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垂的手不自禁地一个痉挛,脑海里有怪异的感觉划过,难道是刚才自己……
一念至此,脸颊燥热,赶紧打住。眼波微动,疾步去到方才停留之处,捡起地上的绑带、长剑,转回身,长剑物归原主,扬手,布带从他胸前绕过。
穆允初张口结舌,二公主,会打绑带?怎么能让尊贵的公主,为自己打绑带?
身不由己,作势就要跪倒:“二公主,臣……”
“好了。”手法熟练,一语未了,已在肋下灵巧地打了个结,“没有药,只能先这样了。”
“微臣该死……”
眉微蹙:“穆编修,我们得先想办法出去。现在,你不能死。”
一语落下,小小的身板一挺,又转身去到那面石壁之下。
留给他冷然的背影。
“二公主且慢!”看她疑惑回头,刀鞘往腰间一挂,屈身解下腿上另一根绑带,“二公主恕罪,臣不知这石壁后面又会是什么,所以……”
边说边手上不停,绑带一端捆缚在自己腰际,另一端,恭敬地递了过去。
司惟琤眨眼间领会,细白如瓷的脸颊上有粉色的云飘过,接过来照样绑在自己腰间,什么也没说。
一带相连。
虽然看起来很怪异,但是前面谁知道会遇见什么?总不能一直由他背着,而且是,那样紧贴的姿势。
看他脸色越加苍白,也没法再背她前行了。
“恕臣不恭,请二公主跟在臣身后。”
微点了点头,抿着唇没说话,心底,那种无着落的空漠却无由地变得踏实。
离开江城,离开皇宫,从此父母亲人再不相见。
这一路,虽然太子哥哥走在头里,却实在是,独自前行,十几年来,突然间失去了领路的人。
现在,他说,让她跟在后面。清丽的明眸中,陡然间有水色闪动。
他挡着危险,他走在前头,在父皇选她来这异族之后,在皇祖母默然看着她走了之后,在这样被皇族被家国抛弃之后,他说,请跟在臣身后!
十指紧握,让掌心被硬硬的指甲,刺疼。
她就是这样走了这一路,从江城新都一直走到了这断壁残垣的废城一座。
在废城出嫁?好啊!废城,守不住了以后,被占领了以后,当年不就是像她一样,被皇族,被臣民,被天下,丢弃如敝履了么?
一座被遗弃的城,一个被遗弃的人。
还真是相得益彰,两相映衬!
所以,太子决定要让她在废弃的皇宫出嫁,清音清蕊都是满脸的惊愕,她一句话也没有说。
虽然明明知道,太子要送过洛水,是不顾自身安危,或者还有她不懂的家国天下。
但是,她仍然无法遏制地,脑中反复浮现这个词:相得益彰!
惨然一笑,这一路,她只能用这样深深的刺痛,克制这一如断线风筝般的无着无落。
可是,现在这个人,这个没有任何牵扯的人,要将她挡在身后。
不对,不是毫无牵扯,他是皇后的堂弟,穆府的人!皇后……
母仪天下,视豫建君所生的太子一如己出,母德堪为天下典范。
一如己出?哈,那是对太子,不是自己。自己,不过庶出,婢女所生的次女,于情于理,帝后都只会保大公主,舍弃的,是自己。
眼帘低垂,一排长长的睫,遮去了眸中的水色滟潋。
穆允初全然未曾注意身后女子此番情绪起伏,伸手,轻触她指向的石壁。
触手冰冷、光滑,绝对石头的感觉,没有一丝异常。
一丝疑惑闪过,对着石壁用力一按……
静待。
片刻之后,没有任何响动。一眼对视,讶异,难道猜错了?
秀眉轻蹙,是这里没错呀。上前一步,纤巧的手指抚过冰凉凉的石壁……
穆允初的脸上是绝对的诧异,这处生门开启是要抚摸的?
还来不及细想,一声“不好”,急展长臂,揽了她的腰就朝开启的门跃起。司惟琤猝不及防,直接就撞进了结实的怀里。
生门刹那开启,刹那关闭,速度奇快,容不得半分犹豫,一步跃过,二人已经暧昧地,身处另一间石室。
这一次,那玉肌雪肤直接涨了个通红,赶紧松开一瞬间环在那结实腰间的双臂,嗫嚅着,却不知该解释什么。
另一个,则神色闪烁:“那个味道又出来了。”
粉色灯罩明明已经被自己打破,情/色诱惑,竟然会在生门开启的瞬间重启。
一语结束,又觉得解释似乎更加不妥当,只好错开眼去,赶紧打量容身之处,这一看,好家伙!少年老成的穆允初直接呆了双目,“呀”地一声愣了。
司惟琤好奇地顺着目光看过去,天——,金黄,目力所及,满目的金黄,灼灼耀目刺眼,光华万丈。
没有攻击,没有诱惑,没有怪异,有的,是整壁整壁满满垒放的黄金,静默无声地释放夺目的华彩。
一整壁一整壁地垒着,实实在在的黄金,实实在在的诱惑!
不用武力攻击,不用美色诱惑,就那么嚣张赤luo地挑衅着入室者的眼睛,挑逗致命诱惑。
满室流光溢彩,虽然那光彩,只有那一色,金黄。
世间最俗气的色泽,却实实在在是,最诱人的色泽。
这皇城废都,竟然藏着如许财富!
纵是长在帝王之家,虽然锦衣玉食,尊荣显贵,却也没见过这样,张狂霸气的黄金之墙。
司惟琤不觉一步跨出,就要去触及这世间少见的奢华之墙。
“公主小心!”穆允初姹然出声,猛然一把拽回差点一步踏空的人,一手长剑唰地一抖,就向脚下挥去。
脚下,黑漆漆一片,完全不是眼前的璀璨光华。
咝咝之声伴着寒气从那里散发。
眼前红丝一闪,黑乎乎的一物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坠落,空气里瞬间充溢腥臭。
脚下咝咝之声更盛,似在争抢掠夺。
被压在穆允初身后,一经视线适应了那亮黑的冲撞,一眼看去,一眼,只是一眼。
若不是被他紧紧搂着,司惟琤几欲昏阙一头栽了下去。
却又只是这一眼,条件反射,一声尖叫,牢牢地箍在他的身上。
蛇!脚下暗黑之处,全是蛇!
密密麻麻,纠缠盘结,蠕动纽缠,滑动着,纠结着,昂着头,咝咝吐着蛇信,见其头不见其尾,见其尾不见其头,成千上万,堆堆叠叠,直让见者毛骨悚然,胆为之寒。
那最高处的一层蛇身,正纠缠争抢着,其间可见隐隐暗红。
群蛇正在争抢吞噬同类,那是方才被穆允初猛然挥剑,一斩两段的残蛇。
毛骨悚然。两人顿觉全身上下,一阵寒栗。
储藏黄金的人,竟然用这样致命的诱惑,诱杀进入此间的人!
黄金为墙,金黄的光芒耀眼夺目,谁会注意脚下的暗黑?谁会举步间发现脚下竟是虚空,只一条半尺宽石板联通对面墙壁!
一步,只是一步踏出,瞬间坠入蛇窟,葬身蛇腹。
冷汗涔涔而下。
击杀,色/迷,财诱,布阵之人似要屠戮一切进入的人,又似在洗涤世间一切诱惑。
穆允初圆睁着眼盯着脚下,二人的进入惊扰了暗黑世界的吞噬者,纽绞缠绕着的蛇,须臾之间已争抢完劈断的蛇头蛇身,咝咝地昂起头来,翻缠,起跃,抖动着红色的蛇信,就要向二人扑来,要咬,要缠,要将这生人的气息活活吞噬。
长剑紧握,全力贯注于右臂,唰唰舞动,剑光闪处,蛇血溅地,蛇身断裂横飞,在金黄耀目的光芒中划过,直坠入暗黑深处。
脚下又一阵咝咝狂响,群蛇翻滚争抢撕咬,骇人眼目。
眼前一阵眩晕,穆允初强摄心神,不能再拖延下去,如果昏倒,此时此地,两人都只能葬身这万蛇之窟。趁着群蛇争抢的瞬息,凝目脚下半尺宽的石板路,那端,这唯一的出路隐入金华灿灿的黄金墙。
要么生,要么死,只在这一念之间。
一息凝目,扯下腰间布带,剑换刀鞘,手在怀中一探,掏出火折,蹲下/身低沉叮嘱:“上来,抱紧了。”
司惟琤惊恐的脸上双眸扬起,惊愕还未浮现,婉柔的双臂就已紧紧圈住他的脖颈,双腿一收,缠住身前结实有力的腰。不需询问,没有时间矫揉造作,就是一种情绪,信任,是抬眸之际唯一的感觉。
感觉到身后女子的动作,起身,沉沉吸气,晃亮火折,点燃手中布带,明火一起,急奔而过那半尺宽的石板窄路,左手布带急抖,火星四溅,群蛇伏首,右手刀鞘横陈,借着奔势整个人就撞向了黄金墙。
如果真是黄金之墙,如果墙后没有石壁,那就是生路。
轰然一声巨响,金块朝后就倒,哗啦啦坍塌,二人直直地跌落在流光溢彩的金块堆中。
石室,又是石室!胸前剧痛,呼吸一窒,穆允初双眉紧皱,这一次又要面对什么?
但是什么也没有。目力扫过,不见任何异常。
身后一松,司惟琤爬起来,竟然第一时间抓起金块,灭火。
穆允初唇角抽动,平生第一次,知道金块还有这个作用,灭火。
布带残存半根,纤手轻抖,收了起来。
眼中流光溢彩,看着眼前女子,眸色毫不自知地,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