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橚急匆匆赶到太和殿的时候,护卫朱能拦在了他面前,“五爷,皇上知道你会来,他让微臣在这里等候五爷。”
“朱能,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但是,就算死我也不会放弃的。你让我进去。”朱橚看着他,目光灼灼的说道。
“恕微臣做不到,皇上说了,若有人为方孝孺求情,视为同罪,一起车裂,就算是五爷您,也一样。”朱能低下眼睛,慢慢的说道。
朱橚笑了一下,自己也一样?四哥当真如此狠心绝情吗,他抬头看了看天色,这会恐怕方家所有人都已经押入天牢了,他推开朱能,冷冷的说道,“你再挡在我面前,信不信我立刻杀了你。”
“五爷要动手,微臣不敢违抗,只是,现在皇上正是气急的时候,你现在进去,绝对帮不了方家人。”朱能低下眼睛,他不是不为方孝孺惋惜,只是他只知道一件事,那就是他唯一效忠的只有皇上。他抬起眼睛,看着朱橚,“王爷是皇上的亲弟弟,自然应当理解皇上。他身为一代天子,怎能由得一个迂腐的老臣辱骂自己。”
朱橚闭了闭眼睛,方孝孺太过于耿直,才会酿成今日祸端,可是他绝不会放任方家出事,自己却置身事外。
“朱能,我敬你是个英雄,也对四哥衷心耿耿,难道你就想看到我对这件事置之不理,然后任由四哥发落方家甚至那些无辜的学生?”他心里是不想对他动手的,因为他知道,朱能并不是一个没有人性的冷血动物,四哥也不会是。
朱能顿了一下,慢慢的说道,“现在皇后娘娘在里面。”
朱橚退了一步,点点头,他怎么忘了皇后,她跟小漱从小一起长大,和子谦又有那段情谊,自然是不会置之不理的。
他转身向天牢走去,如果皇后能劝四哥放过方家人,那么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去天牢。
太和殿内,镶月跪在殿下,低着眼睛说道,“请皇上饶恕方孝孺一家。”
朱棣目光变冷,为什么所有人都觉得自己做错了,那个老顽固对自己如此无礼,自己为何要放过他?在他看来,让方孝孺死一百次,都不足以泄他的心头之恨。
“为什么,难道朕还要饶恕一个出言污蔑朕的狂妄之人?”他一步步走下殿,“你是朕的皇后,一朝国母,为什么就不替朕考虑,如果今日不惩治方孝孺,来日朕还何来威信之说?”
“皇上,纵使方孝孺罪该万死,可他的家人,他的学生,他的朋友难道也罪该万死吗?”徐镶月依旧跪在地上,抬起头看着朱棣,“皇上,一人治罪,怎可牵连如此多的人,就算你再恨方孝孺,也断断不可如此啊。”
“他的家人,他的学生,他的朋友?月儿,你想说让朕饶恕他的儿子吧?”他低下头,看着她的眼睛,“你我夫妻数年,你却从未真心对过我,心里只有那个方子谦,我将真心给与你一人,你却不屑一顾,心里牵挂的还是只有那个人吗!”
镶月震惊了一下,抬起眼睛看着他,他居然知道,一直知道还隐忍着不说,从未让自己察觉。是啊,他是朱棣,狠心绝情第一人,为了皇位可以抛弃自己的生母,为了皇位可以杀掉自己的亲人,可是他为什么不干脆直接杀了自己,来的痛快。
“怎么了,难道朕说错了吗?徐镶月,朕哪一点比不上那个方子谦,你为何,为何始终放不下他!”朱棣俯下身子,捏着她的下颚,多年的付出,多年的忍让,多年的爱,却换来她今日的不削一顾。他怎么能忍。
“那你为何不杀了我,我不值得不爱,不值得。”她眼泪缓缓流了下来,滴在他的手背上,他的手慢慢松了下来,“如果可以杀了你,我怎会留你到现在,可是月儿,这么多年,你就没有一点点对我动心过吗?”他不甘心的追问,不相信她没有对自己动心过,还是一直是他的错觉,他以为她已经慢慢的开始改变,慢慢的开始接受自己。他开始发现的时候,欣喜不已,她终于被自己感动了,终于愿意对自己敞开心扉了。是他的错觉吗?还是一直以来都是他的自作多情。
她慢慢闭上眼睛,心里不断的问自己,有还是没有。他这几年的呵护照顾,百般疼爱,就算自己从未对他笑过一下,他依旧温暖至此。为了自己能开心的笑一下,不惜用尽计谋让不舍得女儿的董表叔同意让女儿去燕王宫陪自己。父亲被杀时,他拼尽全力保住自己,甚至不惜对抗皇命。
他为她做这么多,她真的从未动心过吗?
他自嘲的笑了一下,松开她,退后了一步,“朕早知道,早该知道是如此,却还不死心去问。”
他早该死心的,可是却怎么也放不下这个女人第一次的相遇,他便倾心于她,可是她却连看都未看他一眼。他费尽心思,推翻一切阻挠才让父皇答应自己娶她为妻,可成亲后的每一天她都没有快乐过。她对自己从未如此卑尊屈膝过,可是今日,她却为了方家人不惜放下尊严来求自己,真是可笑,这是他们成亲以来第一次她有求于他,却还是为了方家的人。
镶月没有说什么,她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或者说,自己应该说什么,她自己都没有看透自己的心,她不敢承认,不敢承认自己会爱上向朱棣一样手段毒辣的人。可是这个心狠手辣的人,何时又对自己狠心过?
“请皇上饶恕方孝孺一家。”镶月伏在地上,却只说出了这一句话。
“哈哈······”朱棣笑了许久,才转过头看着地上的她,“我不会如你所愿的,想救方家的人,绝对不可能。”他怎么可能不恨方家的人,一个方凝漱,轻而易举的就让跟随了自己多年的弟弟背叛自己。方子谦一直霸占着自己妻子的心,方孝孺在殿下当着那么多奴才侍卫辱骂自己,她却要他放过他们,他怎么能放过他们!
“皇上不要感情用事,你自己心里也应该明白,纵使方孝孺再该死,可是方家全家大小加上那些学生几百条人命,难道都是草芥吗?皇上容不下谁,便杀了谁,谁不顺从于皇上,皇上便痛下杀手。这样下去朝廷上下人人自危,这就是皇上想要的威信吗?”她看着他,句句情真意切,她只是不想他以后遭万人唾弃,仅此而已啊,他为什么就不明白呢。
“你不必多言,方孝孺犯下的罪,就算让他死一百次,也子死不足惜。你若再多言,就别怪朕无情无义,朕不管你是想救那些无辜的生命,还是想救方子谦,我只告诉你一句,不可能!”他转过身不再看她,一步步走向龙椅,“你退下吧。”
“皇上······”
“退下吧。”朱棣翻看着桌子上的奏折,不再看她一眼。
镶月慢慢起身,一步步走出太和殿,他对方家的人已经到了恨之入骨的地步,是不会轻易的放过他们的,现在还有什么办法才能使方家躲过这一劫,什么方法才可以。
天牢里,朱橚拿了一瓶酒,坐在方孝孺对面,“方先生,请。”
“老夫是将死之人,王爷何必又来看老夫,难道不知道朱棣已经下了旨,任何接近老夫的人都得死吗?”方孝孺别过头,不再看他。他虽然从心底里厌恶朱棣,却无法去讨厌朱橚,毕竟他的性格和朱棣完全不同,也不会希望牵连任何无辜的人。
“方先生,有句古话叫做,大丈夫能屈能伸,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你又何苦跟自己的性命过不去。”朱橚倒了一杯酒,放在方孝孺面前。
“你不必来这里跟老夫说这些,老夫既然做的出,就不会怕死。”方孝孺昂着脑袋,死又如何,人难免一死,他这是死得其所,死的光荣。
“那你也不顾及你的家人,你的学生了吗?方先生,子陌的长子尚不足两岁,子谦的妻子刚刚怀孕,还有小漱······你忍心看他们都去送死吗?现在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你主动跟四哥求饶,他才有机会放过你们。”朱橚看着他,“方先生,我们别无他路。”
提到自己的孩子,方孝孺的眼睛动容了一下,可是仍然坚决的说,“他们的生死,自有天命。你要老夫跟一个谋朝篡位的贼人认错求饶,请恕老夫做不到!”
“方先生,你难道就真的忍心看他们去送死,你却不闻不问吗?”朱橚不断的摇头,“还请方先生三思啊。”
方孝孺伸出手晃了晃,“王爷不必多言,老夫是个将死之人,早已看淡生死,若他朱棣要我死,我绝不苟活!又怎会求饶于他这个贼人,王爷肯不顾危险来看望老夫,老夫感激不尽,请回吧。”
朱橚叹了口气,慢慢摇头,不再说什么,方孝孺太过于耿直,宁死也不愿对皇上低头,这样一来,任何人也救不了他。
“我定当倾尽全力保住他们,还请方先生也三思。”朱橚退了一步,又看了一眼方孝孺,慢慢走出牢房。
待朱橚走后,方孝孺梗着脖子,硬生生的把眼泪吞了回去。他感激朱橚,能来看自己一眼,感激他那最后一句话。其实那一句话,他为说出口,却是他最像对朱橚说的,那就是“请想办法保住我的家人。”
天牢的牢房是没有窗户的,他抬头看了看墙壁,借着烛火的光,隐隐能看到墙上的蜘蛛爬来爬去奋力的劳动着,一步步织出它的美好天堂。
或许人总是再将死的时候,才会发现这些小事物的美好,可他却没有一刻后悔过他所说的每一句话。他靠在墙壁上闭上眼睛,自嘲的笑笑,他方孝孺可是从古自今被诛十族的人,倒也是他的荣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