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微风轻轻拂过,扬起漫天的或粉或白的花瓣,迷离了视线。
坐在桃花树下的女孩合上手中的书本,白净的小手伸向矮桌上的梨花糕,拇指与食指捏起一块,送入口中,霎时口中溢满了梨花的清香。她舔了舔指腹,舒服的眯起眼睛。
桃花瓣纷纷扬扬的飘落,梨花瓣也随风飘来,撒在她的发上、脸上、衣裳上,映衬得那身粉色的纱衣更加好看。
司空苑仰头看着脑袋上方的一树粉红,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林清婉,便是如这桃花的一般美好的少女吧?
端坐在矮桌对面的徐靖宁捋了捋胡须,缓缓开口,“小姐,你会去吗?”
半月前,婉妃顺利诞下一个皇子,岚文帝喜出望外,立即诏令群臣于三月二十日在御花园为皇子举行满月宴,庆祝皇子的出生,令群臣带家眷入宫参加。
司空苑低头看着手中的书,手指一下一下的抚摸着书本的封面,“我不去恐怕不行,皇帝只怕也想借这次确定一下,宁卿言是不是能够彻底让他放心吧。”当权者的疑心病还真是有够重的。
“小姐……”
司空苑微勾起唇角,“徐伯伯放心吧,我知道该怎么做。”
“小姐心里有数就好。”徐靖宁口上虽是这么说,心里却还是很担心的,毕竟小姐仅有八岁啊!
“小姐,桃花花瓣的糕点,做好了!”
不远处传来了陆芷妍兴奋的声音,司空苑迅速换上了看似纯真无邪的笑颜,循声望去,手里端着糕点的含香与陆芷妍一前一后的朝这边走来。
两个女孩先向徐靖宁行了一礼,随后满怀期待的将糕点放在了矮桌上,“夫人尝尝吧。”含香的脸上浮出了略显羞涩的笑容。陆芷妍眨了眨眼睛,“小姐,含香姐姐真的很会做点心,好好吃啊!”
含香微垂着眼睫,“芷妍你就不要夸我了。”
司空苑露出一副好奇的样子,拿起一块糕点送入口中,“唔,真的很好吃,含香你好厉害!”她的眼睛弯起,眸中笑意盈盈,将碟子朝徐靖宁那儿推了一下,“徐伯伯要不要尝尝看?含香的手艺很棒哦。”
“多谢小姐。”徐靖宁也不推迟,拿起一块送入了口中,“不错。”
含香的脸上布满了红晕,双手十指绞在了一起,“谢谢……”
司空苑看了看含香,又看了看陆芷妍,目光移向她们来的方向,疑惑的问道,“怜月和香柔呢?怎么没有看到她们?”
陆芷妍的眼眸“蹭”的一下亮了起来,“她们去捉麻雀了!”
捉麻雀?司空苑愣了愣。
“昨天我们在书上看到一种捉鸟的方法,打算今天试一试,她们俩直接去竹林了,我和含香姐姐先将小姐的点心送过来。”陆芷妍的语气相当欢快,包含着兴奋和向往。
她眼中的光芒,司空苑并不陌生,小时候她的眼中也常常会有那样的光芒。爹地带她和哥哥一起去放风筝时,去海边看海捡贝壳时,去山上看各种从未见过的动植物时,她的眼睛里也满溢着憧憬。好奇心是每一个人与生俱来的吧,对这个世界的探索也是每一个孩子成长的动力之一。司空苑目光纯净的看着陆芷妍,“你们先去捉麻雀吧,要记得带一只回来给我看哦。”
陆芷妍的眼睛又亮了一下,“谢谢小姐!”说完便拽着含香朝竹林方向跑去,但没跑几步就停下了脚步,转头笑着问道,“小姐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去?”
司空苑摇了摇头,“没事的,有徐伯伯在这里陪我,你们快去吧,不要让怜月和香柔久等了。”
“好!”
两个女孩子的背影很快便消失在了视线里。
司空苑脸上的笑容渐渐隐去,换上了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
“相爷会安排好一切,小姐,还有什么是需要我做的吗?”徐靖宁注视着司空苑,缓缓开口问道。
呵,夏秋臣他肯定会安排好一切的……毕竟,是要带着他名义上的妻子去见昔日的恋人,怎么可能不好好准备?一向都站在高处的人,习惯性的骄傲,也就习惯性的希望凡事能够尽善尽美,对于自己在意的人,更是觉得自己有责任保护好对方,尽自己最大的努力让那个人安好。夏秋臣在乎林清婉,可现在的林清婉已经是岚文帝的婉妃,还为他生了皇子,夏秋臣自是会断了自己全部的期待,再不会回头,却会站在林清婉看不到的地方,保护着他们母子。这一次,不只是她要让岚文帝放心,夏秋臣更要让岚文帝相信,他对林清婉已彻底死心了吧?
林清婉,是怎样的一个人?
司空苑只觉有点想见一见这个少女了。
四月二十日。司空苑换上了吕青瑶送来的水蓝色丝绸纱裙,梳起的发髻上插一支白玉兰翡翠钗,耳朵上佩戴水滴状玉石坠子,手腕上套一只墨绿色的手镯,小脸上略施粉黛。与夏秋臣一道乘车去皇宫。
坐在她身旁的少年身着紫色锦缎长袍,腰束月白色祥云纹宽边腰带,其上挂着一枚虎纹的白玉佩,是玉质上好的蓝田玉。墨色的长发绾起,束以白玉冠,额际垂下的几缕随风飘扬,露出两道斜飞入鬓的细长剑眉,浓密微卷的睫羽下,狭长的桃花眼微微弯起,眸中的笑意柔和而温雅。司空苑静静的看着他,漆黑的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情绪。
夏秋臣侧目对上司空苑的目光,柔声问,“卿言怎么了?”
司空苑垂下眼睫,摇了摇头。
修长的手覆上她的白嫩的小手,轻拢住,握在了掌心里。“卿言无需害怕,宴会很快就结束了,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的。放心。”
少年的声音一如她熟悉的温柔,传入了耳中。
司空苑回以甜美的笑容,小心的握住了他的一根手指,“我不怕。”
明明原本并不是乐观开朗的性格,却在短短的一段时间里,养成了任何时候对任何人都可以扬起甜美无暇的纯真笑容的习惯。果真是只要想学,其实做不到的事情很少吧?
司空衡的口头禅是:永远不要让敌人看穿你心里的想法。
现在的她,正走在这样的一条道路上,一点一点的将真正的心性隐藏起来,违心去做另一个自己。
司空苑唇角的笑容中多了一抹自嘲。
御花园。
夏秋臣领着司空苑入了席,他们的座位安排在左边第一桌,座位后面正是一株盛放着的桃花树,每当风过时,点点粉红的花瓣便纷纷扬扬的落下,洒落在地上。
“皇上驾到——”
随着太监的一声长传,身着明黄色龙袍的岚文帝与身着明黄色凤袍的皇后便相携走入了众人的视线里。众人纷纷下跪行礼,“参加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轩均宇朗声笑道,“平身。今日是朕的二皇子的满月宴,诸位无须太过拘束。”
“谢皇上。”
轩均宇与他的嫔妃们先后入座后,众人方才落座。
夏秋臣先扶着司空苑让她稳稳坐下后,在她身旁坐下,随手拿去落在她的发上的桃花瓣。
故意低着头的司空苑敏锐的察觉到两道目光正看着这边,她微抬起下巴不动声色的看过去,印入视线中的是一个殊色秀容的美丽少女。碧绿色的散花水雾绿叶百褶裙,裙裾上绣着大朵大朵粉色的牡丹花,腰间束一条白色织锦腰带,衬得身材愈发玲珑有致。外穿一袭深蓝色薄丝蚕锦细纹纱袍,宽带裙幅逶迤身后,华贵优雅。
乌黑的秀发梳成发髻,着一支碧玉簪,再插上一支双凤衔珠金翅步摇,珠饰在鬓间摇曳。
娥眉淡扫,眼如秋波,朱唇点丹,齿若编贝。肌肤白皙如雪,是接近透明的颜色,下巴光洁精致,脖颈粉白优美。
顾盼之间,水眸中眸光流转,姣如秋月。
林清婉么……
司空苑的嘴角微勾起一抹莫名的笑意,有美一人,婉如清扬。林清婉,你还真是名如其实,不愧这轩都第一美人的称号。
只可惜……
林清婉怀中抱着刚刚满月的小皇子,眉目间笑意温婉,注视着在座的大臣极家眷,时不时低头逗一逗怀中的孩子。站在她身后的丫鬟细心的布菜。
但在座的人皆知道林清婉与夏秋臣的那段过往,而今当事人都在,有心人自是不肯放过,探寻的目光流连于两人之间。林清婉偶尔会似怨似悲的朝夏秋臣投去一眼,夏秋臣却一直没有回应。
他一边品味着桌上的酒菜,一边为身边的小妻子夹菜,唇际的温和微笑始终未曾褪去半分。司空苑也在他的照顾下,尽兴的品尝着宫廷御膳房做出来的食物,不时指着夹不到的菜看向夏秋臣,“秋臣秋臣,我要那个,夹不到。”夏秋臣便将菜夹到她的碗里。
御花园中央,宫女们投入的舞着,曼妙的舞姿也赢得满堂喝彩。
轩均宇虽是与周围的嫔妃们边吃边聊,眼角的余光并未离开过夏秋臣和司空苑,深沉的眸光中夹杂着一丝无人能懂的复杂。
“呀!”
宴会进行到大半时,司空苑惊叫了起来,众人好奇的看过去,见那个小小的姑娘打翻了摆在她面前的一碗汤,碗落在地上“啪”的一声碎成了瓷片,汤汁打湿了她的丝绸纱裙,霎时,那张稚嫩的小脸上浮现了呆滞的表情,她盯着纱裙看了一会儿,侧身扑入夏秋臣的怀中,“秋……秋臣,我把……皇上家的碗……秋臣我怕……”带着哭腔的童声有着轻微的颤抖,显然是小女孩害怕了。
林清婉不自觉的颤了颤,她叫他……秋臣?
夏秋臣并未在意司空苑已经打湿了的衣裳,抬手拥住她,动作轻柔的拍拍她的后背,柔声安慰道,“没事的,卿言不是故意的,没人会怪你。卿言不要怕。”
司空苑咬咬唇瓣,“真……真的?”
“嗯,当然是真的。”
众人只得感叹夏相真当得起“温润如玉”四字,对待自己被赐婚的小妻子也能这么温柔。
不过,传言中那位宁家小姐不是痴傻了吗?
轩均宇放下手中的酒杯,笑道,“夏相所言极是,朕自是不会责怪卿言。婉妃,卿言的衣服被打湿了,你带她去换一身吧。”
林清婉起身,“是,臣妾遵旨。”
轩均宇从林清婉手中接过小皇子,玩笑似的看向夏秋臣,“夏相先割爱一会儿,让朕的婉妃带卿言去换身衣服可好?”
夏秋臣依旧面不改色,只是眸底深处闪过一抹忧伤,“臣遵旨,多谢皇上。”
司空苑死死地拽住夏秋臣的手指,小脸上有些茫然,有些胆怯,看了看轩均宇和林清婉,又看了看夏秋臣。
林清婉温柔的一笑,“夏……夫人,跟本宫走,本宫带你去换一身干净的衣服。”
小女孩快速的摇了摇头,躲到了夏秋臣的身后,怯怯的打量着林清婉,“不……不要……”
夏秋臣抬手摸了摸司空苑的头,柔声哄道,“卿言先去换身衣裳好吗?我在这里等你回来。”
司空苑盯着夏秋臣看了一会儿,终是慢慢的松开了紧抓着他的手,朝林清婉走去,林清婉便领着她去了自己的宫殿。
等她们的身影消失在视线可及的范围里时,轩均宇似笑非笑的看着夏秋臣,“夏相对夫人倒是疼爱有加。”
夏秋臣颔首,“皇上谬赞了,臣只是做自己该做的事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