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他这么出其不意的一吻吓了一大跳,手掌撑着他的胸口拼命将他往后推,正当我们二人僵持不相上下之际,外帐响起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及呼喊声,他闻声便又是一个转身从后帐的窗户中一跃而出,临走还油腔滑调的甩下一句话:“姑娘,可不要再忘了戴我送你的金钗,要不然余毒复发就不好办了……”
我心中一阵怒火中烧,真是一着不慎满盘皆输。“独眼龙”这挥之不去的梦魇什么时候才能摆脱,一想起他此次的来意,我就觉心惊胆战,行事如此诡异的他,又不知道会耍出什么样的花样。
“小姐,你没事吧?听说你晕倒了……”小玉的一句话打断了我的思绪,我转身一看,小玉就在眼前,面容焦急,刘备立于外帐之中,神情依旧平淡。
“哦,没事,可能就是受了点风寒吧,不要紧的,你们,怎么来了?”我拉着小玉走出后帐,刘备见了我,这才略施一礼,说道:“不瞒小姐,我是听到奋威将军出兵的消息才来到这里的,本想与他们一同前去,却不料来晚了些时候。”
“是啊,小姐,到了这不见曹将军一行人的身影,却听说你晕倒了,这不就赶忙进来看望了……”小玉说着,停顿了片刻,又略有些疑惑的问道:“怎么各路诸侯均没有动向,曹将军偏偏在这个时候出兵呢?”
“哎……”我轻叹一声,此时心中也不知刘备这心底究竟是如何盘算,便敷衍着说道:“这其中具体缘由我也不尽得知,只知道曹操昨日归来之时异常气愤,与鲍信痛骂了一番,这不今日就领兵出征去了……”
“哦,原来如此……”小玉听罢便不再追问,只是拉着我一遍一遍询问我的病情,刘备却站在原地略有所思。聊了一会之后,小玉见我面带倦容,便与刘备说道:“夫君,要不你先回去吧,今日曹将军不在,恰巧小姐身体有恙,我想留下来陪陪她。”
刘备听后,只淡淡说了一句“如此甚好”便出了大帐。刘备走后,我便将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的与小玉说了一遍,她也是听得满腔愤怒加心惊胆战,踱着步子焦急的与我说道:“小姐,我记得你之前与我说过,曹将军与这黄巾反贼有着不解之仇,难道‘独眼龙’这次前来当真是来刺杀曹将军的?”
“曹操左右有亲兵护卫,贴身保护,想刺杀,凭他一人之力恐怕成不了,只是他诡计多端,怕就怕他暗中作怪,这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啊……”
“是啊……”小玉听后轻轻的附和着,一时间也没了主意。
我心中明了,曹操要是这么容易就被刺杀一命呜呼了怎么对得起这万世“奸雄”的荣誉称号,想到此,我便上前握着小玉的手,自信的与她说道:“放心吧,这曹操没那么容易死,只是,眼下我们还是要注意防范,千万不要再中了‘独眼龙’的暗算……”
小玉听来,默默的朝我点了点头。
在帐中一呆就是一天,直到夜幕升起的时候我才随小玉去到帐外走了走。一场骤雨初歇,四下里尽是湿漉漉的一片,伴着丝丝雾气萦绕,因大军出征在外,此时这营寨之中倍显清冷与空洞。只有那数盏照明的火把依稀火光跳动,却也如杯水车薪般给予不了这黏稠的夜如白昼的光亮,只能衬托出这铺天盖地的黑暗,一如四面楚歌般绝望哽咽……
在这营寨中漫无目的的走了几圈,夜风四起,刺骨凌冽,我见夜渐深,便送小玉回了刘备的大营。回来的路上,路过几个其他诸侯的营寨,在辕门外借着火光远远望去,帐内人头攒动,觥筹交错,一阵阵喧哗声此起彼伏。我心中顿生酸楚,前线战事已火烧眉毛,这帮匹夫却还在这里寻欢作乐,夜夜笙歌,简直天理难容。想起今晨出征的曹操,不知他此时是否在浴血奋战,为了那份报国的忠心,洒着热血,如若他看到此番景象,又不知会生出怎么样的感慨。真真乃是“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这一晚终究是心中有事,睡得特别差,半梦半醒中仍旧是心有余悸。第二天一上午我的思绪都在神游,左等右等曹操一行人还是没有任何消息,我已是坐立难安,一个不留神将青铜的茶壶碰翻在地,乒乒乓乓的声响刺耳而烦躁。偏偏就在这时,帐外想起了一阵纷乱的马蹄声,我赶忙冲出大帐一看,顿时惊的目瞪口呆……
千余名出征的骑兵只剩寥寥数十人,个个盔甲凌乱,披头散发,身上脸上全是泥土与血迹,喘着粗气,吐着白雾,前面的几名将士先行下了马,就见后面跟着几名士兵,抬着两个人匆匆走进了辕门,我冲上前一看,曹操和鲍信正跟在这几个士兵身后,也是一副灰头土脸的狼狈样。我刚要上前招呼,却见鲍信“嘭”的一声跪倒在地,嚎啕大哭,半晌才抖着下颌,凄绝的喊道:“弟弟啊,是大哥对不起你,弟弟……你快睁开眼……你再看一眼你大哥啊……弟弟……这杀千刀的董贼啊……”
我细细一看,刚刚被抬起来的两个人竟已是两具尸体,鲍韬正躺在鲍信身前,身体僵硬,身上腿上全都插满了箭,整个人活生生的被射成了马蜂窝,却依旧拳头紧握,双目怒睁,牙关紧咬,一身的铠甲已被鲜血染色。再看另外一人,胸口直接中了一刀,巨大的窟窿里深黑的血液已经凝固,皮肉外翻,惊悚无比,我不忍再看,扭过头,看见曹操右臂也有一根断箭,正一屁股坐在鲍信身边,眼神空洞而绝望。此时鲍信正在用颤抖的手掌拂去鲍韬脸上的泥土及血迹,一边拂一边痛哭流涕,旁边几位将士也是一脸戚戚之色,暗自垂泪,久久矗立。我想说些什么,可是我能说些什么呢,此时已是无语凝噎,千万句言语都全部哽咽在喉。正在此时,一人从身后疾奔而来,看着眼前的一幕也是惊的目瞪口呆,一番环顾之后,突然一声凄厉的声音自耳旁响起,犹如一道闪电撕破长空。
“哥哥!哥哥!”说话间来人已纵身向前,扑倒在另一具尸体身边,拼命的摇晃着他那血淋漓的身躯。我心头猛的一沉,眼前的不是别人,正是卫芸,战死的不是别人,正是他的哥哥卫兹。她摇晃着哭喊了一阵,突然泪流满面的冲向曹操,拉着他的衣襟喊道:“曹孟德,你还我哥哥,你还我哥哥!……”看着眼前的这一幕,我真是不知所措,想上前安慰卫芸,却又怕适得其反,正为难之际,见李典一个向前,拉开了对着曹操大声指责呼天抢地的卫芸。卫芸哭的精疲力竭,便一头瘫倒在了李典的胸口。
此刻除了鲍信与卫芸断断续续的几声抽泣声,四周死一般的沉寂,直到戏志才的到来。他却是一副看破世事的语气,缓缓道:“各位将士,胜败乃兵家常事,无须太过看重,只要性命尚在,总有重整旗鼓的时候……”说着,他走过去搀扶起曹操与鲍信,遣散了剩余的兵士,大家这才各自回了营帐。看着鲍信和卫芸远去的背影,曹操终究还是没忍住痛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拉着戏志才说道:“都怪我一意孤行,没听先生劝告,才酿此大祸,害死了这么多兄弟不说,还连累鲍信,鲍韬之死,鲍信嘴上不说,肯定是打心眼里痛恨死我了……还有卫兹,千里迢迢从襄邑前来投奔,却也战死了……都是我的错,是我……”说着说着,竟因为伤心过度倒了下去,我和戏志才使出了浑身的力道才勉强将他扶回帐中。
喂他喝了少许姜汤,他才缓缓睁开眼,却又是满嘴自责,不能自已,看来这次出征真的在他心里留下了太多的苦痛。我一言未发,只是在身旁静静的陪着他。许久许久,终于听着他轻叹一声:“罢了……早知如此,当初就该随家父归了田园,也不会让这么多弟兄跟着我白白牺牲……”
一连好几天,曹操就这般躺着,戏志才来看过他好几回,也尽是答非所问,半梦半醒中还在不停的呓语,看来他真的是已心灰意冷,对会盟不再抱有希望。昔日那份赤忱的匡扶汉室之热情,也被这愧疚与失望的心绪彻底湮灭了……
我知道,他之所以如此,一半是因为自责,一半是因为怀疑。自责的是鲍韬之死,他与鲍信乃至交好友,却因为他一时冲动举兵西进害死了鲍信的亲生弟弟。而怀疑的是自己报国的实力,兵少将寡,尚在一太守之下,如今又损兵折将,士气全失,今后还能有谁愿意跟随他左右。
我冥思苦想了一番,还是决定去找戏志才,这个神叨叨的老头还是有几分眼力劲的,当初极力劝阻出兵之事足够说明他料事如神,只是曹操没听他老人言,才如此惨败而回。这解铃还须系铃人,也许此刻曹操的心结也只有他才能够解开……
可讽刺的是,多年之后,当噩梦挥之不去,我是多么后悔今日的决定,如若此时与曹操归田卸甲,我又怎么会在这乱世之中苦苦沉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