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公孙娴苦笑着答道,妃雪尘的话是事实,她无可辩解,也不想做任何辩解,她并非那种拿得起放不下的人,“你要杀我,我确实无话可说,此时在你面前提起我与你母亲的交情,也有些勉强,但三公主是无辜的,事发当年,她还未生下来!你怎么憎恨我们都没有关系,只是请你莫要将仇恨延伸到她的身上!”
妃雪尘冷笑一声:“这个时候,你还有资格跟我谈条件么?”拈起酒杯,轻饮了下去,这酒倒是不错,看来公孙家的人都很会做酒,目光悠悠然再落到公孙娴身上,道:“你放心,我不会杀她的!所以你也不必跪着了,即便你跪倒死也抵消不了你们的罪孽!”
公孙娴再朝着妃雪尘叩了个头,便也起身了,不论妃雪尘会不会放过容妙粟,她也应该向妃雪尘叩首请罪。
妃雪尘淡淡瞥了一眼,冷笑道:“还有一件事,我不妨告诉你实话,公孙婉所中之毒是毒中霸王,此毒源于西域,世间唯有雪山暖玉与九叶菩提方可解毒。即便凤九有雪山暖玉,可没有九叶菩提,公孙婉也必死无疑,多活一日不过是平白多受些痛苦罢了,我母亲连害她流离半世的你都能放过,何至于对无仇无怨的公孙婉见死不救?”
“原来如此!”公孙娴垂首沉思了半晌,轻叹了口气,惋惜的摇了摇头,“你们为何不说清楚?”
妃雪尘冷笑一声,嘲讽道道:“凤九与公孙呴一路追杀,何曾给过我们说话的机会?”
顿了顿,垂眸看着自己的手掌:“记得当时,凤九用染了‘惑骨’的剑刺伤我,可他也没得到好,被我娘的暗器所伤!后来凤九设计我给他解毒,我当奇怪,我师父的调出来的毒怎会出现凤九的身上,我母亲也不屑施毒,而我师父也确实去过东渠,所以我才会以为是有人盗走了我师父的毒方,后来甚至想过与凤九一道去东渠会一会能够盗走毒方的人,到此一一说来,多半是我贪玩把母亲的暗器染上毒。”
公孙娴一愣,满目惊愕:“你也中了惑骨?那你……”
“惑骨之毒非常人所能承受,我当时还是个孩子,自然也难逃一死!我娘散尽功力护住我的心脉,可她当时已经身受重伤,我师父也没能救得了她,我娘用她的命换来我十年的寿命!只要找到九叶菩提和雪山暖玉我还是有一线生机的,雪山暖玉我已经从凤九那里拿过来了,可是惑骨之毒最近发作的频繁,我许是等不到师父找来九叶菩提了!”说到此处,妃雪尘反而笑了,笑得很是得意:“这些年我的命时时被惑骨攥在手里,不过凤九中的毒是何等狠烈我是知道的,这些年他的日子也定不会好过!”
公孙娴渐渐敛起惊愕之色,淡然的眸光逐渐变得幽深,道:“可是姬夜已经以自己的血当药引,解掉了凤九的毒,我亲眼所见。你想拉他一起死,已经不可能了!”
“我知道,是我让姬夜给他解的毒!若我想让凤九给我陪葬,有的是机会,可我们死后黄泉路上势必要再相见,说实话,我根本不想见到任何与凤九有关的人!”妃雪尘自己斟了一杯酒,唇角轻扬起一丝弧度,似是有些嘲讽,“有时候活着未必是最好的,死去反而是解脱了!”
这一点她早在前世就已经知道了,心口沉得厉害,忽然涌上莫名的凄然与荒凉,所以那个时候才会选择那样极端的方式来结束一切。她一直以为她可以放下根深蒂固的执念,能平淡无奇,没心没肺过完这一生。如今想来,只怕是她连下地狱入轮回的资格也没有,所以才会带着前世罪恶的记忆活下来。
公孙娴怔然,她自问阅人无数,却难以看懂眼前这个不过十七八岁的女子,原本是女子最好的年华,她实在想不透,即便妃雪尘身负仇恨,眼中何至于露出那样的悲伤,是一种历经人世沧桑,岁月沉浮之后的苍凉与绝望,只是看着都令她觉得心死如灰。
待妃雪尘再饮下一杯酒,放下酒杯,眸光清幽,悠悠然一笑:“今日既然把话说开了,我再解了你们心中的疑惑如何?”
公孙娴默了默,道:“你知道我们心中的疑惑?”
“凤九可是费了不少的功夫,甚至故意露出破绽,暴露身份,不就是想知道我和容妙粟的关系么?”妃雪尘单手托腮,似是说着一件无关紧要的事,甚是悠闲的看着公孙娴,悠悠然道,“我和容妙粟上辈子就认识了!”
公孙娴轻笑出声,“这倒是挺有意思的!”
妃雪尘也笑了:“公孙娴,你最好不要把我的话当做笑话,我与容妙粟确实是上辈子结下的不解之缘,死的时候都不甘心,才带着前世的记忆投胎转世,我们彼此太过熟悉,所以这一世初次见面就认出了彼此,聪明如凤九,即便他想破脑袋都不会想到我和容妙粟拥有两生的记忆!我不杀容妙粟,并不是因为你跪在我面前,而是我不想欠着某个人的人情,即便这个人令我恨之入骨,可欠着的东西,我不能还给这个人,只能还在容妙粟身上!”
这一番话说得风轻云淡,可听的人却是胆战心惊,公孙娴微微敛目屏息,想从妃雪尘的神情之中看出什么来,却是一无所获,那双潋滟妩媚的桃花眸幽暗深沉,看不出一丝情绪,难以捉摸。
“别看了,你看不出什么的!我是某个人教出来的,曾几何时连我自己都看不清自己了。”妃雪尘阖上眼帘,掩盖住已经久远的悲伤,伸手按了按眉心,语气中多了几分低沉无奈,捎着无尽的痛楚,“这个人冷峻清雅,风神月朗,才能卓越,绝顶聪明,犹如玉中之王!他有世上最温暖无害的微笑与伪善,有一副坚如铁石,寒如冰雪的心肠……”
公孙娴愕然,能够让妃雪尘痛苦到不愿面对,露出这幅神态,妃雪尘对这个人未必是单纯的深入骨髓的憎恨,心底不免生出几分怜悯之意,轻叹一声,道:“若真如你所说,过去这么多年,惘若隔世,这个人依旧让你如此痛苦……这个人是不是与三公主有关?”
何止有关,是血脉相连呀!
似是有风敲打着窗沿,叮叮作响,时间静默的几分寂寥之意,阁中的灯火随着一声无奈的叹息几经跳动,最后归于平静。
妃雪尘揉了揉眼梢,睁开眼来,眸中一片清凉悠然,站起身,稍稍理了理斗篷,幽幽一笑:“你不如去问问容妙粟,从她嘴里说出来比从我这里知道要有趣得多!我该说你好命,还是该说容妙粟命好!既然有些事情我不能告诉她,又不愿意一个人背负着,我就只能说给你听!”
正待离去,妃雪尘突然转过身,轻咳了几声,道:“说了这么多差点忘了正事,眼下容妙粟和亲北漠势在必得,你是想她当北漠太子妃,和你前半生一样深陷宫廷囵圄?你也别把眼睛总盯在穆云卿身上,穆皇后处心积虑想拉拢叶长风,长安侯夫人之位就是她最好的手段!再退一步,即便容妙粟嫁给了穆云卿为妻又当如何,穆皇后不会让长安侯只取一个正妻,若容妙粟宽宏大度,甘愿与其他的女人共侍一夫,我倒是不介意,将来吃亏受累又不是我!将来有一天容妙粟与叶梦云起了冲突,你说穆云卿会护着容妙粟多一点还是叶梦云多一点,到时候谁会吃亏多一些呢?皇帝可以有很多个女儿,但是丞相只有一个嫡妹!”
公孙娴眉头紧蹙,这也是她正头疼的事情,自古无情帝王家,三公主即便有南昭公主的身份,撇开萧珝并不喜欢她,在北漠毫无根基,单凭一个太子妃的头衔怎么可能坐稳正宫之位,又拿什么去跟那些家世背景雄厚的后宫女人争?而这个长安侯是穆国公府的嫡次子,穆青宁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可以增强势力的机会,即便穆云卿心系三公主,可是家族门楣绊身,难保日后不会辜负三公主!皇墙宫廷水深火热,侯府内院也未必清闲宁静!
只要想着这些糟心的事情,越觉得当初应该快刀斩乱麻,带着容妙粟远遁江湖,呼出一口浊气,按着眉心道:“叶梦云与三公主相识已久,或许她们能和平共处呢?”
“哈哈……”妃雪尘冷笑一声,眸中一阵嘲讽之色,“公孙娴,你倒是会自欺欺人!容妙粟虽是公主之尊,却是庶出,也无强势的外戚!叶梦云身份不及公主尊贵,却是叶氏嫡长女,还有个统领文武百官的丞相哥哥!即便容妙粟占了正妻之位,叶梦云的平妻之位也是少不了的。此时她们是相识多年的好友,可以大度的共侍一夫,可自古嫡庶之争从未断过,日后她们日后生下子嗣,这嫡庶尊卑该如何区分?你还敢说她们会和平共处这种蠢话么?”
妃雪尘似是想到什么,顿时有些幸灾乐祸的笑了笑,道:“当年容谨带你进宫不过三天,便不顾宫规礼仪封你为妃,太后与皇后连同后宫妃嫔闹得容谨有一阵子不安宁,甚至还牵涉到朝堂,容谨不能对太后不敬,只能把火气发在皇后身上!听我娘说,你在宫里的那些时日,与皇后共处之时没有一次是和睦收场的,如果容妙粟真的嫁给了穆云卿,那你真的是给自己找了个很好的赎罪机会,穆国公府绝对会看在昔年里你与皇后针锋相对的情分,想方设法收拾容妙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