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漠的风颇有些萧索,眼下却是一片热闹喧腾,安营扎寨之后,围着火堆,喝着烈酒,烤着羊肉。
自那日留书出走装作小兵混在队伍中一同行进已过了半月余,她也从帝都到了这座不知名的小城。因为身子单薄,她被人当做老弱残兵,分到了伙房。她也不愿在队伍中太过突出,惹人注目,就默默留了下来。
自入了宫她便没有再戴面具,成亲之时旁人也不知她原是阎罗宫中令人闻风丧胆的茹儿,自然不会有人将她们联系在一起。
只一出了宫,她便又将柳梦涵之前的面具戴在脸上,掩去了绝代风华。装作小兵混在队伍中也时时抹些灰将白净的脸颊涂得“面目全非”,让人轻易认不出来。
这些时日,她已与一堆伙夫混熟,每每听着他们谈论将军的神勇,不知怎的,竟有些骄傲在心底滋生,是因为那个人的柔情只为她一人绽放吗?
那日,萧韩只带了些精锐部队先行,她随着大部队跟在后面,自始至终,没能见上他一面。她出走的消息被呼延瑾封锁的很好,世人只道那个可怜的女子如今在宫中独自伤怀,等着将军的归来,却不知她早已紧随他的步伐。
还未踏上战场,她就能够想象其间的惨烈,凌若汐到底是养在深闺的女子,不若柳梦涵那般见惯风雨,说到底,这也是她第一次到得如此冰寒之地。这些东西,比从前书本上探知的那些,要残酷得多,要残忍得多。
边界多山,是为天然屏障,可奇异的,向着边界迈进的这段路程是大片的荒漠草原。刺骨的寒风吹在人身上,混着风沙,有时候遇上大风,只恨不得将人一并吹走。好在士兵多是熟识地形与风貌的,她混着人群里也未受到什么伤害,只一身细皮嫩肉遭了罪。
不得不说,这些在极苦之地成长的士兵比之墨朝兵将,实在可说是强的不止一分一毫,个个骁勇善战,是那些养尊处优的墨朝将领比不上的。浩浩荡荡的队伍,又是兵强马壮,柳梦涵清楚,墨朝获胜的几率,实在不大。
这场战役其实已持续许久,初时只是边界的小大小闹,到得后来,一发不可收拾,她之前远在京城,自是不得而知。只没料到,和亲一条,竟行不通,想来小嫣儿与夏逸轩成亲不过月余,这场战争就打响了。
说到底,也是西元王朝想要一统天下,暗中筹备多年,准备一举攻之。不然,也不会有柳梦涵潜入三皇子府行刺夏逸轩一事。
正巧,这一次带病出征,逼得萧韩不得不在新婚夜奔赴战场的将领,正是墨朝的三皇子,夏逸轩。初初得到这个消息之时,柳梦涵有一瞬间的晃神,没想到,与他的重逢,竟会是在战场之上,这样也好,也省得她再跑到京城去找他复仇。只是,在这里杀了他对于墨朝黎明百姓来说,却不是一件好事,为了大局着想,她说什么也会暂且放下私人恩怨。但是,战争一旦结束,她自然不会再放过他,只希望他能活到她去寻他之时。
“叶凉,你这几日,看着精神头不太好,是不是不习惯?也是,第一次出来,都是这样的。你可得休息好了,过几日到得更为艰苦之地,可有你受的。”热情的小兵看着她这几日日渐消瘦,赶忙劝她。
“知道啦!”她笑得灿烂,军队里的浓浓情意,相互关怀的真诚,也是别的地方所没有的。给自己改名叶凉,活在一堆男子中间,从刚开始的不适,到后面的习惯,竟然一直无人察觉。
“来,给你。”柳梦涵将手中的东西一甩,小兵稳稳接住,嘿嘿笑了两声,柳梦涵也跟着笑了起来。
小倾是因为饭量太大才被家里赶来当兵的,没想到在军营里还是吃不饱,常常饿得走不动路,柳梦涵发现以后,就把自己的口粮省下许多,反正她一个女子,也实在是吃不下那么多。
“叶凉,你不会是因为把吃的都留给我了,才饿瘦的吧。”小倾看了看手里的饼子,又看了看柳梦涵,准备将饼还回去。
柳梦涵正要说什么,突闻号角声想起,也顾不得许多,跑了出去。这分明是开战的信号,难道……
小倾不明所以地在后面跟着她跑,又哪儿跟得上。到底是训练有素的队伍,不过片刻,便已井然有序地上阵杀敌。
随行的军医看她身子单薄,二话不说就拉她去帮忙,她想挣扎,又怕露了馅,乖乖跟着走。说到底,她也着实没有勇气去看前线的尸横遍野,也没有勇气去见那个人,哪怕见到的机会是那么渺茫。她没有非要闹着跟上去,只是一颗心却怎么也静不下来,呆呆地坐在伙房。
这战打得颇为惨烈,她虽只是打打下手,却是不得不面对那些血肉模糊的士兵,到底是第一次亲临战场的女子,虽不至于吓得脸色惨白,心下却是难受的。明明不久前还是活生生的一条性命,不过片刻,就变得血肉模糊,被抬回来。这种感觉,与阎罗宫却又是不同的,阎罗宫虽也杀人,却不是大规模的屠杀,也不是无缘无故的斩杀,而战争,却是用一条条命去累积帝王的声名。
据几个大夫说,这是他们跟着萧韩以来,打得最为惨烈的一场战斗,以往凭着他的用兵如神,基本不会有太大的伤亡,这一次,却像是棋逢对手,打得颇为艰辛。
柳梦涵想起,萧韩的名号,无论是在西元王朝,还是在墨朝,都是赫赫有名的,战神的名号不知令得多少人心生敬佩,也正是因为有他在,西元王朝才会这般肆无忌惮,墨朝虽不满西元的做法,却暗自忍耐。此次,不知是谁,竟能与萧韩旗鼓相当,听闻领兵的是夏逸轩,莫非,这个人,真会是他?
她分明记得,夏逸轩在用兵方面算不得出彩,甚至比不上那堆一贯养尊处优的皇子,怎么突然能与久负盛名的萧韩并驾齐驱,莫非,这又是他的一项伪装?也是,一个失去母妃的皇子,要想在皇宫存活下来,是要有些伪装,那么,他这次被派出来,大抵也有被陷害的嫌疑。
她猜的不错,夏逸轩此次出征确实是着了道,不过,这也是他心甘情愿的举动。置之死地而后生,方能成为人上人,既然那些人以为他不过是个不会用兵的皇子,他便握了军权,出来斗上一斗。就算真的回不去了,也能去另一个世界与那女子相伴,不管怎么算,他都不算亏的。
战斗一直持续了十多日,才好不容易暂停。其间,死伤无数。
接下来就是休养生息,养护伤员,制定下一步的作战计划。
夜深,柳梦涵悄悄离开帐子,漫天的星辰,呼啸的狂风,空气里的血腥味已经消散而去,她总算大大呼了口气。再待下去,恐怕她就得被血腥味掩埋了。数不清的伤员被送到面前,她在军医的指导下已经能简单处理,可到底男女有别,她虽不是迂腐之人,到底还有身为女子的矜持,情况紧急之时可以放下这些,可现在回想起来,不由红了俏脸。
信步走着,军营的防守其实很严格,好在她继承了柳梦涵的精湛武艺,要在这里游走而不被人发现,是再简单不过的事。
除了巡逻的士兵,大多数帐子都已熄了灯,随军的人,能休息的时候就该好好休息,才能储存作战的精力。这样一来,那亮着灯的帐子,就显得尤为明显,柳梦涵没有发现,她走着走着,已走到了主帐。眼下,她好奇着何人在此时还未休息,不由将步子踱了过去。
灯下的萧韩指着布防图,与副将商议着什么,那身铠甲穿在他身上,更显得气宇轩昂,此前她认为的妖孽气质早已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浑然天成的威严与伟岸,这个男人,生来就适合做将军的吧,银甲白衣,竟将他托得让人移不开目。
一时间,柳梦涵只觉得一刻心突突的跳,怎么也抑制不住。不是没见过他冷着脸的样子,不是没见过他狠辣起来的样子,甚至见过他柔情似水的样子,可是,有那么一刻,心还是忍不住会加速跳动,这是传说中的怦然心动吗?
恍然间差点踢到地上倒落的武器,好在凭着一身精妙的轻功,急急地离去。
帐中,清濯的男子突然抬头看了一眼帐外。
“将军,怎么了?”副将见他异样,心想,莫不是来了刺客,也跟着朝帐外看去。
“无妨。”大概是错觉吧,她又怎么会一同前来,就算她要来,皇上必定也会千方百计拦住,好不容易寻回的公主,哪儿还舍得扔来这凶险之地。再说,他也不舍。
萧韩低笑了声,摇了摇头,又将思绪拉回那张图上。
柳梦涵一路奔回帐子,心下所起的涌动却怎么也压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