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蒹葭苍苍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第二天，天才蒙蒙亮，我便起床收拾起了行装，说是行装，其实就是几件贴身的衣物还有上回小玉给我送来的香料“大漠归雁”，带着它只是觉得它的寓意好，或许这分分钟迷死人的香气还真的能指引着心上人来到自己身边。转个身，我却又看见了那只金灿灿的蝴蝶钗，不偏不倚正好躺在床沿边的地板之上，想必是昨夜睡觉脱衣之时从腰间束带里掉落而出，心中顿生犹豫，究竟是捡还是不捡？捡吧，心中对“独眼龙”的怒气仍旧未消，不捡吧，又觉得便宜了他人。最终，我还是捡了起来，不为别的，就为它是货真价实的金子。跟谁过不去，也不要跟金子过不去。是金子，什么朝代都会发光。
收拾完毕，我便去找糜芳告别，理由是叨扰多时，也是该走的时候了。糜芳假意挽留了几句，便也欣快的答应，毕竟我不是什么核心人物，无关紧要还要浪费粮食的活谁也不愿意干。何况是糜芳，如此精明算计阴险。只可惜，刘备将会用实际行动告诉他什么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离开的糜府，我便雇了一辆马车在城外与小玉事先约定好的地点等候，无事可做便四处张望，正月的天气依旧寒冷，光秃而干裂的土坡泛着苍黄而淡漠的孤寂，驿道边苍劲的古树披着冰霜笑看滚滚红尘人事变迁。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见城门方向尘土飞扬，伴着一声声浑厚的马蹄声，刘备领着三百骑兵策马奔腾而来，想必他是已对这些将士晓之以利害，说服他们临阵倒戈不要一起去白白牺牲。碰头后，我和小玉坐在马车里行走在前方，刘备的人马紧随其后，一路人向着酸枣的方向快马加鞭。身后激起黄沙千丈，虽无遮天蔽日之效，却也成为了糜芳心中那挥之不去的梦魇，在这一回合里，他终究是以“赔了妹子又折兵”而告终。
行走了大约三天的路程，正月初十，终于到达了传说中六路诸侯会盟之地——酸枣。各路大营集中在城东，远远望去军帐林立，旌旗幡动，肃穆而威严，让我瞬间秒懂了什么是闻风丧胆。傍晚时分，刘备一行人也在城东搭起了几个简单的军帐，帐外围上了一圈栅栏，也勉强能算个营地了。为了在军中更为方便，我和小玉此时也换上了男儿装，发髻高高束起，一身青衫干净利落，外罩裘绒小袄，英姿飒爽中略带几分妩媚，真真是两朵迎风招展的铿锵玫瑰。
吃了晚饭，我便迫不及待的寻了块高地，借着满地跳跃的火把细细的寻找着写有“曹”字的旌旗，如此“顶风作案”，实为后世之楷模。找了半天，也没有见到有“曹”字的军旗，我心中咯噔，不会是曹操没有来吧？今日还听刘备说起，袁绍仍在河内，未至酸枣，难道曹操是去河内找袁绍了？正当我思绪摇摆不定之时，忽听小玉指着前方的一处大营喊起：“小姐，你快看，那里有一片旗子上写着‘张’字，会不会是陈留太守张孟卓？”
我细细看来，是有几面迎风招展的军旗上用歪歪扭扭的隶书写着“张”字，便回到：“小玉，我看了半天也没看到曹操的大旗，难道他没来？还是，他与张邈合兵一处了？”
“是啊……我也没有看到曹将军的大旗……不过，就算没看到，我们也可以先去问一下张太守，他肯定知道曹将军的去向！”
“眼下也只能这样了……”我悻悻的回到，说实话此刻的心情有点像这扑面的晚风，冰冷而黏稠。
“走，我们这就去张太守的大营！”小玉见我不悦，便拉着我的手朝张邈的营地走去。还没进辕门，就被站岗的兵士拦了下来，说什么也不让我们进去，说是什么六路大军会盟期间，要是出了什么刺客或者奸细就吃不了兜着走了。你妹的，真是气煞我也，大爷！你鼻孔朝天见过这么明目张胆风华绝代的刺客么！既然愣是不让我们进去，我们也不好硬闯，只能先回去明日再做打算了。
入夜三分，我听着外面士兵窸窸窣窣巡夜的脚步声，心间睡意全消，便起身悄悄去了帐外，走着走着，不觉已走到大营之外，身后熊熊燃烧的火把炙热而光亮，眼前却是黑漆漆的一片，看不清的远方山峦起伏，雾气缭绕，隐约中像是一头匍匐于天地间的怪兽，荒诞而阴森。我突觉一阵寒颤，便不自觉的拉紧了领口的衣襟，不知是拉的太紧还是吹了太久的冷风，一股窒息的气促逆袭而来，伴着眩晕及干呕，我脚下一软，左右摇晃之际感身后被人扶了一把，我吃力的回头一看，是李典……
好久不见，他依旧如这月色，水样芳华。我靠着他的肩头深吸着气，他扶着我的肩，片刻恍惚的思绪过后，便急切而质疑的问道：“杜伶？是你吗？你怎么了？受伤了吗？”
我本就气促，被他这一连窜的问题问的更是晕头转向，无力应答。就这般静静的靠在他的身上，似水流年，往事沉浮，他却仍是雪夜里那静静绽放的君子兰。不知为何，这一刻泪水居然模糊了这本就不明亮的视野，我内心唏嘘不已，人原来可以如此模棱两可的面对感情，也许，这世界根本就没有绝对的爱与不爱。
正当我渐觉气息平静之际，突闻身后一人疾声喊道：“李典！”
我和李典猝不及防，都同时猛的回头一看，不是别人，正是当日带我逃离的卫芸！我刚要上前说话，却见她压着怒气惊声问道：“怎么是你？你怎么会在这里？”说着扫视了一眼站在我身旁的李典，语无伦次的说道：“你们，你们，你们这是……？！”
“卫芸，你听我说……”我刚要开口又再次被打断。
“有什么好说的，我又不瞎，难道我看不见吗？！”说着她整个人向我靠了过来，目光凌厉犹如万箭齐发，“杜伶！想我当初还为了救你诓骗卞夫人，说要暗中除了你，她才放你离开，要不然，你今日是人是鬼还说不准呢！”
“我……”我刚要说话，却因用力心切吸了一口冷风，竟不自主的咳嗽起来，李典见状，赶忙扶住了我，替我轻拍后背，卫芸见状，更是气得怒火中烧一时间如千军万马杀气如麻，强行克制之后，终于甩下一句狠话：“李典！杜伶！咱们走着瞧！”说完便转身扬长而去，徒留我与李典二人在风中不知如何是好。许久，我才尴尬的说道：“李典，刚刚真是对不起……”
我自心乱如麻，他却依旧云淡风轻，只寥寥一句：“随它去吧……”
我伫立风中，一时无言以对，他却轻轻一笑，与我说道：“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当日你不告而别，我以为你身遭不测，没想到竟是徒添悲伤。能再见到你，真好。”
看着他如此纯真的面孔，我不禁也对他泛起了笑容，莞尔回到：“恩，我也是。”
“哦，对了，那日曹将军知你失踪之后也是焦急万分，既然你安然无恙，要不要我带你去见一见曹将军，也好让他安心？”
“不用了！”我不知为何会脱口而出说出这句话，方才还绞尽心思想去寻他，这会却突然很怕再见到他。可能是刚刚卫芸的出现让我羞愧难当，也可能是不想随着李典一起前去。李典见我回答的如此干脆，便弱弱的问起：“怎么？你不想见曹将军吗？”
“哦，不，这个，现在太晚了，恐怕不是很方便，那个，等明天再说吧……”李典听我这么一说，才恍然大悟般说道：“你说的对，你看我，都忘了时辰了，现在恐已是子夜时分了吧，是该回去休息了。”
我不再说话，李典将我送回刘备的大营之后，便离开了。这一夜，我的思绪辗转万千，想着曹操就在不远处的军帐之中，只恨月太弯，夜太长。
第二天一早，军中来了两个外营的人，开门见山就问起了刘备的来路，还要刘备出示车骑将军也就是袁绍的诏令，张飞一听就火冒三丈，龇牙咧嘴就开始骂：“去你娘个蛋！为国除害还要个鸟诏令！”要不是刘备出手阻拦，张飞还真得将这两个来者打的满地找牙。见张飞态度如此蛮狠无理，来者也倍感不悦的说道：“自古以来，讲究名正言顺，既是共讨董贼，自是需要服从统一调令，你一无诏令二无书信，实在是名不正言不顺！”
刘备听此一说，略加思索后便与来着说道：“在下刘备是也，虽不是一方诸侯太守，手中也无过多兵马辎重，但为大汉尽忠之心天地可鉴，既来之，则必会听从车骑将军调遣，还望多多通融！”
“这……”来着听罢，仍旧是一副为难的表情。正在此时，忽听门外一名兵士进来禀报：“帐外奋威将军曹孟德求见！”
我和小玉隔着门帘在后账中听得分明，是曹操来了，他终于还是来了，但转念一想，此刻他来到刘备军中又是所谓何事。我一阵目眩，心中霎时响起了一阵欢腾的奔马律……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