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边拿着夫子的腔调说话,一边摇头晃脑,语气和缓,因为说的是和自己没啥大关系的事情。杜懿嘉一肚子苦水,偷偷在心里埋怨了这位老先生无数遍:您什么不忘,怎么就偏偏忘在了这个节骨眼上,也不知道时真忘还是假忘——他差点就阵亡了。
老先生大约是平时奏折写多了,总结成了瘾,平时和晚辈聊天说一点都想要适时地评论一番利弊:“古人说的东西,不可以不听,不能全信也不可以尽当做没用的瞎话,既然这么说了,还流传下来,那必然是有一定道理的,你不听吉时吉言,就会遇见歹事……多少年轻人都认为什么测凶吉都是市井上算命的人拿出来骗人的东西,然而事实并非如此……我年轻的时候也不信周易,觉得什么都是繁文缛节……可是老来就都信了……因为经验,有了经验才会发现那些原本以为不成真的事情是真的……所以说啊,你们这些年轻人,一定要注意,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啊……”
一席话噼里啪啦,像是雪片一样尽数砸在头上,杜懿嘉只是觉得他说话越来越离谱,越说越停不住嘴,最后也不知道一句话扯到了哪一块:“小杜啊,我看你面色发黄,心事不要太多。”
明明是胸无城府,奈何给他说成了心事太多,杜懿嘉活的岁数还是少了点,难以理解他们这些老年人的想法,遂说了些应景的话,让老爷子心里高兴。
李政成越说越是高兴,道:“唉,你小子真是走运,年纪轻轻就能摊到这桩美差。”
说罢只是笑,不言语。说不清为什么,杜懿嘉就是从这个看起来憨厚朴实亲切的脸庞之中感受到了一股狐狸似的狡猾气。
随后拍了拍自己有些僵硬的颈椎,觉得今日空气真是不对劲得很,全身都要发烧了一样,混合了一股巫蛊民族蒸馏的药草味儿。
杜懿嘉看着窗外,忽然就很想睡觉。一股阳光洒落的困倦之感从脑仁处散发出来,逼得他沉沉睡下去。
临睡前他想,自己确实是好久都没有好好的睡过一个觉了。两天没有睡好觉,那确实是许久。
睡得不沉,都是一个接着一个的噩梦,每一次都是在山洞底下被爆炸的那一瞬间,结局却没有现实中来得那么顺利。他看到了一地的血,全都是简子芫的血,山洞里头亮如白昼,简子芫身上的白衣被鲜血浸染,皮肉和皮下一层稀薄的脂肪被清晰地呈现出来,仿佛白瓷盘子上摊开的一盘西红柿炒鸡蛋。
杜懿嘉深深觉得,以后再也不能好好的吃一盘西红柿炒鸡蛋了。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那个谁说的不错,杜懿嘉确实是白日想得太多,才长出了一副精血不足的皮相。
这回小路上颠簸的马车还真是没有影响他,饶是在睡梦中把自己闹腾的天翻地覆,他依旧没有睁眼。睡着了也好,不仅仅能够自己休息片刻,而且也不用忍受那李政成的啰嗦。
来重灾区发些粮食物品,要是手毒些还能自己捞点好处;即使胆小怕事不想给自己带来什么后顾之忧,这种拿国家的钱送出去的事情简直是太容易。收银子不易,送银子还不简单?总而言之都是借花献佛,但凡态度好一点,必然能获得百姓无数的称赞。抱抱孩子,摸摸头,蹲下来向老人妇女温和的说两句寻常话……名声就来了,哪怕是一个身无长技的吃白饭的家伙,也能把这件事情做好。
也难怪成了一件全世界都盼望落在自己的身上的美差。
杜懿嘉至少睡了一时三刻才醒,醒来的时候天翻地覆,浑身散发着一股懒劲,就像是中了毒一样,全身上下都十分酸疼。
风水轮流转,这一回轮到了李政成要睡觉。这样也刚好,谁想睡觉谁想干什么都不打扰。
李政成眯上一双眼角下垂的眼睛,觉得有些疲劳,打起了瞌睡。杜懿嘉巴不得他这样,掀开帘子看着窗外。
没有笔纸,也没有书籍,手头上没有哪怕一丝一毫可以消磨时间的东西,可是杜懿嘉就是觉得时间过得飞快。
眼见着树林里的大树小树的影子变短又变长,最后消失不见,太阳也被远处的山峦遮挡了大半。
黄昏已至,夕阳西下,山里的天空黑的格外早,一群乌鸦遮云蔽月的从林子上方掠过,扑棱棱的扇着翅膀,叫丧似的声音显得十分凄厉,嘹亮又沙哑,缠绕在半空中余声不绝,漆黑黑的压着头顶就飞过去,一时气氛诡异。
他伸了伸头,感觉树枝擦着脸过去,划在脸上疼疼的,遂又缩了回来,端坐在轿子里,换了一个舒服的姿势。
刚刚还是早上,还没有来得及喝一口水,一下子就成了晚上。他觉得口渴,便拍了拍前头驾车的仁兄,借了点水来喝。
水剩下来没有多少,可是哪怕剩下点润润嗓子也是好的,杜懿嘉料想接风的人也快到了,便也不在乎,全给喝光了,一滴不剩。
抹了抹嘴唇,他果然看见路的前方来了一队人,还有跟着的两匹马,都是大黄马,低眉顺眼,看起来脾气不错。他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觉得自己是时候下去了。一边的李政成也同样悠悠转醒,一双睁不开的眼睛眯成一道缝,口泛白液的嘴巴口齿不清地说:“唉哟,是到了?”
说罢抹了一下嘴,自嘲道:“唉哟,最近吃了什么东西,上火了。”
杜懿嘉一身破烂衣服一身臭水沟的味道,实在站不出什么英姿飒爽的气度,只能勉强称其为:这个家伙看起来脏了点,好歹不驼背。
杜懿嘉觉得自己的头发土里来泥里去的,恐怕都打结了,现在的情状,大约是一个三品大员,心太良善,捡了个流浪汉。
果然,来接风洗尘的几位同样不怎么注意穿着打扮的几位小县官,不好意思的垂手望着杜懿嘉问道:“这位……”
杜懿嘉本来觉得自己有嘴可以自己回答,可是发觉李政成大人比他提前开了口,只好抿住嘴巴,却听李政成说:“哟,这个啊,迷了路,刚好我看到,大约被石头砸了脑袋,不记得家在哪里了。”
如此圆滑的改变了杜懿嘉的身份,谎言撒的都没有人敢质疑。
李政成特地往前走了几步,特地拍了拍杜懿嘉的肩膀,小声迅速道了一句:“我说怎么来,你就怎么来。”
说罢又朝着几位稻香县、稻米村的县官村官憨憨的笑:“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就在京城旁侧,还真是令人十分担心啊!”
几位下官赶紧随着立正的话头说下去,一时间就被他带着绕了道,也没有人再去理会或者怀疑杜懿嘉的身份,纷纷绕到李政成的身边,众星捧月似的把他簇拥在中心,勾心斗角的只为和他多说一句话,仿佛这样就可以给自己脸上贴一块金似的。
杜懿嘉跟在他们身后,身边没有一个人。
很多时候,孤独时一件好事,至少不必被强迫着合群。孤独的时候可以容他思考许多问题,对于这些问题的思考比起和他人聒噪实在好了太多太多。
可是这件事情他还是不明白,甚至连一个思绪、一个思考的方向都没有。为何李政成要掩饰他的身份,难道他的身份不可告人?
再联系之前发生的事情……他依旧找不到一点思绪。
也许是他自己想多了吧。
便听见前方李政成憨憨的声音音量提到极高:“这回皇上客户四非常在意你们这里的事情,特地叫我带了几车衣粮!你们不必担心,这事情吗……天灾人祸怪不得你们,陛下已经开口了,说是要去泰山祭拜一番……唉哟,这事情你们可别说出去,陛下向来低调,可不希望自己的事情就给那么随随便便被捅出去……啊哟,那是那是……可不是召集我们六部一块商量的……自然自然!”
杜懿嘉觉得头痒,被石头泥块浇了一头的的脑袋还没有水洗实在是十分不适,遂伸出了他那无往不利的爪子,挠了挠自己的头皮。
就听见李政成在前方慢悠悠的说:“年轻人,我说呀你不要总是想那么多。不是我说,你整天抓耳挠腮的难道真的不累么?我是说……记忆吗,恢复来了就恢复,恢复不了我膝下也无子,你就当我儿子好了。”
说谎话简直完全不打草稿,杜懿嘉也是被他这个说瞎话的本领弄得混混欲醉。
一抬眼又见李政成促狭的一双眼睛回过头来瞟他,一双眼睛里有着说不出的复杂意味。杜懿嘉看着那双眼睛,就不自觉地深深地被吸引了过去,一时间,他甚至认为,要是这双眼睛里的光芒一直能持续摆在他面前,他必然毫不犹豫的跟随那眼里的光,粉身碎骨赴汤蹈火也要跟上去。
那不是艳惊四座的红粉名妓一双美目里头流的光,光芒再艳却失了持久,那是积淀了几十年的一双眼里头透的光,拥有引导人的力量。那是如同黑夜里的北极星的一双眼,连明月都黯然失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