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殊途同归

马车在荒凉的驿道上缓缓而驰，连年的战乱，已使得四下里一片破败，村庄人烟亦是稀松罕见。一路上陆陆续续了解到，环儿与他爹爹原本住在冀州，也是因为战事不断准备前往兖州避难，可不曾料想走至半路突闻兖州近日也爆发了黄巾祸乱，如今是进退两难。
“此去兖州，祸福难料，爹爹已经老了，生死不足为虑，环儿你可如何是好啊……”耳旁传来声声叹息，正是环儿的爹爹看着这满目苍夷感伤而发。
“爹……瞧你说的，环儿有爹爹陪伴就好，可不许你再说什么生啊死啊的来吓唬环儿……”
“呵呵，好，傻丫头，咳咳，咳咳……”他说着又开始咳嗽起来，这一路的颠簸与风寒使得他这几日的咳嗽愈发加重，环儿一边轻拍他的后背一边从腰间取出几颗黑色的小药丸递与他，他接过药丸含在嘴中片刻后，咳嗽总算是稍有缓解。便又喘着气与我说道：“貂蝉姑娘，你我能相遇也是缘分，若是日后老夫有什么不测，还望你要帮老夫照顾环儿……”
“爹……”环儿一听此话，责备之色爬上眉梢。
“好好，爹爹不说了，咳咳……咳咳……”一路上，环儿她爹断断续续的咳嗽声从未彻底间断过，不知为何，看着他清癯的身姿与苍黄的面容，我有种隐隐的不安。也不知过了多久，随着马车的颠簸起伏，他的咳嗽声也越发此起彼伏，从起初的干咳，到现如今竟咳出粉红色的泡沫痰，我一阵慌张，握着环儿的手焦急的与她问起：“你爹这是心衰了吗？”
“何为心衰？”环儿却是一脸惊恐，像是完全理解不了我的语言。我也不知为何，此刻脑中会突然闪过这个概念，可细细想来，又是大脑一片空白，我有些急躁，举起手来一边使劲拍着脑袋一边尴尬的回到：“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突然想到了这个病，可具体的我就想不起来的，都怪我……对不起……”
“貂蝉姐姐……”环儿一听，慌忙抓住我的手腕，释然一笑，“你的好意环儿感恩在心，如今你记忆全失，既是记不起就不要强记了。”
我深出一口气，后背重重的靠在车壁之上。心中有无数悲怆蓄积，总是感觉环儿他爹命不久矣，果不其然，当天夜里，他就已是不能平卧，端坐呼吸，在早春依旧料峭的时节也亦是大汗淋漓，环儿紧握他的手心，一滴热泪滑落重重的砸在手背之上。一盏孤寂的清灯在这苦寒的岁月之中眼看着就要燃尽它最后一缕光亮。
“貂蝉姑娘……”最后关头他却吃力的呼唤着我，我慌忙靠近，见他已是目光残弱，气息微软，却拼了最后一口气与我说道：“老夫……闻你事迹，便知道你不是那寻常之人……老夫走后，就把环儿交托与你了……环儿她年轻不懂事，还望姑娘……”
最终。他尚未将最后的言语说尽就重重的倒在床榻之上。耳旁响起的是环儿撕心裂肺的哭喊。就着这清冷无依的夜越发显得凄惨悲凉。我鼻尖一酸，泪水也没忍住夺眶而出。环儿他爹的临终嘱托像是一颗种子深深的扎根于我心中的沃土之上，我发誓，我要用心去灌溉，还给环儿一个繁茂的仲夏。
第二天，两位车夫将尸体抬至古道旁的荒凉之地，我和环儿搬起石头一块一块给他垒了一座坟。没有墓碑没有悼词，有的只是环儿决堤的热泪，我从身后扶着她颤抖的双肩。从今天开始，你我相依为命，一起历经风雨，一起尝尽酸甜。
环儿终于因为悲恸过度，重重的倒在我的肩头，我扶着她缓缓上了马车。举目四望，一座孤坟，一处花开，绽放的却是乱世中逃不开的悲哀。
“环儿……”我紧握她的手心，缓缓开口，“别怕，你爹走了，你还有我，从今天开始，我们就是亲姐妹。你一定要振作起来，这样你爹在九泉之下才能安心……”
环儿一听，愣了一会就扑倒在我怀里，哽噎的喊起：“貂蝉姐姐……”
我知她心中之痛，便轻抚着她的后背与她说道：“环儿，从此以后，你我相扶相依，姐姐永远陪在你身边……”
她一听，便缓缓直起身来，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叹息道：“可是，现在这茫茫乱世，我们该何去何从呢？”
是啊。乱世之中寻找一片宁静之地本就不易，更何况我现在记忆全失，更不知自己该归属何方，眼下也只能硬着头皮安慰环儿，“放心吧，姐姐定会带你找到安身之处的……”
没想到我话音刚落，环儿便抬起头来，眼眸扑闪，“姐姐，要不我们还去兖州怎么样？”
“兖州？”我有些诧异，“兖州不是在打战吗？此时前去会不会？……”
“姐姐说的不假，可细细想来，兖州之乱尽是来自黄巾，这些黄巾都是穷苦出身，即便是遇上了，相信也不会为难我们两个弱女子，但如果我们去其他州郡，路上要是遇上董贼的乱党余孽可就不好说了……再说，姐姐你不是才从他们手里逃脱吗？”
“说的是……”我听后连连点头，不禁拉着环儿的手赞叹道：“没想到你小小年纪竟这般聪慧，好，咱们就去兖州！”
兖州。我曾到过那吗。还是我忘了，我其实一直从未走远。
……马车在驿道上行走了一天，眼下已是人困马乏，眼见着天就要暗去，可眼前还是荒芜一片，没有一户人家，只能继续向前寻找。熟料绕过一方高坡，就见眼前一片火光闪动，还有一队队士兵在黑夜中策马扬鞭绝尘而过，此番景象将我和环儿着实吓的不轻，白天还在说可能会遇上兵马，没想到竟会这般突如其来。我和环儿将马车停在坡道之上，静静的等候大部队通过，眼前的兵士倒也秩序井然，没有主帅的命令谁也没敢停步。我掀开车帘细细看去，这帮人的穿着打扮武器装备看起来也并不像是黄巾，再一看，迎风飘动的旌旗之上像是隐隐闪现着一个“曹”字，我暗自回想，逃亡当日曾听贾诩一行人说起，袁绍已封一个名叫曹操的人为东郡太守前往兖州剿灭黄巾，难道此刻遇见的就是他的队伍？我正沉思之际，突闻一声“哷”的马嘶，紧接着就是一声惊喝：“前方何人？！”我和环儿一听，慌忙放下车帘。
“怎么办？我们被他们发现了。”环儿问的有些惊慌。
“不用怕，我们皆是草民，想必他们也不会乱杀无辜。”话虽如此，可我这心里还是不停的打着寒颤。我和环儿皆为手无寸铁的弱女子，即便不杀我们，给我们来个奸淫掳掠也足以致命。
说话间，那人已策马逼近，见我和环儿闭帘不出，便与车夫问道：“你们是什么人？为何入夜还在赶路？”
“这……”车夫见这等阵势也早已是吓得抖抖索索不知所措。
那人见车夫这般模样，便一把推开他，径直撩开车帘，举着火把往车内打探，我和小玉双手紧握，吓得都不敢大声出气，火红的光亮映着两张慌乱的面容，更像是两朵桃花惊煞在风里。
“是你？！”却不曾料想，耳旁响起的竟是来人无比惊愕的声响。
我与环儿面面相觑，可就在此时，来人却是一个向前，将我猛的拉近，举起火把细细看了一番后，转而竟又畅怀大笑起来，“哈哈，太好了，你还活着杜小姐？”
我见状慌忙从他手中抽出手臂，愠色道：“这位壮士，我与你并不相识，还望……”
我一语未尽，就听车外另一声音响起：“元让，何故下马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