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之间,匆匆忙忙,余悸未消,也不知道这场地震源自哪里,也不知道有没有余震,只能半梦半醒的躺在草堆里面,大约朦朦胧胧的睡着了,又被早晨刺眼的光线惊醒了。
杜懿嘉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感觉全身的筋骨都要因为这么一夜废了。杜懿嘉不是贪睡的人,可是他这种二十岁正属于肝火最旺的年轻人,没有睡眠简直是要死。
昨夜一夜几乎是咯噔在地面上,杜懿嘉捶了捶自己的腰身,急急忙忙漱了口换了身干净衣服,踮着不舒服的鞋子迅速赶往上朝。
一路上的大小官员都是形神俱疲,乌黑的黑眼圈串在脸上简直就像是一只只国宝熊猫。
杜懿嘉早上没有来得及照镜子,心知自己必然也不比其他的人的尊荣好得了多少,当下不敢哂笑,道了声见面就各自走着自己的路。
一上朝就看到皇上的一袭黄衣慢吞吞的像是许久都没能挪动一步,哪里有一点帝王风度的脚尖模样,疲惫的脸上正好显示着自己的一夜未眠。想必大家也都是一样,在地震面前没有什么差别,均是惶惶。
永嘉帝连说话都像是耗尽了身体里面的最后一丝力气,一双眼睛写满了辗转反侧:“一早便看见了消息,离京都一百里处的稻米县昨夜发了地震,不小,倒了不少房子,死了……不少人。”
死的大都是中产阶级,最穷的那些农民住的都是茅草房,很是结实,富贵的打深了根基房子虽然摇了摇然而还是安稳的站立在那里,就是那些大房梁的木质架构的房子,砸下来便是一条命。
皇上也想不到究竟用什么异类法子去安抚百姓,只能像往常一样,兵马开道送些粮食布匹,再派几位朝廷命官安抚安抚民心。
感觉自己脑子都要被烧焦了,永嘉帝撑着脑袋,已然不想再做什么思考,就发表了一句话让这些大臣们给商量商量,自己就不作什么思考,坐在那里,心思已然不知道神游到哪一片天空上了。
双眼半眯半懵着,上眼皮和下眼皮像是久久未相会的情人不断想法设法的亲密接触一番。
群臣先是在场下嘀嘀咕咕了许久,继而开始有人讨论,最终获得了一致的同意,群臣直指一群青葱衫子。
杜懿嘉在朝廷之上也不太能听懂那些一不小心碎了了几颗牙齿的老臣在朝政上操着一口不知道是哪个地方的方言的语音语调,只能默默盯着自己的脚趾头发呆。
忽的隐隐约约听到自己的名字,一瞬间迷迷蒙蒙的,忽然之间又清醒了,连忙抬起脑袋,双眼像是浸了一滩水,一副神游天外不知所云的模样。
一边一直不发言的太子“嘶”似的吸了一口气,清了清嗓子朗声道:“依照本宫看来,此次地震损害较为严重,不如,请工部尚书并朝议郎一同去安抚。”
据最近的快传通知,这次地震记录上死了千来人,还不知道那些记为失踪的人口究竟还有几多。
杜懿嘉经史子集读的不少,街头上才子佳人的混账小说大部头小布头也读了不少,可是独独没看过重灾之后的百姓惨状。既无实践,亦无真知,杜懿嘉偷偷地四下瞟了一眼周围的同袍,发现那几位身着青葱袍子的同袍除了一位面容肃穆的,其他人均有一副快要倒了的面相。
杜懿嘉暗暗在自己心里摇了摇脑袋,准备略微半闭半醒让自己休息一下。
谁知道刚稍微打了一下吨就被旁边的人胳膊肘拐了一下:“哎,说你呢说你呢!”
杜懿嘉连忙从昏沉之中清醒,这招数在他少年时期先生面前屡试不爽,从十分昏沉到十分清醒,或是从十分清醒到十分昏沉,都是熟练的不能再熟练,简直是成了师父。
周边的声音不小,那些耳朵有些背的老家伙自己耳朵听不清,就会不刻意的慢慢提高自己的嗓音,渐而这种习惯成了具有传染性的一样,一个接着一个,一个接着一个,慢慢的朝堂之上的嗓音都变得十分洪亮或是尖锐,像是钢针一样声声入耳,杜懿嘉苦着一张俊美的脸庞,原本双眉入鬓,凤眼狭长,此刻都宁再了一起,确实说不上好看。
那些装饰门面的漂亮话他都听不清,大意倒是听懂了,就是让他去旁边的重灾区查看查看。
这自然是要他做点实事提携他的美事,然而……杜懿嘉皱了皱眉头,觉得自己的头脑转不过弯来。尽管他刚才瞌睡虫上身,也不知道那群朝廷命官究竟说话说了什么,但是大概意思还是知道的。让他贴近百姓,体察民情,看似是桩不太需要技术含量,只需要有足够的耐心进行消磨的美事,实则,是太子要把他往自己的麾下拉的具体表现。
世道发展到这时候,礼崩乐坏已经成了众所周知,什么传嫡不传长都成了屁话,杜懿嘉不傻,这事情也知道,知道的清楚明白。纵然太子名分上是皇后所生的嫡长子,永嘉帝也十分慷慨的给他立了个位,但是虚位始终是虚位,只要一天皇位没有真真正正的传到他身上,都始终只是一个挂在驴子跟头的萝卜,看着挺诱人,实际上永远吃不到。
太子按着顺序排是三皇子,除了早夭的四皇子和还在喝奶的八皇子,其他各个皇子都如狼似虎,紧紧地盯着皇位看。
太子每每站在空旷的太子府承瑞殿里头,背后都不禁散发着丝丝凉意,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脊梁背后虎视眈眈,散发着寒彻心扉的冷意。
纹着九条龙的玉玺一日不掌握在他手中,这心里就一日不踏实。
几位大臣的废话已经说完,大意已经说的透彻,大约是给年轻人一个亲身实践的机会,用意是十分好的。
这件事情十之八九都是一个资格老的带着一个资格浅的年轻人,而资格浅的年轻人就属杜懿嘉看起来最靠谱最合适。那李工部一世清廉,孑然一身,膝下也没有个一儿半女,杜懿嘉自小和他这个老光棍有那么一点点的投缘,平时承蒙照顾,两人分明有些师徒之间的情分。若不是朝堂之上的大官儿,拉帮结派的太明显有那么些不太好,说不定工部尚书李政成早就认了杜懿嘉做义子。这一次,即使太子不发言,也当属工部尚书提议自己陪同;可是偏偏太子发了这句话,倒显得像是他杜家欠了东宫一个人情。
杜懿嘉心里骂了多管闲事见缝插针左右逢源的太子无数遍,暗自在心里想自己活该应该装得傻一点,脸皮厚一点,到时候死不认账还不行么。
杜懿嘉的亲爹杜太傅神色十分紧张的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充盈了担忧,看着那苍老的眼神,杜懿嘉的心揪在了一起,当下狠了狠,暗中下了决定,准备当即单膝跪下,谁知道那工部尚书也不是个吃素的傻子,在一边垂着手袖手旁观了许久,自知不能继续装傻下去,当下站出来挡在了杜懿嘉前面:“禀皇上,臣恳请皇上下令命杜朝议郎陪同臣前去稻米县!”
太子眯了眯眼睛,心里头暗骂了一声老匹夫,李政成这句话一出,就把这板上钉钉的事情揽过去了一半的功劳。这次五皇子不在,原本以为没人跟他争这个功劳,谁知道这下子李老匹夫也冒了出来,一时间心理感觉就很不适。
杜懿嘉年少时被选作五皇子的伴读,原本对于他们这些朝中大臣家中的公子也属于十分正常的事情,然而不想五皇子野心勃勃,一时间掌握了朝中一大派。杜懿嘉属于竹马竹马的密友,原本也没有什么多余的心思,然而一不小心就成了五皇子党,实属躺枪。
躺枪一回也就罢了,偏偏遇到太子这样不识相的,硬要装作一副和他志同道合十分谈得来的模样,故作亲切,要是平常人也就好办了,顺势上杆子爬,成为一个货真价实的太子党。可是他不同,他一介十分分明的五皇子党,这下被拉来拉去,身份尴尬,实在叫他难以做人。
工部尚书虽然平时只关心他那农田水利,明明到了即将可以告老还乡的年纪还要整日和一群搞着机械制造的年轻人混在一起,然而在这朝堂里面混了几十年,纵然志不在此然而也早已混成了一个人精,尽管没什么心思去勾心斗角,然而见风使舵的能力还是响当当的摆在那儿的,总是会挑着重点时间说话,这一回尤其精明到令杜懿嘉想要痛哭流涕。
和太子这一回混到一起,实在不是他存心所愿,然而也是他自己自作自受做的事情,那一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他恰巧在王国舅大寿之时宴请四方时觉得无聊,四处看了看风景,恰巧看到了一个衣冠楚楚卓尔不群的风华正茂的少年正在独自观景。
看到杜懿嘉的时候他眼睛一亮,勾唇一笑道了什么话,然后杜懿嘉就被很容易的勾搭上了。杜懿嘉一直是个路痴,晚上的时候在院子里面走,偏偏那王国舅是个喜欢附庸风雅的家伙,园子里头建的尽是羊肠小道,弯弯曲曲也不知道绕去了哪里。
那一时简直像是碰到了一个再生父母,只道是个普通的官家子弟,谁知道那位身着在王公大臣家还算是个比较简朴的服饰的人,竟然是太子呢!?
对于此事,杜懿嘉一直想止口不提,可是越是不想提的事情越是得捅出来。
料想他聪明一世糊涂一时,竟然被卷进了这朝堂之上上上下下大大小小都暗自懂得的两宫之争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