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你会后悔

眼前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可是洛北辰知道苏且就在她的身前。她忽然觉得很难过，不光是因为他亲手弄瞎了她的双眼，更是因为身前这个人明知道结果会是两败俱伤，也依然选择毫不犹豫的夺走她可以得见天日的唯一光明。她很想哭，却不知该对谁哭，这个世界上似乎已经没有了可以容她在身旁哭泣的人。
一般情况下，人的某一样感官若是失去了效用，那么他其余的感官则必然会变得比往日更加灵敏。因为双眼已经看不到任何东西了，洛北辰此刻便是处于这个状态，意识涣散将将不过一瞬，她的注意力便尽数集中在其余的感官上。
苏且的伤势很重，极重。这是她很快就意识到的问题。因为他的呼吸很沉，隐忍而痛苦，她甚至都能在脑海中想象得到他苍白没有血色的脸，还有那浅色的薄抿成一线的唇。
灵魂被煅烧到破碎是一样凡人绝对无法承受的极刑。纵使是在魔灵界里，能隐忍下来的也不过区区一掌之数。洛北辰按着胸前血洞的瘦削双手紧紧攥了攥，空茫无神的眼里陡然有血水流了下来，可怖而凄惨。
从之前那样声势浩大的破碎程度来看，苏且的伤势足以直逼死亡。她完全不晓得他为什么会如此对待自己，这一点让她暂时性的忘却了他带给她的伤痛和委屈。
“苏念——你、你怎么样了？”她仍旧当他是世界上唯一还能汲取温暖的儿时伙伴，摸索着伸手过去，却被另一只手快速赶来拦住了。
蓝雨的声音近在咫尺，颤抖而痛惜，“不要再这个样子了……他不是苏念啊，他已经说过他不是苏念了。北辰，不要再傻下去了，你这个样子要我们怎么办呢……我们才是你的同伴，不是么？我们说好了要并肩作战的啊，你怎么可以为了他如此不爱惜自己？你要我们怎么办呢……”
小絮不知从哪个方向跑了过来，红着眼眶不发一言的看着她的样子，忽然趴在她的身上闷闷的哭了，声音里一览无余全是心疼，“洛姐姐你都不会去恨一个人吗？你不要再护着他了好不好？”
“……”洛北辰无神的目光空荡荡的掠过那道哭音传来的方向，嘴唇轻轻阖动了一下，最终却什么话也说不出口，只继续选择了沉默下去。她其实很想向这些人说一句抱歉，然而最终的结果却必定会使他们失望，倒不如什么也不说。
她从小拥有的东西就不多，却眼睁睁看着它们一件接着一件幻灭，先是父亲，再是家。最后只来得及抓住一样，便再也舍不得放手，宛如魔障般甘愿沦陷，无论付出多少代价。她想，如果有一天就连仅剩的他也死在自己身前，那么，她一定会倾尽一切，上穷碧落下黄泉的追寻创造宿命之人，问他一句为什么。
“你会后悔的。”
良久良久，在蓝雨抱着她飞离战圈的一瞬，她听见了那道凉薄的声音如是淡淡传来，一如既往的冷漠和沉稳，不掺丝毫的感情。
…………
罗烟是什么时候来的，早已说不清了。东乐蹙着眉潜在暗处看着战圈之内的情景，微有担忧，不免将头一侧，看向罗烟，“你先前说过的被苏皇大人的锁魂刀碰触到但却没有丝毫损伤的那位女子，是她么？”顿了顿，沉思道：“我倒觉得，未必是苏皇大人当初对她手下留情。只是看上去，苏皇大人的体内好像有什么禁制，让他无法做出伤害那位女子的事情来。”
眼见着罗烟微垂着眼角没有说话，东乐又自顾自的担忧道：“如今，苏皇大人大约是因强行伤了她而触了那道禁制，灵魂损裂的厉害……也不知这一次能不能顺利突围出去呢……忘川大人怎的也没个影？这可如何是好啊……”
没有理会东乐的喃喃自语，罗烟怔怔看着不远处的情景，不知为何，目光里陡然泛出哀伤的味道——其实本没有什么可失望的，她原就知道那个人天生无情无心，不会对任何人产生怜惜之意，却也不知他原来真的可以冷漠至此。
眼睑微微有些湿润，罗烟忽然有些同情起那个刚刚才被苏且夺去双眼，却依旧心系他生死的女子。
…………
耳边的风呼呼吹着，洛北辰被蓝雨强行抱着离开战圈，然而那样惊天动地的合围之势，即便是双目失明，洛北辰也能从中感受到战局中蕴藏着怎样的危险。飘雪中的劲风呼啸，天际有雷云翻滚——这是祭出八荒合虚扇的起手式，洛北辰微微挣开了蓝雨的怀抱，按着胸前还在流血的血洞，微蹙着眉探着耳朵向战圈中听去——苏且伤成了这个样子，怎么可能再战？
这是第一次，洛北辰虽目不能视，却真正‘见识’了十二神将对敌的风采。耳边满是结界被撕裂的破空之声，掺杂着剧烈的灵力波动，两位家主都没有引用上神之力，然而战圈中，却已是暗流翻涌，便是凡世最顶级的高手不小心误入战圈，只怕也会瞬间被其中的空间之力生生绞死。
洛北辰侧耳仔细听着，寒风呼啸而过，只觉得战圈一直从这边离星水云庭不到十里的长街一侧一直推向无岩海边缘的海岸封锁线。
苏且一直是个很聪明的人，至少在某一方面是。他从来都不会表露他的意图，即便是读心术再高明的人，也往往看不出他的目的。
海岸一周的封锁结界原是由十二神将合力布施而下，为避免凡人越过无岩海默里海沟误入北冥妖界而建成的。无岩海中心是一片冰冻的海域，横跨两座冰岛，险象环生。而在这片冰冻的海域中央有一座‘天台’，其上更有北冥妖君的四尊座驾‘烛龙’来看守通往妖境的入口。
而位于无岩海中心的冰冻海域外，则有一层天然屏障，每十年开启一次，错过便只得再等十年，外力无法打破——现如今的这个时辰，再有一刻便是天亮，届时便是天然屏障关闭之时。
洛北辰心里惴惴的，心里慌神的厉害，却因为双眼看不见而无所适从。然而耳边忽然就有了异动，蓝雨似乎也在原地犹豫了片刻，顿了顿，终于将她放下。
天边轰然作响的雷云渐渐停歇了，然而空气里陡然多出无数由黑色符文召唤而出的地火，拼命纠缠着冲向天际，宛若巨龙。蓝初和白言轻连同龙剑言和蓝雨一起翻手结印，目视着战圈中央唇角渗着殷红，神态却丝毫不变，甚至面带淡淡诡谲嘲讽的邪异男子还有那一条冲天巨龙，联手布下灭罗之阵。
‘轰’的一声巨响，灭罗之阵重重的朝着那一条巨龙冲击而去，然而无数构成巨龙的黑色地火却尽数消散，如梦似幻。无岩海边缘那一圈封锁结界瞬间便因灭罗之阵的冲击力而被破掉一角，结界轰然碎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