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靖远将凝漱送回医馆,一路上凝漱不停的问,父亲究竟犯下了什么罪过,才会打入天牢。张靖远避重就轻的说,只是说错了一句话,没什么大事,不久就能放出来。
凝漱心里总算安心了些,可还是不免为父母的身体担忧,父母年纪大了,怎么忍受牢狱之灾,得快点将他们救出来才行。
张靖远想了一下,摸着她的脑袋说,“漱儿,明日我先将你送回扬州,再想办法救出方先生他们。”他在心里盘算着,他没有十成的把握能在法场上救出所有人,所以只能先把凝漱送走,过了明天,后天便是行刑之日了,他没有多余的时间再去筹谋,只能背水一战。
“不行,绝对不行,我爹娘安危未知,我怎可一走了之。”凝漱拼命地摇头,她绝对不会走,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心里非常不安,她一定要亲眼看着他们平安出来才行。
“漱儿,你听我说,我会尽全力去救方先生,但是,你必须要走。”他看着她,慢慢的说,如果自己失败了,没有成功救出方家人,他不想让她看到,至亲死在自己面前。那种痛苦他自小就经历过,他不想让她也经历那些。
凝漱摇头,“张靖远,我爹到底怎么了,他犯下了重罪是不是,这件事很严重,对不对?”她慢慢的问出口,一定是这样,所以他才非要自己离开……
“不是的,你别担心。”他看到她忽然惨白的脸色,安慰道,“你放心,没事的。漱儿,我跟你保证,你爹不会有事的。你若是不放心,留下便是。”他将她推进房间,“你先睡一下,睡醒了我们再商议如何救方先生。”
凝漱点点头,麻木的走进房间。
张靖远微笑着看着房门关上,才卸下了微笑,轻轻的叹了口气。他慢慢的转过身,一步步走出来,究竟怎么样才能让他不那么难过,不管怎么样,绝对不能让她知道真相。
天色渐渐黑了,凝漱几乎是睁着眼睛渡过这一夜,天刚刚亮,她便起身走出去,推开门才发现三子一直守在自己门前,她愣了一下,“三子……”
“方姑娘,主子让我来照顾你。”三子低着眼睛,慢慢的说道。
“不必了,我要出去一趟。”她刚抬腿,三子就挡在自己面前,“姑娘,这两天你不能出去。”
“为什么。”她看着她,声音变冷,“张靖远要软禁我吗,到底出了什么事,为什么不让我出去。”
三子依旧低着眼睛,“姑娘,什么事都没有,只是主子他有事出去了,你一个人出去太不安全,所以才让三子陪着你。”
凝漱摇头,这几天每一件事都太奇怪了,张靖远不让自己出去,肯定有别的原因,这个原因,只有爹。想到这里,她推开三子,冷冷的说,“今日我必须出去,你若是再拦我,我便不客气了。”
“请姑娘不要让奴才们为难。”她伸出手,拦在她面前看着她的眼睛,“三子只知道主子做每一件事,都是为了姑娘,还请姑娘多多体谅。”
凝漱退后了一步,慢慢转身,一步步走进房间,又停住转过头看着她,“你帮我出去买一样东西,可以吗。”
“姑娘要什么,吩咐便是。”三子松了一口气,只要她不出去,一切就好办。
“我要隔壁街上暖玉阁里的小菜,你亲自守着,要那里的李师傅亲自做出来的才可口好吃。”凝漱低着眼睛,坐在桌子旁。
“是,奴才这就去,还请姑娘在这里等着。”
“你去便是,我不会出去的。”凝漱拿着手里的杯子,为自己倒了一杯水。
三子退出去之后,很快有两个年轻丫头守在凝漱门外,凝漱苦笑了一下,将杯子下,把她们唤进来。
不一会,凝漱便从医馆后门悄悄地走出去,房间里,两个丫鬟双双倒在地上,昏迷不醒。
她沿着街口向贴着告示的方向走去,每走一步便觉得紧张无比,她想看那告示上写的是什么,知觉告诉她,肯定跟父亲有关。可是,真的走过来的时候,她才发现她如此害怕。
终于走到了告示前,她抬起眼睛,一点点将告示看完。她晃了一下,险些晕倒,她……看错了吗,这上面的方孝孺只不过是跟父亲同一个名字而已,一定不是爹,一定不是。
她抬起惨白的脸颊,一个字一个字的看下去,方孝孺污蔑圣上,其罪当诛。方家上下所有男丁一律斩首,女眷全部沉江。方孝孺于七月初九车裂于集市,尸首悬于午门,暴晒七日。
凝漱眼睛一黑,险些摔倒在地上。她跌坐在那里,脸上毫无血色,嘴唇微微颤抖。这就是了,他为什么不要自己出来的原因,不过是不想让自己看到这些。
她深吸一口气,强打起精神,不行,现在不是难过的时候,一定要想办法挽回,一定可以挽回。她忽然眼睛一亮,从地上爬起来便拼命地朝一个方向跑去。
她气喘吁吁的跑到朱橚在应天的宅子,拼命地敲着门,“有人吗,有人吗,快开门啊。”
过了一会一个奴才跑来开门,打开门看到狼狈一脸泪痕的凝漱时,皱了皱眉头,“干什么的,跑来周王府大呼小叫,你可知道这里面住着的是谁!”
“这位大哥,你让我进去,我是周王的朋友,我要见他,我有很重要的事情找他,请你让我进去。”凝漱恳求的看着他,现在能救爹的,只有他了。
“去去去!”那奴才一脸嫌恶的推了一把凝漱,“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随便什么人就想进来,这可是皇上新赐给周王的宅子,岂容你这等毛丫头在这里撒野,还不快滚!”
凝漱爬起来,冲着里面便喊,“朱橚,你出来啊,我是凝漱,朱橚!”
“大胆,竟敢直呼王爷名讳,我看你是找死!”那奴才拉过凝漱,刚要动手便被一个声音制止住了。
“大胆奴才,怎能对方姑娘无理。”慕容纤然站在不远处,训斥着那奴才。
凝漱转过头,欣喜的看着来人,“慕容姑娘,快去帮我去找朱橚,我有很重要的事情找他。”
慕容纤然微愣了一下,讶然道,“你记得我?你恢复记忆了吗。”
凝漱点点头,上次从凝晖堂跑出去的时候,她就什么都想起来了,只是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她着急的开口,“慕容姑娘,我要去找朱橚,可是……”
“方姑娘。”慕容纤然缓缓地打断她,“你应当替王爷着想一下,现在朝廷上下任何人都不敢在皇上面前提起方孝孺的名字,就算是王爷,也不行。”
凝漱愣了一下,“你这是什么意思。”
“这件事朝廷上下,人人皆知,王爷若是愿意帮方姑娘,早就出手了。既然王爷已经选择了自保,方姑娘又何苦为难。”慕容纤然看着她,静静地说着。
凝漱笑了一下,是啊,这件事想必早就沸沸扬扬了,他若是想出手,早就出手了。不过是不想牵连进去,不过如此。不过,她怎么可能相信,她绝不相信他会眼睁睁的看着自己全家丧命他却不闻不问。他一定是有什么苦衷,一定是。
“慕容姑娘,我只是想见他一面,这些话,就算说,也是他亲口告诉我。”她深吸一口气,慢慢的说道。
“王爷说了,他不见客。”慕容纤然退了一步,“方姑娘请回吧,王爷不会见你的。”
“我不会走的,我一定要见他,请你告诉他,我会等,一直等着直到她他愿意出来见我为止。”她坚决的看着慕容纤然,“我不会轻易放弃的。”
慕容纤然叹了口气,便走进府里,“随你。”
“一定要转告他,我等着他!”凝漱冲着她的背影喊道,直到慕容纤然的身影走远,她才慢慢坐在地上,闭上眼睛轻轻的靠在柱子上。
夜渐渐深了,就在凝漱靠着柱子快要睡着的时候,一个身影慢慢走到她身边,蹲下轻轻的拂了拂她额前的头发,“漱儿,我们回去吧。”
她睁开眼睛,摇摇头,“不,我不相信他会置之不理,我一定要等到他出来。”
“漱儿,他……有他的苦衷,我们先回去,好不好。”张靖远将她扶起,担心的看着她苍白的脸颊。
“不,我不会走的。现在只有他能救我爹,我一定要等到他。”凝漱抽开她的手,虚弱的靠在柱子上。
门内朱橚靠在那里,从慕容纤然告诉自己凝漱在门外的时候,他就保持着这个动作,他与她,只隔着一道门,却仿佛有几万年的距离。他握紧拳头,这一次,他便再也不能拥有她了。
四哥的每一句话,都回绕在他耳边,如同魔杖,将自己鞭笞的体无完肤。“你清楚我的手段,所以最好做到对方家的事置身事外,否则,我不能保证方凝漱还能活多久。这也是你背叛我最轻的惩罚。”
他知道她的脾气,如自己不出现,她是不会回去的,深吸一口气,慢慢的推开门。
她转过头的一瞬间,看到他眼泪便流了下来,“原来你真的一直在,只是为了躲着我。”
“方姑娘,你回去吧,我帮不了你。”朱橚尽力的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冷漠无比,他看都不曾看她一眼,只是拼命地握紧拳头,站在那里。
“你说什么,我……没听清楚。”她傻傻的看着他,一步步走过去,轻轻的扯了扯他的衣服,“朱橚,你……你看着我,你刚才说什么。”
朱橚转过头,淡漠的看着她,“你应该知道,人首先是要先保全自己,我对你的感情,不至于让我冒险去跟皇上求情。现在皇上最忌讳的便是提起方孝孺的名字,他的任何有关系的朋友学生都要死,何况是为他求情的人。”
凝漱退了一步,缓缓摇头,眼泪拼命地往下掉她却恍若未觉,许久之后,她才笑了一下,“说得真好,原来只是我自己太傻太幼稚,拼命地相信你不会对我置之不理。”她踉跄了一下,笑的肝肠寸断,张靖远立刻扶住她,有些不忍的看着她。
朱橚如同雕塑一样站在那里,不再看她,转身就走进府里。推开门的时候,才发觉手早已颤抖的不成样子。关上门之后,靠在门上,拼命地咬着自己的拳头,控制着自己不哭出声音来。一个黑暗的影子,在门内拼命地颤抖着,压抑着自己的情绪。
凝漱转过身,挣脱开张靖远,一步步往回走着,然后眼睛一黑,倒在了地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