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月色似乎格外的好,此时已是入夜两更天了,街上静悄悄的,没有什么人走动的声音。只有偶尔被风吹起的落叶,滚落在寂静的大街上。这时几个急促的脚步声穿过小巷,出现在街头。
几个黑色的身影一闪,进入了旁边宅子的后门,很快就关上了高高的房门,悄无声息。
宅子内,偏殿内榻上坐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脸色苍白的捂着胸口的伤口,伤口还在不断的往外流着血,他紧咬牙关忍着疼靠在床边。另外一个人将一棵黑色的药丸放到他唇边,“主子,吃一颗止血丹吧。”他的声音非常粗糙,让人分不出年龄,拿药额那只手上还横行着一道蜿蜒的伤疤。
他依言吞下那颗药,然后喘着气有些虚弱的说道:“文叔,你不必担心,这剑并未伤我心脉,不碍事的。”
这个叫文叔的人并未答话,只是在少年胸前点了几处穴位,血才流的慢了些。文叔一把撸下自己脸上的黑布,跪在地上,“主子,奴才没有保护好你,请主子罚奴才吧!”他看起来年纪大概有四十多岁,长相很平凡,平凡到看一眼之后,下一眼再在人群里找他都未必能找的到,但若是仔细看,就会发现他不像表面的那么平凡,反而心思很缜密,城府颇深。
“文叔,快起来!”少年忍着疼,说道,“我从未当文叔是奴才过,我自小没了爹娘,叔您最疼我,保护我,我怎能怪你。这次是我的大意才会受伤,不碍事的。”他忍着胸口传来的剧痛,慢慢的说道。他六岁那年,父亲就被杀,母亲接着殉情了。是眼前这个叶炳文将自己救下,教自己诗书功夫,让自己成才。他对他,就像是亲人一样。只是他说了无数次,不让他在自己面前自称奴才,他都不肯。只是一味的说,“我的命是老主子给的,我就是你的奴才!”
他拗不过他,只得依他去了。他知道,自己的父亲对他们全家都有救命之恩,他才会誓死依附自己,效忠自己。
叶炳文起身,抹去眼角的泪花,转过头对身边的人说道,“老贾怎么还没到,快去催!”老贾是这里的大夫,医术了得,什么疑难杂症他都手到擒来,但性子却十分随意。经常自己跑出去喝酒,不在府里。
“来啦,来啦。”随着口齿不清的声音,一个白色的影子旋风似的飞进了屋内,旁边守着主子的几个黑衣人不由得闭了闭眼睛,感受着刀刻似的风,刮过自己的脸庞。而那阵风的始作俑者却恍若未觉,只是一脸惊慌的坐在床边,一手拿出衔在嘴里的鸡腿,震惊的说道,“你??????你,流了这么多的血,怎么回事啊。”
少年用一根手指将老贾油油的嘴唇推开,慢慢的说了一句,“失误。”
老贾讲手里的鸡腿随意的往嘴里一掖,用嘴巴叼住鸡腿。然后将那油油的手往离他最近的一个黑衣少年身上抹了抹,便认真的帮他检查伤口。
那个被他当抹布用的少年皱了皱眉,嫌恶的瞥了他一眼,刚要发作,却见他认真的帮主子检查着伤口,便没再说什么,只是淡淡的退后了一下。心里暗暗发誓,他日老贾若再把他的爪子往自己身上擦来擦去,他就将老贾所有擦屁股的纸,都换成砂纸,好好的让他享受一下!
“怎样,主子伤的重吗?”见他一直不说话,叶炳文有些耐不住性子问道。
“幸好没有伤及心脉,但距离也已经很近了。”老贾见主子伤的严重,便将嘴里的鸡腿吐出,随意的往身后一丢。便从怀里摸出一瓶淡黄色的药粉,仔细的帮他上药包扎,“这几日不可随意在走动,好好养着才是。我开几副药给你,记得每日按时吃。”他一脸认真的说道,也是,老贾恐怕也就只有在帮人看病的时候是正经的。大家早已对他这种千变万化的性格习以为常,倒是没有人太奇怪他的忽然变脸。
不一会他便将写好的方子交给刚才被他当抹布用的少年,“去吧,顺便帮我弄只鸡来。”语罢他任重道远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别忘了我的鸡。”
那少年抽抽嘴角,晲了他一眼,“你干脆改行做猪好了。”
他一屁股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翘着二郎腿,用手指甩着腰间的玉佩吊儿郎当的说道,“这猪若是能帮主子看病,也是头好猪啊。”说着他坐正身子,看着他窃笑了一下,“我们可是好哥们,若我是猪,你岂不也是了?”
“你??????”那少年气的满脸通红,正待反驳却被文叔开口阻止了。
“好了,你们啊,真是一天吵心里就不舒服。主子刚受了伤,需要静养,我们都出去吧。”叶炳文淡笑着摇摇头,这两个孩子一见面就斗嘴,改也改不了。
“就是,就是。”老贾猛点头,颇有些责怪意味的瞅了那少年一眼,“我说三子啊三子,你说你非得跟我抬杠,扰着主子休息了吧。”语毕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看着三子,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了。若不是你纠缠,怎会扰着主子休息呢,看看,看看,怪你吧。
“谁跟谁抬杠啊,你还真是??????”那个叫三子的少年忍不住就想揪着他问问清楚。这个人还真是,每次都是他煽风点火,都是他挑起事端,此时却又将事情赖在自己身上。看来他还真是一天不修理,就皮痒。
“三子,主子面前成何体统。”叶炳文连连摇头,在三子还没爆发之前,及时的将他拖走。老贾得意的睨了一眼张牙舞爪的三子,对他做了个鬼脸。
这个鬼脸及时的被叶炳文捕捉道了,他摇摇头,“行了,你也出去吧。”语毕他便拖着三子先一步离开了房间,三子是主子小时候救下的一个乞儿,当时主子还小,心也善,不忍心见到当时还只有六七岁大的三子饿死在街头。便将他带回宅子,当做学童养着。主子念书,他也在身边念书,主子习武,他也跟着习武。所以现如今三子也是文武皆通,倒也算是全才。三子深知没有主子当日的垂怜,就不会有今日的他,所以他待主子也是极为尽心。很少在主子面前失了分寸,但唯独是这个老贾在的时候,他总能轻易的就叫一向稳重的三子暴怒。
“哦。”他摸摸鼻子,讪笑了一下,转过身对床上的主子挥挥手,也跟了出去。其他几个黑衣兄弟都笑着摇摇头,跟着出去了。他们早已对他俩的三天一大吵,两天一小吵司空见惯,见怪不怪了。这老贾的性子是随性惯了的,却每次都是针对三子一人,爱跟他吵,跟他闹。若不是他们知道三子是个男儿身,恐怕以为这老贾是喜欢着人家的,否则也不会表面跟他不相水火,背地里却是一味的护着他。
床上的他笑了一下,看着他们离开,待他们将关上门之后,他有些费劲的起身,拿起桌上的那把刺向自己的软剑。这是他特意命三子收好的,这是她曾用过的剑,她或许曾经每日懂用这把剑辛勤的习练剑术,或许偶尔的用白布仔细的擦拭着剑身。想到这里,他笑了一下,略微苍白的脸颊上也渐渐的红润了些。
幸好自己当时及时收住了剑,才没有伤到她,幸好。
看她当时傻傻的表情,定是没有认出自己。毕竟时间过去了这么久,她或许早已不记得曾经有这么一个人,出现在自己的生命里过。只是自己却一天都没有忘记,一天都没有。
记忆里那时,阳光格外的好,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但是只有六岁的他却是无暇欣赏此刻的美景,他被追兵追的没有一刻喘息的时间。身边的人越来越少,最后竟只剩下了乳母一人。他知道那个人要将自己斩尽杀绝,不留后患。
记忆里最后一刻有关乳母的记忆,便是乳母将他盖在一个藤条编制的大筐里,坚定的看着他的眼睛说道:“太子殿下,不管发生什么事,千万不能出来。我若回不来,你一定要好好保重自己,重振大周,杀了朱元璋那个狗贼。”
乳母说完便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跑去,远处听到一些人的叫声,“在那里,追!”然后声音渐渐远了,什么声音都没有了。只剩下他一个人待在那个小小的笼子里,一动不动。
天色渐渐黑了,他依旧坐在那里,两年的逃亡时间,让这个原本养尊处优的大周太子,变得渐渐早熟起来。他懂得怎样保护自己,懂得怎样躲避敌人。
他在那里一坐便是三天,三天里他一动不动,滴水未进。他不敢离开,因为他害怕身边仅剩下的唯一的乳母若是回来找不到自己。更害怕一出去便是追兵的枪头指着自己,然后自己任人宰割。
他只是睁着空洞的眼睛,看着笼子外的世界,外面似乎很热闹,没有人理会这个躲在笼子里的孩子。也没有人注意道角落里的这个满眼恐惧的人,他只是静静的蹲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等待着乳母来这里找自己,等待着乳母拿出吃的给自己,然后心疼的摸着他的头说道,“主子饿了吧,老奴来晚了,来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