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心之迷域

奚忧的话并非没有道理。苏且的灵魂自伤的如此严重，纵然有魔灵珠护身，也根本无法在短时间内去杀一个有着两千多年道行的雪妖。如果不是奚忧太想要活下去，如果她能稍稍向他施咒反抗，也许败的那个人，就是苏且。
然而她却没有。论猜人心，到底是苏且更胜一筹。
苍白修长的五指扶着身侧干枯的树干，视线的尽头，奚忧早已消失在前往西方沼泽险地的远处。苏且慢慢倾下身去，唇角的殷红无声滴滴飘落，呼吸忽然变得沉重起来，隐忍而痛苦——自行煅烧灵魂本就是一桩超越所有酷刑的残忍自罚。甚至于车裂，凌迟都尚不能比肩。
然而这样伤重的一面他也只暴露了短短的片刻功夫。莹白的指尖一遍又一遍的将唇角的血痕抹去，苏且微微抬眼，看向了西方的险地方向——据说那个地方，是和虚门死门相对应的——北冥的必死之地。而大多数人的死亡则是因为那里的心之迷域。
…………
已经走出了冰原——洛北辰摸索着将十指触向了结实的大地，草木植物在指尖跳跃着，一派生机。然而，尽管不用身处冰天雪地的冰原之上，洛北辰依旧瑟缩颤抖成一团，因寒毒衍生出的强烈冷意已经快要将她吞噬淹没掉。
意识时而是模糊的，但洛北辰在潜意识里依然将这一片土地划为死亡之域——尽管目前看来一切都还好。记忆中，父亲讲述的关于虚无死门背后世界的这一类东西似乎并不太多，洛北辰只依稀记得这里应该是一大片沼泽。
而在沼泽的尽头，通往北冥中心的必经之路上，则有一株从洪荒便生长至今的古木，因历经了不知有多少年岁，它那深埋在底下盘根交错的根结已经延伸到了整个沼泽之地，近乎方圆之百里。
感受到远处轻风拂过时送来的枝叶的窸窣响动，还有传来的那一种不知名的淡淡异香，洛北辰微微清醒了些许，借此终于辨清楚了方向，揉了揉额头便要想办法过这一片沼泽。
如今，又剩了孤身一个人，没有了那些雪人，双眼目不能视的她不得不依靠自己的双手试探摸索着前进，避开那些容易让人陷入其中而无法自救的软泥。
当然也有失手的时候，比如说现在。
因为浑身都快要被冻僵了，洛北辰只能爬一步然后停下来搓搓双手和肩，试图获取一些暖意。
如果能够看得见的话，洛北辰也许不会停留在这里。
双手麻木到已经彻底没有了知觉，以致于她没有将身前的软地试探出来，而是当做坚硬的安全方位爬了过去——终是将自己给陷了进去。
从来没有如此惊慌过，她想过死亡，却没有想过自己会死得连尸骨都找不到。一片恐惧中，洛北辰只能无助的向外伸出双手，明知道不会有人来，嗓音干哑无法出声呼喊的她还是挣扎着无声向外求救。
指尖似乎触到了什么东西，然而，她的双眼却看不见。便是如此，如今面临的困境却是逼迫的她不得不拼命向那件东西抓了过去，仿佛唯一的救命稻草般。
她是没有想到过的，手中抓到的竟然会是一株巨大的食人花卉，那些长长的枝藤上满是小而尖锐的刺，一圈一圈收紧着缠上了她的手腕和她的脖子。
微微窒息了一瞬，终于明白过来她抓的是什么东西，洛北辰的心一点一点沉入谷底。
她的灵力近乎枯竭，内力却还是在的，尽管力气也快耗光了。
那些密集的刺毫不松懈的缠卷着她的身体，划破了她的胳膊，她双手被束缚着无法动弹。头顶突然就多出一个花盘，在她看不见的当下狠狠的朝着她的脑袋吞了过去，幸而她是能够感受到杀气的——在头顶上空的花盘落下那一瞬，洛北辰微微偏了头。
于是那些花齿只能重重的啃咬在她的侧脸上，然而却是快要深入白骨。
剧烈的疼痛终于让她闷哼出声，同时也催促着她的动作。每撕扯一下缠绕在身上的枝藤，那些刺入血肉的尖锐的刺便会深入一分，且会使得对方缠的越来越紧。终于五指闭合成掌，她集中所有的内力用掌风切断了捆住她双腕和肩膀的枝藤。
因为不断的挣扎发力，洛北辰下沉的速度很快，软泥几乎已经快要没过她的前胸。
大口大口呼吸着，洛北辰只觉得脸上被花齿咬过的地方如泉水般不断流下腥甜的液体，滴滴落到胸前的软泥上——那一株食人花卉似乎是吃到了苦头，将所有的枝藤都缩了回去，全身淅淅簌簌犹如被风吹过般的颤抖摇晃着，片刻后，却竟是打算再一次伸展身体将深陷泥潭中的猎物捕到手。
脚下突然有什么异动，洛北辰浑身一震——那似乎是什么东西向她游过来的感觉。怔怔的愣了片刻，她终于记起以前教她的长老曾在授她心法时说过，有一种常常会出现在沼泽软泥里的鱼，性情十分凶悍，喜欢捕食活物。
她一下子就绝望了，腹背受敌，她怎么可能活下去？
然而终归还是不想这么死的，洛北辰犹豫了一瞬，便从如缎似玉的发上拔下唯一的一根簪子紧紧攥在手里。脚很快便被软泥下的东西咬住，洛北辰感觉自己似乎被拉到了泥潭中央，她挣扎的力度很小，额头上沁满汗珠，只在身前的泥潭快要被底下的生物撑破时，她才狠狠的扬手将簪子刺进身前泥潭下的某个硬邦邦的物体上。
后来洛北辰知道，她刺中了那条不知叫什么鱼的头。
身体周围的软泥瞬间便剧烈的晃动起来，洛北辰听见了一声沉闷而满含怒气的低吼。仿佛吃痛般的松嘴放了她的脚，洛北辰趁着意识尚还清醒且在那条不知是什么鱼正在抚慰伤痛的时候，踩上它的背，双手紧紧钳住了它的脖子。
它甩着尾在泥潭里四处奔走着想要将她摔下来，她却始终不肯松手。于是它带着她游出很远很远，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她觉得鼻尖的异香越来越重了，脚下的鱼才终于露出了疲态。
不远的地方，树叶拂动着，她甚至能在泥里摸到大树的根。不知是在梦里，还是现实，她忽然听到一个声音，宛若仙音，“如果给你一个机会，你最想要回到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