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朝的车辆!难道有邺朝人留在这里?会是谁?但就算是二公主的随嫁人等留在这里,也没有人有坐这样骈马帷车的资格。其他,又会是谁能渡过洛水来了这里?乌戎虽然已经撤走了常年驻守的兵士,但是入秋之后,牧民就要渐渐南来,邺朝极少有人愿意遇上大批乌戎人。
难道是若骶同意允许邺朝人北来祭祖后,这么快就真有人来了?但是会不会太快了些,看这艳阳,如今应该还是初秋天气。
普通人不会乘坐这样的车辆,尤其是在这样荒无人烟的一座废城。来者,非富即贵。但是富贵之人谁会只带一个赶车人就来了这里?就算没有贼人,野物总难免有几只。
藏身在厚厚门洞的阴影里,穆允初疑惑更深,全神贯注于那辆马车,把女子娇小的身影完全遮掩在了身后。
车过门洞,赶车人一勒缰绳,“吁——”,马车停了下来。车帷被四面掀起,车中人一览无余,一个整理帷幔的中年仆妇,一个端坐的白衣丽人,背影。
“县主,阳光太烈了,要不放一面轻纱下来吧?”中年仆妇的声音。
“不必了。”声音……
“县主,要歇歇再开始吗?”赶车人恭敬地问道。
“不必。”这声音!司惟琤抬脚一步就要跨出去,穆允初左手一摁,赶紧回头用眼神示意:别动。
他也看出来了,赶车人和仆妇是随嫁人中的一对普通的厨房劳作的夫妇,连厨师都算不上,不过打打杂。而那丽人!清音!竟然会是清音!可是,过了这么多时日,发生了些什么,清音竟然成了县主?她来这里做什么?
“县主,”那赶车人把车辕上一根长长的白色东西递给清音,“先喝点水吧,今天是最后一天了,不急。”
“我们县主真是个善心的人,七七四十九天,风雨无阻,一天都不落下,再远的距离,公主的魂魄也能回得去了。”仆妇感叹。
二人愕然对视,公主的魂魄!那么……
疑惑一闪而过,司惟琤因为突然看到清音而兴奋的眼神黯淡了下去,七七四十九天,竟然这么久了!谁都会认为她已经死了。死了,死不见尸!
穆允初移开眼去,虽然早有这样的猜测,但是要她亲自面对,这太残忍。
清音没有说话,只抬手挥了挥,仆妇下了车,和赶车人一起恭敬地行了礼,朝城外走去。
理了理衣衫,清音在车上站了起来,扶轼而立,一手轻抖了抖手中缰绳,马车缓缓前行,另一只手中,白色长竿轻轻抖动,展开——招魂旛!
这回,连穆允初也变了脸色,呃,虽然脸上脏污得实在是看不出来。
“二公主——回家了——”悠长寂寥的高音突然响起,蕴蓄着无尽忧伤,在荒城上空扩散开去,狠狠撕破泛白阳光粉饰的一城清静。
车行慢慢,沙哑的女声带着满腹寂寥:二公主——回家了——在第一声呼喊中震惊失神的司惟琤,再也按捺不住,推开挡在身前的人就冲了出来。穆允初全神戒备着走出城门的二人,又被清音的举动震惊,不防她突然动作,司惟琤已经站在了城墙下,张嘴欲呼,被穆允初一掌捂住,另一手拦腰一抱,躲进了阴影里。
清音似觉身后好像有什么响动,回头,空寂无人的城门洞,空寂无人的青石道,眼中瞬间充溢的希冀随视线转动一点点熄灭,是李嫂夫妇发出的响动吧?这么久了,就算二公主还活着,也不可能还留在这座城里,更何况太子殿下那么多人在城里把犄角旮旯都搜了个遍,也没有发现踪迹。
悲哀铺天盖地漫过心头。
可是她就是不死心,她就是觉得二公主还活着,在哪里等着她接她回来,所以那天起,她每天举着这高高的招魂旛,扯着嗓子一声声满城里转,满城里叫:二公主,回家了!
别人招魂,至多不过七天,可她说:异族他乡,山高路远,二公主孤孤单单,又是如此惨死,万一找不到回乡的路怎么办?她要招七七四十九天,然后让人将收齐魂魄的白旛送回江城,送回宋娘娘身边。
太子点头:其心可嘉,准奏!
乌戎若骶保护不力,点头。招就招吧,这个国后连相貌都没来得及看看,就已经香消玉殒,她的魂魄,不知道喀拉拉天神会不会收,那就让他们按南人的规矩,魂归故里。
这一个多月,七七四十九天,风雨不断,骄阳不歇,清音就这样手持招魂旛,喊了四十八天。今天,是最后一天,今天之后,她不知道还能用什么借口再来。
就算来了,又有何用?
二公主,你究竟在哪里?你,到底还在不在?
太子让文大人留话给她,贼人当时没有杀二公主,而是劫持,那就是有所图谋,二公主就有生还的希望。
可是夏去秋来,希望在哪里?
悲伤淹没了心绪淹没了眼,转回头,沙哑的嗓音带着哭腔:二公主——回家了——两匹马慢慢前行,车上的人高举白旛,泪眼远望,一声一声地呼喊,泪珠一颗一颗滴落。
第一个七天,她举着白旛,满城里走,可是她嫌自己站得太低,万一,二公主出现,自己看不见怎么办?于是命人备了马车,站在车上,马匹走得很慢很慢,她搜寻得很细很细。
后来,她又想起,有旁人在,二公主出来会不安全,于是定要自己学了驾车,独自入城。
李嫂好心劝她:“万一遇到野狗恶狼,惊了马匹如何是好?”
她惨然一笑:“我不过就是个宫婢,如果没有二公主,我早已死了,现在二公主不在了,我活着,也就能替她守着陵墓,只要能让二公主的魂魄安静地回乡,我别无所求。”
二公主——回家了——白旛招扬,车行渐远,穆允初看看城门外,对司惟琤使了个眼色,这才松开了手,那手心里,满满握了一把女子的清泪。
司惟琤强压啜泣,默默流泪,朦胧的视线里,马车已经转过街角,惟白旛还在空中高高招展。
穆允初以手示意,带着她无声地跟着过去。辘辘车轮之声缓缓压过青石板,一声声招魂没有间断,清音完全没有发现车后两个悄无声息跟着的人。
前行复前行,过了一街又一街,城门已隔得很远很远,城门外等候的两个人再听不见那一声声呼喊。穆允初这才示意一路淌着泪的司惟琤,可以了。
站住,张开嘴:“清音!”声音沙沙喑哑,寂寥的荒城里,竟然也能被缓缓前行的车轮遮掩。
“再叫。”
“清音!”
站在马车上的清音悚然一惊,分明,她分明听见了二公主的声音!
回首,惊骇,手中的长竿滑落,白色的旛击向马头。
马车后两个看不出头脸的人!这青天白日!
白旛拂过马的眼,马匹扬蹄就是一声长厮,两马四蹄,瞬间就要落地狂奔。
穆允初飞身掠去,一把将愣在车上眼见立足不稳的清音提拎下车,扔下一句“照顾二公主”,扭身就朝已拖着车狂奔的马匹追去。
这里,被扔在地上的清音,一步一步走向那个全身脏污不堪辨不清眉眼看不出男女的人走去,眼中,惊疑不定,却已是泪花闪闪。
犹豫着,伸手轻触又黑又混着红的,散发着腥臭的脸:“二公主?”
“清音,是本宫。”眼泪,从水润润亮晶晶的眼眶滑落,声音也打着颤。
“二公主?二公主!奴婢的二公主,您终于回来了,二公主啊——”
一把将脏污得不成样子的人紧紧搂进怀里,放声悲号,回来了,总算还活着,终于回来了!
司惟琤被她紧紧压在怀里,也不挣扎,只那泪,不断线地串串滚落,浸湿了白色的衣衫。
清音嚎哭着,松开手,从怀里拉出流泪无言的人,颤抖着手触摸她的脸、她的肩、她的手,满布泪痕的脸上绽开大大的笑颜:“回来了,活着回来了,哈哈,二公主回来了,终于回来了,呜呜——”
哭转为笑,笑转为哭,激动得手脚无措的清音缓缓跪下去,匍匐着行了大礼:“二公主终于回来了,请恕奴婢对公主不恭!二公主……”
哭声哽咽,诉不尽无尽的担忧,悲泣连连,都是这日日夜夜的自责。
“二公主,奴婢死罪!都是奴婢的错,让乌戎国主误以为您已经不再了,才会,才会……”
马蹄的的,车轮滚滚,穆允初驾着受惊的马车回来。
司惟琤茫然地看着匍匐在脚下的清音,死了……
“吁——”,停住马车,穆允初跳下车来,对司惟琤躬身行礼:“二公主,请上车。”
又转头看向清音:“有没有食物和水?公主饿了。”
“有!都是奴婢该死,竟然没想到——”这才听出他的声音,清音手脚麻利地扶着司惟琤到车上坐下,取出车上的烙饼和水,恭敬地奉上,心里感激着善良的李嫂,不管她每天在路上吃不吃东西,都会准备这些,幸好,不然二公主就饿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