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很是无奈,觉得自己听了半早上的老头子的屁话很累很饿,遂拿起呈上来的绿茶糕吞食了一口,掉下来的薄荷绿的粉落在黝黑顺滑的长长的留了好多年的胡子上,像是翠绿的装饰,煞是好看,太监总管垂手立在一边,觉得这个风景煞是损毁了皇上仪表堂堂的形象,却不知道自己是上去把皇上胡子上的东西擦掉好还是不上前好。
杜懿嘉仍是一脸严肃,无视了皇上的不登大雅之堂的吃相,继续说:“大家都说,这种年纪忽然做上这么大的官,像是做了一场梦一样,惶恐的很。”
皇上点了点头,道:“朕知道了,你们需要一段时间适应,朕准了。”
摸了摸虎须又道:“朕给你们每人一道免死金牌,以后尽管直言不讳,可好?”
杜懿嘉连忙半滚着跪下来:“谢圣隆恩!”
杜懿嘉几乎是软着腿回了家,刚走回院子就感觉到一只手拉住了他的手腕,心拎了一拎,定睛一看却是他的损友辛少言。
辛少言一把挽住他的袖子,几乎把他整个人揽进怀里,杜懿嘉开始的时候还以为自己是被打劫了,结果发现是这个专业吓人的家伙,于是君子姿态的把这个像是粘人的大白狗一样的家伙推得离自己远了许多,道:“您没事来到鄙舍,为了什么?”
京都房贵,居大不易。
人口众多,而土地又是实在稀少。土地价格飙升,杜家又自恃清廉,凭借着每年的俸禄,除了养活一家张着嘴巴都要吃的老小,积攒下来,只能买一栋迈十来步就能出了门的小宅子。
因为宅子太小,所以杜家老爷甚至不忍心开辟一块地做园子,只能弄点花盆啊瓶瓶罐罐的放在屋子顶上,一不小心就被乱跑乱跳的猫一脚踹到地上来,一下子四分五裂真的成了碎片。甚至有一次恰好落到离人脑袋不到二十厘米的地方,惊到了正在缓缓散步的杜家太太,此后杜家太太朝着杜家老爷狠狠地发了一顿火。杜家老爷忽闻河东狮子吼,当真拄杖落地心茫然,稍后就把东西全都撤下来了,从此不再养花。
房小人多,杜懿嘉的房间摆下一张床之后,也只够放一张桌子一把椅子,连多放一只供客人休息的椅子都没有。
辛少言把杜懿嘉推推搡搡回了房间,大喇喇的就往椅子上面一坐,杜懿嘉没有了位子,就只能站着。
辛少言十分不生分的拿起桌子上的杯子水壶一拿一倒就灌进喉咙,一边还说:“哎呀等你好久嘴巴好干。”
杜懿嘉十分不适的皱了皱眉头,说:“那是我的杯子。”
辛少言不拘小节的摆了摆手:“哎呀,老哥从来不嫌弃你!”
杜懿嘉从嗓子眼蹦出一声笑:“我说你,从正门进来就好了,何必偷偷摸摸躲在小门等我。”
辛少言随手拿起杜懿嘉摆在桌子上的毛笔,翻来覆去把笔头和笔杆摩挲了好几遍,最后像是看厌了一样把毛笔狠狠地重新插回了笔筒里面,道:“令慈实在太关心我的婚事,每次我都不知道怎么回答。”
又愤愤道:“你又没个姐姐妹妹,要不然我就娶了。”
一抬眼看到杜懿嘉一脸菜色的端着个古怪神色看着他,连忙咳嗽了一声道:“咳、我这不、一时嘴快。”又连忙站起来伸手去拍杜懿嘉的肩膀:“喂!大哥我可没有毛病!毫无、毫无断袖之癖啊!你别想多。”
杜懿嘉一巴掌拍掉了他打在自己肩膀上的爪子:“别废话,你什么话这么急着跟我说。”
辛少言揉了揉自己的鼻子,道:“我这不是担心么,你看皇上突然提拔了我们这几个年轻人,其实……也不是毫无缘由的。”
杜懿嘉一把攥住他的袖子,一双眼睛就像狼眼睛一样发出幽绿的光:“把你想的说出来。”
辛少言连忙扶住了他略显紧张的手,讪笑着,略显不好意思的道:“也没什么事,就是圣旨诏下的时候,就拿前几天,哥几个在一个小茶馆喝了一点酒。那个、那时候,有点喝大,也不知道胡乱说了什么话,”
他揶揄了片刻,一跺脚还是把话头给倒了出来:“恰巧吧,皇上也在那里。”
杜懿嘉心里一动,抬起手来抚了抚额,压住心里的悸动,表面上装作若无其事:“可否细说。”
辛少言神情紧张的东张西望了一阵,四处确认了没有其他人可能偷听的存在,小声在杜懿嘉耳畔嘀嘀咕咕了一阵子,只见杜懿嘉时不时的点头,表示自己听明白了。
事情发生的大概就是那个样子,也没有什么稀奇或是不寻常的:几个人在酒肆里面喝酒,喝醉了酒开始胡乱吹牛,恰巧就碰到了皇帝在一旁微服偷听,非常自然地就加入了他们的谈话。大概是觉得政见相同,很快就聊到了一起,皇上大约是回家一思虑觉得这几个人可以用,于是又派出了暗卫什么的悄悄打听到了人的身份和几天的行径。
辛少言一边喝着凉茶一边十分激动的自顾自说着话,也不管杜懿嘉没有了地方坐:“你不知道,要不是我武功高,几乎就感觉不到他们的存在。”
杜懿嘉心里“咯噔”了一下,随后很快在表面上恢复了平静,憨笑了一声说:“这事情说来还真是丢人,我从来没有感觉到他们的存在。”
辛少言招招手,在凌空的空气中挥舞了几下,安慰杜懿嘉的口气顺便鄙夷了一下子自己:“你一介文弱书生感觉不到他们很正常啊,可是大哥我可是自小习的武,虽然说知道自己被盯上了,可是从来不知道他们在哪里,这才是个悲哀吧。”
但摇了摇头:“就是这件事情,才让我知道,什么叫做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山外有山。”
辛少言默默地看了一会儿窗外,也没有从杜懿嘉房外长得过于茂盛的爬山虎里看出什么花来,心里想,自己曾经自恃孔武有力,文成武就,在武科举中获得了十分令人艳羡的成绩,现在看来,自己的水平在那些暗卫面前,简直不堪一提。
似乎是看出了他眼中的心思,杜懿嘉连忙出声安慰道:“他们学的是一对一的搏斗,你学的是万人敌,那是不一样的。”
辛少言惨淡一笑,伸手摆弄杜懿嘉随手搁置在桌子上的书卷,语气苍白且无奈:“纵然你说我学的是万人敌,然而我从来没有过对敌的经验——只不过白板一张,和那些朝廷中的老姜比起来,实在太嫩。”
又深深叹息一声,笑影里显现的全是深沉,道:“才是真的东不成西不就。”
两人相对无言了一会,辛少言便抱拳告辞,杜懿嘉眼见着他身影在黑暗中纵越几下,若隐若现,稍纵即逝。
杜懿嘉深深吐纳了几口气,俯身弯下腰下来熄灭了灯,径自坐在床上静坐着思考了许久。
是杜家老爷定下的规矩,全家都得风行节俭,杜懿嘉习惯了在不用光线的时候晚上就把灯关了,大约是天一黑就睡觉,时间久了也成了个很好的习惯。
也不知是天气太阴沉气压太低还是别的原因,杜懿嘉在床上翻滚了半夜还是睡不着觉,就听见窗子外面就像是百鬼夜行一般的吵吵嚷嚷,总是像是有着什么小动物上蹿下跳极不安稳,后院子里面的鸡也开始了乱叫,渐渐地马厩里的马匹也开始嘶吼,杜懿嘉这一下子突然之间变得十分的清醒,心想这下子反正自己是睡不着了,那么就干脆不睡了算了。
儒家说勿言怪力乱神,杜懿嘉敬鬼神而远之,此刻心乱如麻,只想出去走走。可是毕竟气氛实在古怪,尽管他不是很相信,此刻心中还是有那么一点的忐忑,徘徊了一阵子,还是不敢开门。进行了一会自我安慰,心道我又没有做错过什么事情何必担心,打开房门,只看见一群一群的老鼠往外跑,简直就像是要去追媳妇一般疯狂。
杜懿嘉诧异了一时,就感觉到自己的脚下非常明显的摇晃了一阵子,房间的大梁都有些不稳。
杜懿嘉脑子里头全部能够反映出来的东西就是我的个妈呀地震了,当下惊的连声哭爹喊娘都压在了嗓子里没有吼出来,两条腿上了轮子一样的往前滚。
在性命面前所有的事情都成了小事情,也不能说他杜懿嘉怕死——普天之大,谁不怕死呢?
京都中心一带住房林立,人口密集,杜懿嘉一副十年八年没有锻炼过的体魄,气喘吁吁地跑到了门口,一时间一片空白,竟然什么不知道自己下一回该往哪个方向跑,正绞尽脑汁的思考之间就听到后面老老少少在喊:“地震啦地震啦,赶快走!”“别被房梁打到。”之类的话,他在慌乱之中被一个老仆拉到了一处堆满了稻草的地方,紧张之下一个放松他的整个身体就全部躺在了草垛上。
拉他来的老仆是看管马匹的王伯,在凌冽的寒风之中,在能分明感受到其体温的一旁道:“少爷没吓到吧。”
这句话是废话,杜懿嘉活了这么多年,大事小事也经历过一些也就这一回吓他吓得最惨了。
杜懿嘉揉了揉自己心跳还没有缓和下来的心脏,道:“能不害怕么?我第一次遇见这种情况!”
王伯苍老的声音笑出来的时候显得格外沙哑:“是呀,地震来了谁能不害怕,还好我们是在平原,要是在山里面……那得多危险啊!”
杜懿嘉读了十几年四书五经之类的死书,也不知道山里的地震究竟是啥样子的,恰巧王伯对他这种书呆子的水平心知肚明,就给杜懿嘉进行十分周到的解释:“山上有水源,地震来的时候地表面的结构会有改变,有的时候那水就四处乱流了,要是村民们平时砍的树多了,土壤少了,石头多了,那么山体就容易滚下石头来,可能有大块的,就会砸烂房屋砸死人了。”
杜懿嘉一副乖学生认真听教书先生的状态,仔细听着王伯说着话,觉得他说的还真是挺有道理的。要是他在学堂里都能以这种状态听下去,估计杜老爷做梦都能笑醒。
听见王伯又说:“即使这方面是好好的,假如挖了矿,山体中间是空的,结构不稳定,假如一个地震,山顶部动摇了,那么一个村子都有、都有可能毁了。”
却听他继续补充:“有时候山上有些石块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原因磨松了,山上住的村民又得受到无妄之灾。”
杜懿嘉感觉到王伯的声音和气息都逐渐弱下来,语速也放缓了下来,仿佛是要强制忍住自己感情的波动似的:“我,家里人,父母,哥嫂,老婆孩子,都是那个时候,没有的。”
都是那个时候没有的,所有亲人,都在那一时间消失的无影无踪,就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杜懿嘉原本以为自己能屈能伸,应该沉默的时候惜字如金,不该沉默的时候巧舌如簧。可是现在轮到他该说一些安慰性质的话来了,却发现自己的舌头像是打了结,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他连“我能理解你的感受”这种丝毫没有意义的话都说不出来,他从来就没有在任何时候失去过自己的至亲,又凭什么说他能够理解?
王伯像是一直在压抑自己的感情,防止自己因为一时间的不能自己而哭出来。
杜懿嘉是第一次看到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年男子如此的狠命忍住自己的情绪,这种情绪就像是有传染的效用一样,他甚至觉得此刻不仅仅是王伯,自己的心也都揪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