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懿嘉折腾了一天,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意外的睡不着,也许是太闷,也许是心思太重,也许是天气太热,也许是因为一天熬下来,却不知道自己一天下来究竟在忙什么。
他失眠了,而失眠的不是他一个人,同房的洪瑄和辛少言也同样的睡不着。
这三人大老远的因公事出来住宿,三个大男人还硬是要被挤着塞在一起,不是朝廷不愿意给银子,也不是朝廷要摆出艰苦朴素的样子,更不是接待方视他们若无物,而是……太把他们几个人当回事了。
简子芫临走的时候千叮嘱万嘱咐,一定要住在一个房间里面,相互有个照应。她太不放心这三个没在江湖里面飘过的小鬼,除了武功上乘的辛少言,那两个都是花拳绣腿的草包,若是真的出了什么事,估计这两个家伙的双手双脚打不过人家的两条腿。
简子芫在自以为重要的事情上就会彰显他没有来由的啰嗦,反反复复用一些语序不一样、语法不一样、用词不一样的句子颠三倒四的跟他们说了十几遍,内容都是一个意思。连洪瑄这种好脾气的人最后都看不下去简子芫的啰嗦,连说了三遍:“好、好、好。”
洪瑄这个柱子一般的男子必然带有不一般的神力,辛少言和杜懿嘉无论怎么说,简子芫都是一副不相信的模样,可是洪瑄三个“好”字一出,简子芫顷刻间就把注意力转移到了别的问题上:“我先回去了,你们好好休息。”
她人一走,辛少言和杜懿嘉纷纷给洪瑄竖了个大拇指,这救人真是于三米之外。
洪瑄依旧顶着他那张墓碑似的脸,看不见一点起伏,甚至随时都有可能,他的五官全都随着一张刻板的面孔,纷纷消失不见。
“都睡吧。”
三个男人住一个房间,结局自然是不好的,谁也不愿意和另外一个臭烘烘的大男人同床睡,因此那个双人床也就成了摆设,洪瑄自己挑了几个外面的板凳,拼拼凑凑盖了床棉被裹着睡了,倒是杜懿嘉一嘴闲碎,被辛少言床咚在了床上,十分简单粗暴的给他盖上棉被,就差一个晚安吻了。
哑着嗓子说:“让你在这里睡就在这里睡,废什么话!”
杜懿嘉被他恐吓小孩的恶人气势惊悚了,整个人一瞬间接近萎靡,可是在这个空落落的两人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也不记得是数了千儿还是八百只羊,总之一通溜儿数了过去,杜懿嘉还是十分清醒的。
辛少言在门口的床铺上小声的问了句:“你们可睡着了?”
洪瑄闷闷的回应了声:“还没有。”
杜懿嘉抱着自己的被子,道:“没呢。”
小夜初凉,冷风透过窗门的缝隙瑟瑟的流入一丝风,从薄被的缝隙中透过去;山河寂静,竟可闻相互之间的呼吸声。
辗转反侧,辗转反侧。
洪瑄道:“睡不着就睡不着,躺一下也是好的,我就想,先把这事情搞清楚,看一看这地下火药库的背后黑手究竟是谁。”
蒙着被子的杜懿嘉在被子下面嗡嗡道:“我话都没有问简子芫问清楚,就被她把整个话题带跑了,我看她,根本就是心里藏了什么,所以才不愿意跟我们说。”
洪瑄沉闷的声线在那一头响起:“这事情的表里我心里面暂时有个大概,你也别着急,我明天细细说给你听……”
……
说是睡觉,可是三个人一夜辗转反侧,同房异思,各自想的是自己心思。
一大早均是顶着一张溢了黑眼圈的脸,神色疲惫的蹲在水房前面洗漱。
杜懿嘉正拿着一个雪白的毛巾擦脸,就被早早赶来的简子芫冲撞到了。
她看都不看衣衫不整的杜懿嘉:“昨天有事情要跟你们说的,结果忘了。”
杜懿嘉顶着一脸水淋淋,也闲不出嘴巴来吐槽他,倒是洪瑄找了个位置,端坐在一侧,道:“你说。”
简子芫说:“你们换好衣服,我等你们出来。”
说是要去什么地方,最后还是去了昨天去的那个洞口。一路上都是嗷嗷待哺的小儿,残了一条腿的大叔,坍塌的房屋,倾倒的树木,以及一个又一个神色淡薄的路人,不悲不喜。
时间总是能够冲淡一切的,恰如这几天几天的都已经过去,相信的已经到来,不相信的也已经过去,,无论当时是置信与否,如今这事实都已经摆在眼前,独独摆出一个苍白的念想。
终于等到一个没什么人的时候。
简子芫道:“咱们下去。”
下去?一起下去?
杜懿嘉冷冷一笑:“不是危险么。”
简子芫不置可否,率先跳了下去,辛少言好心的递下去一根火把,被简子芫接住,掏出一根火折子点燃了。
“下来。”
此话一出,几个人应声而动。
在这暗无天日,地面坎坷,而且墙壁不平的阴暗生冷的鬼地方,简子芫极端的表现出了自己的高超的适应能力,一根火把被她挥舞的虎虎生威,在烧毁的武器和山石间上窜下跳:“我们赤奎帮听说了地下火药的时候,这些东西就已经在这里了,能做到这种大动作的,除了太子也没有别人。”
洪瑄在她话音刚落的时候就开始补充:“可你们的能力没有办法把太子拉下马,所以干脆将计就计,派人把这个山洞改造了一下。你们赤奎帮的能人不少,本来这个山洞是密不透风的,即使有了火星也难以大规模引燃,可是你们不惜人力物力,把这个山东改成了处处透风的,一旦有了火种,就会全方位爆炸,是不是?”
简子芫的小巧的脸在火把之光的照耀间一闪一灭:“你还是真的聪明,不过我们没有花费人力物力,而是他们请去的设计师就是我们赤奎帮的人,花的都是他们的银子。”
又问洪瑄:“你是怎能想到这一层的?”
洪瑄走向洞壁方向,离开堆放整齐然而此时此刻已经成了废铜烂铁的武器:“我发现了这个。”
他指着废铁后面底端的小孔:“整个地下山洞,都可以说是镂空透风的,只要火点起来,整个山洞布局就像是个巨大的风箱,能燃烧的地方都能够烧起来,我说的对不对?”
简子芫当时不语,把一地的废铜烂铁全都拉起来,道:“可惜浪费了这么多好东西。”
“是,我们千方百计想把这件私藏军火的事情闹大,就是为了把太子拉下马,师父是五皇子党,以他老人家的资历,到时候,怎么着都能左右五皇子一席话。”
她长叹了一口气:“可是他现在过世了,什么都是假的,你就说吧,一个已经死了的人再怎么作为能够做什么事情?”
一个人既然死了,在这个世界上就已经不存在了。杜懿嘉和李政成,怎么着也能算是有了一星半点的师徒之恩。他想自己的这位师父,一辈子不相信鬼神,一辈子不相信宿命,一辈子不相信来世。
杜懿嘉一直以为自己的这位师父是个喜欢在自己的房间里面捣鼓机械的家伙,朝廷之上的明争暗斗似乎都没有他。他一介工部尚书,整天关心的事情不过是和年轻人一起研究出新的机械,谁知道明面上的人,背地里竟然走的比那些勾心斗角的人都要远了太多呢?
“你要记住,没有一个本质里是你所见到的那个样子。”
这句话说的太遥远,杜懿嘉实在记不清楚这句话是谁说的。在杜懿嘉悠长悠长的,遥远的记忆里,却依稀有着说这句话的人的模样和神态,她身着一袭曲裾,在时间的长河里时近时远,时远时近,像一个没有身形的鬼魅。
简子芫的模模糊糊的话音还在耳畔荡起:“其实师父他清廉一生,在工部尚书的位置上都没有贪污过一分钱;他晚睡早起,平时都是粗茶淡饭,甚至连个妻儿都没有,生活质量没有哪里好;他行将就木,身体一直有着大病小病,早就知道寿命不得长;他许多事情都是背地里做的,拿不到台面上,估计也获得不了什么名声……他一生追逐的不是权力,不是名声,不是金钱,无非是一个……梦想中的国度罢了。师父是一个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世间难得的聪明人,他过世太过于仓促,甚至连一个国家的轮廓都没有告诉我们。”
她蛇妖一般的脸在火把后面的阴影里面时隐时现,如同九幽之下冉冉升起的幽冥,空荡荡的山洞不断给她的声音酿成回音,使得她的整个人都开始虚化了起来,就像是地底下,冉冉升起的一个神话。
“在我们心里面,师父就是那个风向标,他说什么,我们就做什么,他一个人分身乏术,可是还是坚持为我们做一步又是一步的规划。没了他,我们就像是失了头狼的狼群,不知所措。我一直以为师父失了初心,昨晚才悟到,他其实从来都没有忘记过自己原来的梦想。”
他所做的一切,看起来像是偏失了自己原来的轨道,然而事实上,都是完完全全的曲线救国,无论这个世界怎么变化,都会有那么几个人,一直为了黎明百姓和未来的某些子民奋斗,一直遵循着心里的那束光。无论这世界怎么变化,总有人为天下苍生奋斗。无论这世界怎么变化、怎么旋转,总有人是真的不为自己,都是为了他人。
李政成他一辈子不娶妻生子,不贪慕金钱,不留恋安逸,不向往舒适,不拘泥名声,不追求挚友,不畏惧孤独,不贪恋性命,他在独自一人和死亡之间徘徊挣扎,就像是个从暗无天日的地狱里生出来的一枝独秀的乔木,本来就是一无所有,本来就是从一无所有的地方生长出来的,所以即使他一无所有的时候,也不过是回到了原来的模样。所以他一辈子没有软肋,一辈子没有过不去的坎,他就是传说中即使肉体凡胎却始终身披铠甲的顶天立地的神人。
可是他不是神人,他最多能够算是个差一步就要浑然天成的圣人。
多少人在一无所有的基础上得到了自己好不容易争取来的东西,可是就是这份好不容易,就是这份好不容易,让他们珍惜如今存在的东西,因此也就有了软肋。
可是李政成没有软肋,他就像是一个浑圆浑圆连个缝隙都没有的坚果,像是个人工塑造的铁球,从里面一直实心到外面,没有人打得开他,没有人找得到他的软肋。
他像个涂满了香油的实心铁球,真真是滑不留手。
神人是不灭不朽的,可是圣人,终究是有一天要死的。
因此,这样一个顶天立地仿若无所不能的汉子,他死了,他死了,他死了……
从得知李政成真的死了,真的从这个世界上陨落,真的再也不能动起来,再也不能说话,再也不能用他那专有的嘲讽方式来教训他们这些小辈的那一天起,她就一直不相信这件事情是真的这样简简单单的发生了。
每每午夜梦回,她都会首先问一遍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呢?”
为什么会这样呢?那个无所不能的男子,仿佛坚不可摧的男子,仿若没有任何难题可以难道他的男子,就像是一颗流星划过天际那般的陨落了。
简子芫一直以为李政成是太阳,可是最后才发现,他不是太阳,他只是一颗流星,尽管在夜空中十分的耀眼,但是一瞬即逝,但是……转眼间就会烟消云散。
李政成留下来的一局摸不清心理的残局,黑白色的棋子,就这样坐落有致的摆在她的面前,可是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究竟是用哪种方法完胜这一局。
尽管李政成给她留下来的一局优势尽显,可是她就是不知道应该怎样做下去,没来由的,她十分的心虚。
这天下,没有人可以做她的太阳,因为她自己才是自己的太阳。
一个死了的人做不了什么事情,可是还有活着的人呢?
简子芫暗暗握了握拳头:“师父命我们那一天点的火,我也就知道这么多。”
她话音刚落,就见洪瑄一拍大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