稻米村有个著名的街,叫做孝阳街,孝阳街上面有个著名的宅子,叫做青古宅,这个宅子的名称三男一女定了半天也没有看懂,等到了宅子前面一看,两边挂了个大联,写的是一句唐诗“古来青史谁不见,今见功名胜古人”,方才知道这宅子的主人的的确确是在附庸风雅。
附庸风雅谁都会,可是真风雅,就不是谁都会了。
简子芫不算读书人,可是看见这一句岑参的边塞诗句与大红大绿大紫的布置摆放在一起,眼皮就直打颤。
料想一句略显沧桑的诗句,理应刻在古朴沧桑的黑檀木上面,可是偏偏璞玉能被当做一块烂石头雕刻,上好的布料能被人做成短褐工服,偏偏有一种人,专业暴殄天物,无论是多美好的东西,被他们一弄,就变成了烫金底,骚红字,外加紫藤萝大红花欢聚一堂,真是要多土有多土,要多俗有多俗。相比这个东西,什么红配绿,什么大紫裙子配烫金纹,都是小巫见到了大巫。简子芫捏了捏自己的眉心,确定自己不是出现了幻觉,当下摇摇手:“就是这家,想办法进去。”
她最近累得慌,作为一个贼匪大约她是很少从正门近人家的房间的,但是她忘了,这一回她不是一个贼,而是一个堂堂正正的完全可以从正道进去的“官”了。
辛少言就像是变戏法一般的拿出了御赐的令牌,杜懿嘉差点就要以为这玩意是那家伙乘着皇帝洗澡的时候偷的。他正准备夺来看,就被手疾眼快的辛少言一下子举上了头顶:“你想看么?想看么?我就不给你看!”
洪瑄当时就站在这两个长不大的孩子后面:“……”
活了这么久,倒真是让他长见识了,原来这世界上真的可以有一种人,他一直活到二十岁都觉得自己还没有长大,他这次运气倒是很好,一下子遇到两个,胡打胡闹的,很是热闹。他俩热闹了,简子芫一袭孤单的身影,就显得格外落寞。
她个子不高,但是挺瘦,站在那里,就像是一根柴火棍,不带有一点皮肉,她的脸比刚开始遇见的时候又苍白了不少,一张脸格外忧愁。
古话说,想要俏,一身孝,她江湖儿女自是不必遵循传统礼教的守孝,可是她师兄和师父的死近在眼前,若是想要穿亮色也是不可能了。她出来穿了一身白,也是想想显得自己的庄重,杜懿嘉、辛少言、洪瑄也是不约而同的穿了一身雪白,这雪白是真正的雪白,不带有一点点暗纹,是传统的孝服料。
辛少言咧嘴一笑,笑容明显是假的,冲着看门的小厮道:“陈老板,今天不忙吧?”
辛少言素来有些癖性,早在赶来之前就偷偷安排了几个简子芫的人在街上四处跟上了这宅院的老板陈富贵,那陈富贵是个喜欢吃红烧肘子的瘦猴子,看起来没有一点富贵相,倒是身体太瘦,更像是一个没怎么吃过东西的穷苦人家,想来也是正常,这家伙白手起家,不知道心中有多少个心思,他不仅仅要管自己的一笔账,还要随时小心手底下的人有没有贪污自己的账。这陈富贵自从富贵了之后就抛弃了自己的结发妻,最沉溺的就是温柔乡和锦祥堂,一家是上好的寻欢作乐的地方,另一家亦是个满足自己的口舌之欲的地方,这两地方除了要烧钱就是要烧钱,可是也是个不得不得不去的地方。料想陈富贵能混成这样风生水起,平时不仅要勾结商家,更是要勾结当地的士官,若是不找个好地方,怎么能够选择的上档次。
据说,陈富贵瘦成这副样子,不仅仅是因为心思太重,还有一个原因,就是酒喝多了饭吃的不规律,把身体吃坏了。所谓食有时,饭有量,想陈富贵中这样饥一顿饱一顿的,不把自己给吃趴了也是难得。
陈富贵此人无论怎样,在一方商会依旧是有着不大不小的地位的,简子芫赤奎帮旗下还有不少商铺店铺,都是和商会有着或大或小的关系,若不是这回事情实在是不一般,她也不会派人听辛少言使唤,和陈富贵当面撕下脸皮。
辛少言自己心里没有什么底子,但是唬人也是一把好手,即使他手中只有一块铜钱,他也能哄人家自己手中有一吊钱。简子芫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朝廷命官,就被这样糊了过去。
想来稻米县是个小地方,从县头走到县尾也就是两三天的时间,要是骑个马半天不到就过去了,彼此之间都熟悉,沾亲带故的,政治利益姻亲联系也不是一时半会所能快刀斩乱麻斩掉的,因此辛少言也不太清楚自己究竟应该怎么办。可是那个和他一起分担责任的家伙就像是个死人一样从来不发表自己的意见,无论辛少言怎么跳脚,他就只是淡淡的应一声:“你觉得这么做就好。”
无论辛少言怎么跳脚,无论辛少言怎么自言自语,他自岿然不动,好似辛少言就从来没有说过话一样,好似他就没有长过脑子一样。
辛少言这样一个死马说成活马,活马说成神马的人,在这样一个油盐不进的人面前,竟然每一个拳头都砸在了棉花团上,什么反应都没有,也实在是令人头疼。
赤奎帮确实是一个神一般的组织,其通讯联系都在人的视野之外,杜懿嘉只不过走了一下神,被陈富贵门前两个狮子不像狮子,貔貅不想貔貅的小动物震惊了片刻,简子芫就拿到了一张新的字条。这张字条不需要麻烦的炮制了,简子芫随手读了一遍,就意味深长的笑了一声:“这老东西。”
简子芫自身其实是一个矛盾体,平时的时候高冷而又文静,从来没有哪个人可以走近她,可是当你认真观察她的时候,发现这个女人经常独自坐在那里傻笑,或者是十分严肃的思考一些问题,可是过了一会儿可以自言自语,就像是一个身体里面住了两个人一般,分裂。
杜懿嘉眼神不好,看见了简子芫手中的字条黑漆漆的一团什么都看不清,只好开口问她:“你拿着的东西上面写了什么。”
简子芫不语,绕到辛少言和洪瑄两人之间,那两人见他过来,都歪了歪脑袋,简子芫趁着在两人耳朵边上说了两句话,杜懿嘉刚想问究竟说了什么,辛少言就开口了:“陈老板生意做的大,辛某早有耳闻,特地来拜访!”
他一个人布置了两道耳线,一道线是当地衙门的捕快组成的队伍,另一道二线却是简子芫派下去的人,两派眼线耳线相得益彰,使得辛少言好歹不会输在耳线传来的消息不准这种坑爹的问题上面。
准确来说,不是怕不准,而是怕掺假。
辛少言。洪瑄。杜懿嘉。
这三个人虽然都是京城人士,虽然都是个不大不小的官员,虽然是皇上特派下来的人,可是他们呢毕竟和当地没有过任何联系,彼此都不可以几欲对方最高权选的信任。就比如杜懿嘉,他连一起出生入死过几回的简子芫都不敢抱有全信,他又怎么会信任一个他地区的衙门呢;亦或是辛少言,他每做一件事情都要给自己留一条后路,他又能信任谁呢?
简子芫知道自己只是别人手中的一颗棋子,但是她如今做不了棋手,只能做棋子,可是现在看来,她做棋子的感觉还算是很不错。
看门的小厮本来想说我家主人不在,可是看到辛少言那双威风凛凛的眼睛的时候,忽然就不太敢对视。
那双眼睛,实在是太灼目。
辛少言的眼睛很大,不像杜懿嘉的眼睛偏狭长,他的眼睛是一双真正的桃花,每一个笑容都含着嘲讽,每一次盯着别人看的时候都像是在勾引。
那眼神好像就要把人的灵魂吸干了抹净一般,因此那小厮脸一红,就赶忙走了。
美人面前不敢骗人,尤其是当他发现站在辛少言后面的简子芫也要抬起头来盯他的时候,立马屁滚尿流的跑掉了。
美人看多了,眼睛里面可是要长肉刺的,尤其是这么好看的美人,是要长满肉刺的。
且听这个年纪不大的小厮说:“老爷,老爷,有衙门的人来见你……”
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虚,辛少言的脸上理科浮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
“你笑的真的是不好看。”
杜懿嘉斜眼看了看辛少言:“我每次看你的时候,我是说看到你的笑的时候,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一摸一把掉。”
辛少言哼了一声,抬起手来就去摸杜懿嘉的胳膊:“鸡皮疙瘩张在哪儿了,给哥哥摸摸。”
这流氓耍的一气呵成,杜懿嘉甚至都来不及摆个架子,就已经涨红了脸:“你、你无耻啊你!”
洪瑄干脆当自己的眼里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两个人,当下别过脸去,暗自道了一声罪过,这世上竟然有如此大庭广众不要脸的人,那么他也不应该多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