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清晨,叶忘春带着九千岁,玉升烟抱着代恕,一起浮上了水面。甘凡已经在这等了一会,他的脸色不好,眼神也躲躲闪闪的。
“阿凡,你先带玉升烟走,我有话和小九说。”
甘凡点头,引着玉升烟往洞口去了。
九千岁一脸奇怪:“忘春,还有什么要交代?”
他静静的站着,一言不发。荧光簌簌的扑在脸上,像是流也流不完的眼泪。
九千岁也没有再问,微微扬起脸凝视着他,仿佛要看进他心里。
“小九……”
“嗯。”
“小九……”
“嗯。”
“小九,原谅我。”
一语未了,九千岁忽觉周身僵硬,动弹不得。而叶忘春的手指,正轻轻抵在她腰间。
她怔了一下,竟然笑了,语气却带上了些惶恐:“不是说好一起去吗?”
“对不起……”说着叶忘春收走了她头上的无足鸟羽毛和袖中的戮麟刀。
“你反悔了?”她的声音严厉起来,眼神由惊慌变为愤怒。
“我从来没打算带你去。”
她错愕的低喃:“你骗我?你一直在骗我?”说着她眼中的怒火更炽,厉喝道,“是你说以后什么都依我,可自从进了麒麟冢,你哪一件事听过我的?是你说再也不想让我伤心,现在又要把我扔在这,你说的都是屁话!只有我这种傻子才会相信这些哄人的屁话,鬼话,王八蛋话!”
叶忘春低垂着眼帘,哑口无言,身子轻微的颤抖着。
她见状慢慢平复了急促的呼吸,柔声道:“小九,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吗?就像每一对平凡的夫妻一样,日出日落,朝夕相对,风雨共担。千万年后,躺进同一个墓穴,不管变成是森森白骨,或是枯萎的花木,也还是愿意朝夕相对,彼此慰藉,安然的渡于无尽的黑暗中……叶忘春,你如果还认你当初说过的话,就放开我。”
他别过脸,神情隐没在蓝色的光晕中,淡淡的道:“你说完的话,我就走了。”
九千岁再度变脸:“叶忘春!你就是个王八蛋,你就是个,就是个狠心的狗崽子!本千岁真是瞎了眼,才会嫁给你这种妖怪!你马上放了本千岁,从此以后我们一刀两断,一刀两断!”
他仍然没有回话,保持着扭头的姿势僵在那里。忽然,像是感觉到什么,他缓缓转过头一看,果然——小九哭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俯下身去,想吻吻她。
哪知冷不防被九千岁一口咬在脸上,他皱了皱眉头,并没有躲,反而像哄小孩一样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九千岁把所有能用的力气都用上了,直到浑身都在不由自主的颤抖,直到嘴里尝到腥咸的味道,直到牙齿碰到坚硬的骨头,就是死不松口。
叶忘春何尝不明白,她这一口不是恨,而是深到骨子里的疼。好一会,感觉到对方渐渐没了力气,他轻声哄道:“乖,松嘴,不然一会牙疼。”
九千岁真的缓缓松了口,带着满嘴的鲜血,倔强的瞪着他。那个眼神让他觉得,比刚挨的一口还要疼上太多太多。
舔了舔流到唇边的血,他尽力微笑着道:“睡吧,等你醒了一切就会恢复如初了。还有……我爱你!”
“王八蛋,我会让你后悔的!”
“你听话——”
“我一定会让你后悔的!”九千岁一声暴喝,发力想要冲破束缚。
叶忘春没有再说什么,抬手挥了挥袖子。可九千岁却并没有随之昏睡过去,还是瞪大眼睛死盯着他,眼泪不停的围着眼眶打转。
他已不敢再看,低下头无力的道:“小九,对不起!”
语毕,九千岁的身体倏然向水下坠去,几乎瞬间就被吞没。这是她做过的梦,反复几次,不想今日竟然成真。被吞没的那一霎那,她撕心裂肺的喊了一句——忘春!
这两个字让叶忘春顷刻崩溃,眼泪如决堤般涌出。他几乎是立刻就朝九千岁伸出了手,然而两个人的距离却越来越远。他眼睁睁看着他的小九由希望到失望,最后彻底绝望。
直到她安然的落在水底,直到她哭泣着昏死过去,直到点点荧光将她彻底包围,再也看不见,叶忘春才痴痴的收回了手。
你话未说尽,我已不敢再听;你泪痕未干,我已不敢再看;你此生空等,我却难踏归程!
等在洞外的甘凡脸色一直非常差,嘴唇都在轻微颤抖。
玉升烟早看他不对劲,想了一会还是问了:“甘凡,你怎么了?”
对方只是摇头不语,紧盯着洞口,眼神很是矛盾。
等了不长时间,却见叶忘春一个人红着眼眶走了出来。他一句话也没有说,默默封闭了洞口。
甘凡见状,肩膀瞬间跨了下来。“怎么只有你,无香呢?”玉升烟惊愕的上前抓住他的胳膊。
他的嘴唇颤了颤,最后吐出一个字:“走!”
玉升烟狠狠拽住他,喝道:“你等等!你把她一个人留下了?”
他面无表情,甩开人家的手,大步往前走。
“叶忘春,你太过分了!你以为留下她,她就能好好活着了吗?你知道女人想要的,到底是什么吗?”
“过两天,眷天会来照顾她的。”他实在说不出更多,掸了掸衣服决绝的离开了。带走满腹心事,徒留一地眷恋。
玉升烟怕九千岁一个人会出事,可又担心小太岁,一时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一会看看洞里,一会又看看快走没影了的叶忘春。
甘凡叹了口气,沉声和她解释,九千岁这会儿应该已经睡了。主人之所以不放人进去照顾她,就是怕她趁机游说人家,万一让她跑出来这一切就都白折腾了。等万寿山的事一了结,木皇会马上去照顾她。
最后甘凡说了一句:“走吧,谁说主人一定回不来了呢?”
玉升烟忍不住流了眼泪,还是咬咬牙跟着走了。
而洞里的九千岁,在浮动的荧光中又做起了梦。梦里叶忘春不舍的看着她,最终又任由她坠入深渊,只剩下一声对不起。
她惊呼着猛的坐了起来,结果周身无力又倒了回去。缓了好半天才想起,叶忘春已经去了万寿山,而自己被困在水底了。
时间过去多久了?他是在路上,还是已经到了?以他现在的法力,根本不可能是镇元子的对手,更何况还有白虎星君等一众天神。他们不可能任由人捣毁人参果树,仙根没了是小,怨气肆虐却是了不得。还说什么若能活着,这一去根本就是有死无生!
叶忘春,你给我等着!
思量一番,九千岁霍的站了起来,双腿一蹬,张开手臂,奋力向上。费劲力气,却一寸未动。
怎么办?怎么办?
她暴躁的在水底走来走去,不多时又双手抱头,蹲在了地上,咬住嘴唇沉思。不能急,越急越想不出办法。这水既然有禁制,靠她自己是绝不可能上去的,可这里没有别人了!再拖下去,也许,也许她连叶忘春最后一面也见不到了,甚至连他的尸体也找不到……
不知怎么,九千岁突然就想起上一次,自己被花不弃暗算,沾了杨枝甘露。即使明知道留不住自己,他都一直在努力。
他说:“小九,不要怕。我在这里,我会一直陪着你,没有人能带走你。”
他说:“我以麒麟的名字起誓,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我一定能找到你。”
当时听到那些话九千岁的心都碎了,然而时至今日,她才体会到叶忘春当初说那些话又是怎样的心情。
不能放弃,一定有办法的!她逼回眼中氤氲的雾气,四下查看。这一眼就看到了那间花房,青色的藤蔓。
有了,用藤蔓!她欣喜若狂,连忙催动法力。一条粗壮青藤瞬间破土而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笔直的向上生长,接着长势越来越慢。她见状怒喝一声,周身陡然爆发出耀眼的金光。青藤霎时又开始猛窜,直到看不见顶端,直到抵住水面才停止。
她一手握住藤蔓的茎干,用力晃了晃,非常牢固,这就成了!顾不上再想其他,她将裙角掖在腰间,双手抓住藤蔓,猿猴一般矫健向上攀爬。
无奈水势太重,即使有藤蔓帮助,她依然爬的相当缓慢。且每挪动一分,水就重上百倍,压的她头晕眼花,两耳剧痛,呼吸困难。似乎有人使劲按着她的头,想给她摁进脖子里。
坚持了一会,她终于脱力松手了。摔的并不疼,因为总共离地还不到一丈,却撸掉了不少藤叶。
这样不行啊!她躺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着气,来来回回揉耳朵。休息片刻,尽管体力还没恢复,她还是爬了起来。看来人在水底一切和地面如常,可哪怕离开一点点,这个保护咒术就不管用了。如果不想个办法,就算能上去,自己也会被压死。不过这个禁制对植物,似乎没什么作用。
略做思索,她盘膝坐在地上,双手结印,不停变幻。不多时沙中突然冒出八片硕大的花瓣,泛着冰雪一般的冷光,将她包裹其中。花茎也随着缓缓破土,节节爬高。
即使有这朵坚硬无比的花保护,她还是感到无比痛苦。耳朵疼的几乎无法忍受,骨头也仿佛一寸一寸被碾压,连带内脏都要被挤爆了。
起初她端坐中间还能听到花茎拔高的的沙沙声,后来就瘫在那里,什么都听不到了。最后她甚至感觉不到身体任何一个部位,不要说动动手指,就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了。好像她根本就是虚无的空气,无形无影,无知无觉。
意识渐渐消散的时候她还在想,或许她现在的姿势难看极了,团成一个球儿也说不定。可是——忘春还在孤军奋战……她就是变成一堆肉泥,就是爬也要爬到万寿山去!
慢慢的,意识又清晰起来。她用尽最后的力气,咬牙死撑。不知道过了多久,也不知道是否到了水面,总之她实在没力气耗下去了。深吸了几口气,灵气开始缓缓聚集,渐渐的她又恢复了知觉。
就是现在!她掐着手诀清叱一声:“开!”
花瓣顷刻散开,灿烂的金芒瞬间将她包裹的严严实实。已经可以看到水面了,甚至那些零碎的荧光,都可以看的清清楚楚。
她片刻不敢耽搁,纵身一跃!水面传来巨大的弹力,嘭的一声将她周身的金光撞的粉碎!难以承受的压力立刻如同山岳倾倒,凶猛的把她砸回了水底。
那动静比撞到水面还大上太多,细沙顿时被震到半空,搅的四周混浊不堪。
九千岁觉得自己在重击之下,似乎变成了一张薄薄的纸片,疼的霎时昏死过去。那株青藤和巨花也瞬间失去了颜色,委顿在地,不多时便成了灰烬。
不知过了多久,待她再醒来时,这茫茫的水底已什么都不剩,连同那些飘来飘去的荧光,花房和玉升烟的屋子都不见了。周围也没有一丝声音,哪怕水流声都没有了。到处都是灰蒙蒙的,透出一股不祥的死气。
她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是不是叶忘春出事了,麒麟冢才会这样?她茫然的张望,却只有四面楚歌,孤立无援。
“忘春,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我找不到路了,也找不到你了……”站在水底,看着遥不可及的水面,她忍不住嚎啕大哭,可如今她连自己的哭声都听不到了。
这无边无际的水域,就像是怎么也亮不了的天。而她成了被流放在这灰色空间里的囚徒——与世隔绝,与挚爱隔绝,甚至与自己隔绝。
有那么一刹那,她连自己是死是活都分不清楚。她明明在奋力呼喊,周围却仍然死一般寂静;她明明划破了手腕,流出的血却也是灰色。
大概,大概是她疯了吧,总觉得一切都离她似近似远,似真似幻。
忽然,她的手不经意间碰到了胸间,硬帮帮的。拽出来一看,是那只紫檀小麒麟。当然,它现在也灰突突的。
麒麟?她缓缓停了脚步,呆呆的站在哪里。对啊,叶忘春还在外面,她必须出去。对的,要出去!可是怎么出去呢?啊,想起来了,要有咒语。
咒语,咒语是什么呢?她肯定知道的,她没有理由不知道,叶忘春总是会把所有的秘密告诉她。恩,就是的!咒语他是说过的,自己怎么忘了呢?
她拍了拍头,表情有些严肃又有些魔怔,笑的疯疯癫癫。也不知怎么,脑海里就浮现出反复做过的梦。叶忘春静静的看着她,低着头说:“小九,对不起!”
她猛然抬起头,眼睛亮的让人心慌。然后她慢慢张开嘴,坚定的吐出几个字:“小九,对不起!”刚说完,就觉得身体渐渐轻盈,不受控制的往上浮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