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是冬雷震震还是夏雨雪,都能把吃饭当做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的人,才能够名副其实的称之为:“吃货。”
简子芫依依不舍的停下了自己筷子,掩饰性的挠了挠自己的头发,懒散的靠在自己的椅子上:“要听关于小莲蓉的故事?”
蜷缩在一个格外温暖的阳光普照的地方睡觉的小莲蓉听到了有一个熟悉的声音呼唤自己的名字,就像是打了鸡血,脚上生了四个弹簧一样,立马弹跳了起来,得意的交换了几声,蹬腿就要跳到简子芫的大腿上,被简子芫拦腰抱住。
简子芫抚摸着雪白的小莲蓉,脸上划过了一抹阴霾,嘴唇上本来就是极淡的粉红此时此刻更是渐渐消散,最后化成了一抹雪白。
她笑得惨淡,一身鲜亮的橘红色的裙子也无法补充她失血的脸色,甚至在对比上显得更加苍白。她换了一个姿势用手背顶着自己的太阳穴,使劲的揉了揉:“小莲蓉,是我弟弟简韫养的狗。
“他十五岁的时候就被送去参的军,他和我一胎的姐弟,比我就小了那么小半个时辰,他十五岁的时候,也就是我十五岁的时候。
“他很懂事,知道我这么个无依无靠的姐姐一直挂念着他,时常写信回来,跟我说边疆的事情。平时我累的时候,困倦的时候,疲劳的时候,低落的时候,只要看看他的信,就觉得这个世界都亮了。
简子芫身处的地方本来就背光,低下头的时候杜懿嘉只能看见她的脸上一片阴霾,分不清楚其中的表情。简子芫的脸颊微颤,似乎是想挤出一个笑容。
“每个月,到了那个时候,我就天天问收信的老伯有没有边疆有没有我的信,要是没有整颗心都是空落落的,要是有了就觉得身心都踏实了……”
简子芫抬起脸来,用一个空洞的表情空落落的看着杜懿嘉,眼睛的角度确实是指向他的,可是眼睛没有焦距,也不知道望向的是哪一边。
杜懿嘉等待着她继续说下去,却听简子芫向着旁边的侍女招呼了一声:“拿瓶花雕来。”
她斟了一杯温热的青梅煮的酒,又给杜懿嘉上了一杯,挥了挥手,让旁边的人都散去。只留杜懿嘉一个人勉强能分清她的表情,听得见她的声音。
“有一次巡逻,他在边疆发现了这只小狗,大约是跟着母狗走丢了的,那一夜大雪,原本黄绿相间的大漠上只剩下一片雪白,一切的气味和痕迹都消散了,这只雪白的小狗和茫茫的大雪几乎融为了一色,要不是还有一双亮晶晶的眼睛,以及一个小鼻子,又不小心给简韫踢了一脚,说不定就冻死在大漠上了。”
她轻轻刮了一下小狗的鼻子:“这小狗傻得很,平时又听话,不敢偷奸耍滑,连厨房里的干鹿肉都不敢偷,宁可流着口水在一边看。”
两行泪水毫无症状的从眼眶里流出:“你道为什么,小莲蓉再也不想承受一次被遗弃,只能孤单的陪伴自己的感受了。它虽然说是傻,可是实际上比别的小狗更加通灵性,因为它是简韫养大的,所以其他人不管怎么逗他,怎么摸摸它顺他毛,给它吃的,它都是死忠于简韫。”
简子芫摸了一把泪水:“都说是家书抵万金,我那时方是终于明白了,每一封家书我都仔细看,反复看,生怕简韫这个傻的在遥远的大漠上受了欺负,更怕他……一不小心死了。”
她深深呼了一口气:“我每次都叮咛他打仗的时候不要在最前面,逃跑的时候不能落在最后面,无论去了哪个地方都要先找到自己可以掩护的地理环境,平时和战友关系要处理好……我一心怕他死了。”
是的,她一直担心,担心弟弟在遥远的地方受了冻,受了伤,可是最后还是死了。
“小莲蓉早就救过他几回,有一次闻到了火器爆炸,为了救他,扑过去把他压在地上,简韫毫发无损,小莲蓉的背后被烫掉了一块皮。”
简子芫轻手轻脚的裸开小莲蓉的背后,的确有一小块不长毛,只是其他的地方毛发很长,挡住了。
“当时我去接我弟弟的灵柩的时候,顺便接回了小莲蓉,那个时候它秃的毛发更多,我后来带它去寻医求药,才恢复了一点。”
她摩挲着小莲蓉背后的毛发,指给杜懿嘉看:“颜色不一样的。”
杜懿嘉看的分明,那巴掌大的一块地方,色泽粉红,的确比其他地方的颜色柔些嫩些泛红一些。
然而感受到了那种痛楚,可是他仅仅能够感受得到那种痛楚,他依旧无法想到,他依旧无法明白,当时那样一个身材娇小看似十分柔弱的女子的女子,是如何隔着千山万山,隔着千水万水,等待自己的亲弟弟一封遥遥无期的信件的时候;他亦无法明白,当时简子芫听说自己唯一的亲弟弟,在战场中死去的时候是怎样的心情。他看着简子芫回忆往事沉默的神情,甚至连一句“我理解你”,都无法说。既无切肤之痛,又何来理解?
他更加无法深切的体会到,简子芫一路奔波,路上骑坏了几十匹马,一直奔波了小一个月,去接来了简韫一具永远睁不开眼的尸体,去抚摸那张年轻的被晒得焦黄的面庞的时候,是怎样的心情;那时正是梅子黄时雨的时节,她一路扶灵南下,一路身着缟素,天上是潇潇的冷雨,地上是一片汪洋,她穿过峰回路转,看到柳暗花明,走过荒原大漠,看了洛阳牡丹,然后穿越河湖,终于找到了一处黄莺啭啼的江南小镇,又是怎样的心情。
路上风景那么美,在她严重却只有一色的黑白,连一地啊你单其他的颜色都没有、该有怎样的脸色去面对所有看见她的人。她一个小姑娘,一路上从北疆辗转回了江南,寻了一处山清水秀的地方葬了自己的亲弟弟。
“说真的,那一路上,我才知道天大地大,天远地远,所有的人,哪怕再怎么闻名,放入天下都仅仅是一个点,埋没入人群就一点都看不见。”
天下那么多优美的乐曲,可是在这个小姑娘听起来,就只剩了一曲燕赵悲歌。
“简韫从来没有下过江南,我就想着一定要带他去一次。”
去的时候历经九九八十一难,可是也不过一去一个月的去程,归来的时候将近走了半年,一路上,都是要好好看看。
简子芫撑着脑袋的手无力的放下:“你不懂得,当时我在塞北处,听到那群人说道简韫的丝印的时候,我的心里面是有多痛!”
她压抑住自己的情绪:“当时简韫那一队人,一队骑兵,诱敌深入了一处两边均有埋伏的峡谷,明明说好了会有鸣炮声作为信号,看见信号的时候他们就立马逃。”
可是,一直等了许久都没有信号弹发出来,几个聪明的就先溜了。
简子芫道:“我早就说过简韫傻,人家说的什么他都全信,小时候就常常被人骗银子,有一次我不注意他就差点被一个人贩子给骗走了。后来更是好笑,被人骗得丧了命。”
他们诱敌的时候恰巧诱到了对方的一员大将,而那大将恰是草原王的四儿子,甄朝主将不过弃掉几个卒子,就能换了对方一个帅,自然是不换白不换,于是不肯鸣发信号弹,火炮石头什么的纷纷砸了下去,简韫当时抬头便是劈头盖脸的被几多石头砸了下去。
“他当时没有死,找到了一个夹缝活了下来,可是伤了腿,没法走动,没人去就他,他就活活饿死在了那儿。”
简子芫说着一段的时候意外的平静,仿佛再说额事情和自己完全没有一点关系一般,好像说饿根本就是别的人的事情,仿佛简韫就是一个和她萍水相逢的路人一般。
“时间长了,仿佛心就没有那么痛了。”简子芫微微一笑,这笑不似以前那么拘谨,若不是杜懿嘉刚才看见了她的失态,几乎就要单纯的以为她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尽管他刚刚目睹了简子芫情绪变化的全程,此时此刻也要不禁怀疑自己刚才是不是错觉了。
“我一直讨厌战争,反对战争,一直恨这个国家,也许都是那个时候带给我的阴影。”
简子芫拍了拍怀里的小莲蓉胖乎乎的肚子:“现在我一看到他,就像是看到了简韫一样,觉得心里很畅快。”
杜懿嘉不自觉地做了过去,搂住了简子芫的肩膀,熟稔的吃了简子芫一口豆腐,所幸简子芫神经粗,就这么任他吃了豆腐,也没有踹他一脚。
杜懿嘉把她搂着,柔声在耳边说着话,简子芫淡淡一笑,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酒:“都不是小孩子了,我知道。”
小莲蓉胖嘟嘟的屁股扭了一扭,转身离开,叼起了地上不知从哪个地方吹来的一只手绢,被简子芫了不得的眼神瞥见,高吼了一声:“小莲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