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一个人对另外一个人关注久了,那么不仅这个人的音型容貌,抑或是这个人的神态举止,就像是在脑子里面刻好了一般的熟识,简子芫双颊泛红,本应该是气色好的形象,可是偏偏她印堂发黑,连着整个额头都像是紫了。
在荒凉的背景前面,一袭红裙的她就像是个黑煞了脸的妖魔,似乎是吞噬了所有的煞气,所有的不详。
一时间,他竟然不敢走上去一步。
一秒钟的时间就像是一个时辰那么漫长,一个时辰的等待就像是要等到地老天荒。时间是那么的荒芜并且缓慢,杜懿嘉盯着自己的影子,无论多久都像是等待在了原地,仿佛太阳都被一根长箭定住了不再会动了一般,一直以来,一直以来,都一点变化都没有。
简子芫眯缝着自己的双眸,感觉天旋地转,所有的山峦,所有的沟壑,都在自己面前摇摆不定,从头至尾没有办法固定组成一定的形态。无论是山坡还是眼前的人都像是呈现流质状态,无法分辨。
全身就像是虚脱了一般,她无奈的坐在地上,支撑了许久才重新站起来。
“走吧。”
她说。
“去哪?”
杜懿嘉无意识的不知所措的接上一句,说出了口才发现自己这句话,无论是语气、语调,还是那了无用处的内容,纷纷都实在显出了十足的心慌,尤其是看见了辛少言一脸无奈的表情,他更是十分先要把自己捏成一团找个地方埋进去。
洪瑄咽了咽口水:“不早了,咱们去找找那几个地下军火上的麻烦。”
简子芫把手上豁了口的刀子扔了出去,拍了拍自己沾了血的双手,至于衣裳和衣服上的血迹,也都不管了,道:“走。”
她一路领先,十分的像一个大张旗鼓走在前方领队的将军。
可是她不是将军,她是一个贼。
是贼,就肯定有着许多见不得光的事,这事情她自己明白,那三个少年就已经青云得志的朝廷命官也很清楚,但是他们就是这样完全不知所云不明其因的走到了一起,并且看上来,还很享受。
“我有一事不明。”
简子芫走在前头,不时回头望向后面的三个人,确认那两个白长了两条长腿的家伙:“我师父好歹也是个三品大员,他这么不明不白的死了,怎么就你们这两个没什么品级的家伙过来。”
没有什么品级的两个家伙哑然,她这话又犀利又直戳肺腑,即使是淡定如洪瑄也是被她问的哑口无言。
今天天气不好,略显湿热,整个气候气压都显得低低的,黄历上说不宜出门,可是这几个家伙偏偏不怎么爱看黄历,恰巧简子芫肉吃多了老上火,还经常吃错药,这会儿见他们没有一个人说话,心中就觉得十分的不耐烦,嘴巴上面开始催促:“你们,几个人,倒是来个人张嘴给我吱一声啊!”
倒有了些命令的口气在其中。
杜懿嘉不是被抨击的那个人,落得了个自在悠闲,隔岸观火,且看那两个家伙怎么回答。
“我不知道。”
辛少言这下子倒是特别老实,提前把话撩在了哪里,所有的后话都给洪瑄去解。
洪瑄更加老实:“大理寺没人了,所以我就来了。”
简子芫在前面冷笑一声:“大理寺没有人?恐怕是都不愿意来吧。”
大理寺人众多,系众庞杂,许多都是太子党,估计是知道其中的蹊跷,都知道其中必有猫腻,才会让洪瑄一个乡下来的傻小子来趟这趟浑水。
杜懿嘉看了洪瑄一眼,忽然觉得这个家伙真的很可怜。
有事的时候让他打一炮,没事的时候就把他置于室外,真的到了升官发财的时候,有完全没了他的事情。
若不是他运气好,被狗屎砸中了脑袋,还不知道要在大理寺后头打理多少年卷宗。
这样想来,杜懿嘉冰块激了一般的双眼也开始柔和起来,上面凝结的冰块也渐渐消融了。
倒是洪瑄,对于一直以来的生活倒也甘之如饴。
也许是感受到了杜懿嘉一双眼睛的炙热,洪瑄是个破案子的人,本来就比常人更加敏感些,现在杜懿嘉这种眼神流连在他的身侧,自然使他非常的不舒服,于是侧过脑袋来奇怪的看了杜懿嘉一眼:“你没有什么事吧?”
他想杜懿嘉这么一个天姿国色的家伙,玉树临风,无论是五官还是身材都是恰到好处,挑不出什么毛病,应该不会……
如今龙阳之好虽然盛行,但是洪瑄对于自己的价值还是有深刻的自知之明,他虽然长得不丑,但是也没有长到动人的地步,何况他要身材没身材,要智商没智商,要成就没成就,要性格没性格,怎么可能运气那么好,就让神仙一样的杜懿嘉看上他。
他时间摇了摇头,努力让自己清醒过来:“懿嘉兄怎么了。”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估摸着自己的脸上是不是有沙子。
谁知道杜懿嘉忽然长叹了一声:“可惜,可惜啊!”
可惜什么?洪瑄如同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于是道:“可惜什么。”
杜懿嘉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洪瑄的心头又是一拎:这家伙不是犯了什么病吧,我又可惜什么了啊?
谁能想到杜懿嘉这只是过来寒暄的呢?道一声:“洪瑄兄在大理寺呆了那么久,一直做那么久的整理卷宗的工作,实在是可惜了洪瑄兄这样一个才!”
洪瑄没被人这么夸过,平时同僚们拍马屁都拍不到他身上,唯一拍过一次就是他连升三级之后那几天,他至今尚未了解到这般的马屁应该如何回应,只好笑着说:“那时候挺好的!”
杜懿嘉认为这家伙在谦虚,于是道:“那可不是屈才了!我虽然与洪瑄兄没见上过几面,也从未有长叹,可是就是这几天见过一段时间,就认为洪瑄熊和其他人是不一样的,不是那等甘自沉沦的人。”
他这句话说的不太好,仿佛是在暗示朝廷上许多人都是米虫一般。好在现在就他们几个年轻人,还有一个是个反政府的家伙,因此也就蒙混过关了,没有谁会在意他的一个遣词造句。
洪瑄点了点头:“我是真的甘之如饴,虽然日子苦了一点,也不是自己随时都能够做自己想做的事,可是把事情做好了之后就是自己的事情了,觉得还是挺好的。”
他话说的质朴,杜懿嘉仍然认为他是在谦虚,可是谁能想到这孩子是真的实了心眼觉得自己的生活挺好的,道:“我就喜欢看以前的卷宗,觉得那些卷宗里面的许多故事都是挺不错的,你要是喜欢看故事我以后可以整理一些小故事来给你看。”
杜懿嘉连忙摆摆手:“我胆子本来就小,你要是给我看了那些离魂索命的故事,估计我是真的睡不着了。”
脑子里面正是想了一些小时候那些损友吓人欺负他说的鬼故事,偏偏肩膀上就被人摆了一道,他心头一惊,回头看过去却是辛少言的一张似笑非笑的脸:“怕不怕?”
杜懿嘉用力把他打在自己肩膀上的爪子拍过去,道:“你这混蛋想要吓谁呢!”
他这句话说的亏心,因此辛少言只是笑,也不怕他。前面简子芫回头来看的时候,发现这几个家伙都在后面磨磨唧唧,心头就像是烧起了一把火一样,怒道:“还不快跟上来!”
杜懿嘉眼晕,被简子芫这一声吼吼上来,更是有些许的晕头转向,可是屋漏偏逢连夜雨,他身边这样的一个损友实在是应该斩妖除魔,当着其他几个人就开始嚷嚷了起来:“啊呀,老弟,你是头晕么,来到哥哥的肩膀上休息一下,可别累着。”
杜懿嘉想抬起头来狠狠瞪上辛少言一眼,可是忽然发现自己是真的一点气力都是不上来。
他搭在辛少言肩膀上的脑袋是真的提不起来,渐渐地,渐渐地,就十分不男子汉大丈夫的……倒了下去。
晕厥之前他想到很多事,想到很多人,听到很多声音,可是没有哪一种是他可以抓住的。
他咬住了自己的唇瓣,仿佛就要咬出血来一般,可是无论他怎么用力,都没有办法告诉自己再忍一下。
他是坚忍了,他是努力了,可是这件事情不是他想要怎么样就能朝向哪里发展的。
他忽然间觉得自己非常的无力,不是身体上的无力,而是身心俱疲的无力。
他想,他想,他想了许多许多遍,自己究竟是怎么了。
远方仿佛有人一直在喊他,他听见了,那声音像是自己母亲的,自己父亲的,像是辛少言的,又像是洪瑄的,还有点像……简子芫的。
他跟自己说不能这样了,她跟自己说一定要撑下去,可是那不是他想就能够,实现的……
恍惚中,他好累。
他在朦朦胧胧之中朦朦胧胧的告诉自己,询问自己:“我是不是中毒了。”
声音在他的耳畔越来越远,直至于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