汉也不再推辞了,接了包袱,喜气洋洋地道:“公子跟小姐真是好心肠,哎,咱家今年开年就走了大运喽。”他又瞅瞅外面的那位道:“大爷您倒是个怪人,把这样好的马巴巴地送人,自己跑去给人家赶车。”
那人望了望天,声音里很有些落寞的意思:“世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世人看不穿。”
大汉看了看他,也确实是看不穿,他骑上了马跟洛玉江南道了别就走了。
马,确实是好马,快似疾风,一眨眼的功夫就消失在了山路尽头。
那人依旧望着天,直到再也听不见马蹄的声响他才默默地转过头,他问洛玉:“马明明是我送给他的,他怎么不跟我道谢?还有,凭什么你是公子,我就是大爷?我长得有这么雅俗共赏么?我看起来有这么老么?爷今年才十四!”
江南提醒他:“你刚才还叫我小娘来着,我今年才四岁,生不出你这么大的儿子。”她瞅着那人脸上一直青了黑,黑了青的变幻莫测,好心地安慰了句:“只是个称呼罢了,我们都不要放在心上,只是你以后还是不要叫我娘了,我跟洛小玉还没有成亲,怕别人听了误会。”这下换洛玉的脸色青了黑,黑了青了。
那人似乎是觉得洛玉黑脸十分有趣,又笑了起来,去掐了掐江南的脸,道:“以后我就叫你夭夭可好?”。
江南瞅瞅洛玉,洛玉轻轻点了点头,道:“这是西乔哥哥,以后就同我们呆在一处了。”
江南不敢再贫嘴了,乖乖地叫了声:“西乔哥哥。”
西乔笑着应了她,笑的煞是好看,江南却依然看得见他眼中细雨绵绵的忧郁。她当时只是觉得奇怪,却并不懂得。直到很多年以后,她也经历了人世间的诸多爱恨纠缠,生死离别,才读懂了她四哥眼里的悲伤,那种悲伤叫做─—情。
当然这是后话,洛玉拉着江南坐到了车里,多年之后的天下首富,武林第一美男子,商贾眼里的财神爷,少女春梦里的传奇公子──流云西乔大爷啪地一甩马鞭,盘腿坐在马车上,慢悠悠地在山路上哼着小曲儿──赶车。
“──天佑三年始,武帝病重,几不临朝,丞相卫渊代帝监国。
天佑六年冬十一月帝立平西将军女乔氏为后,举国大庆,帝病稍恙。
天佑七年,卫相监国五载,请休战事,变更诸法,议以谪罚侵削诸侯,武帝榻前允之。
是年,武帝遇刺,病情愈重,移驾江南修养,不受私谒。乔皇后赴白马寺茹素受斋,袁王于皇陵中州王静碑前为帝祈祷,少顷伏泣,叹其外孙之不寿,感其独女之不幸。
天佑八年,南北匈奴作乱犯境,袁王遣其内侄大将军袁杰集兵三十万,赴守祁连关。
同年,诸侯聚于长安上表袁王:‘丞相卫渊,挟持武帝,出入号令,以窥皇室,吾等愿事袁王──诛卫渊,清君侧’”
──《史书.武帝编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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