妃雪尘并非初次踏进王府后院,却是初次深入后院花园,一年前也只是步入王府正厅之侧的凉亭。而此刻深入后院,才发觉王府花园并非花园,种植并非五彩斑驳的姹紫嫣红,却栽种了不少的常青与苍松,入眼便是郁郁葱葱的青绿色,赏心悦目,适逢冬初,却有几分暖春的气息!她看得出这满园的长青树与劲松已经有些年数,想来应是妃俪颜嫁过来之时栽种的,亦能想象她每日精心照料这些树景的情形,那张秀丽的容颜穿梭在这一片青绿之中,万青从中一点红!可惜妃俪颜是看不到如今这一片绿景了,物是人非,事事休矣!
“末将参见老王爷!”
两道宏亮且及富军人严峻气势的声响中断了妃雪尘的沉思,回过神来欠身行礼,“民女见过老王爷!”
“哈哈!不必多礼!”容钰不拘礼的摆摆手,笑道,视线扫过上官父子,最后落在妃雪尘身上,便再也离不开了,笑意骤僵,一向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容钰,此时竟有些失态的盯着妃雪尘看,仅在稍瞬,便恢复如常,随之开口吩咐管家,“赵管家,去请枫儿过来!”
“是!”赵管家微微一揖,便退身而去。
容钰的视线再回到妃雪尘身上,思量了会儿,双眼微眯,“这位姑娘好生面熟!”
上官凌闻言剑眉微蹙,若有所思,道,“这姑娘生得跟王妃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瞥见容钰扔过来的白眼,心下一凛,顿时猜不透老王爷所想,便立即止言!
而吃过两位王爷不少哑巴亏的上官飞扬很识趣的闭口不开,反正与他无关,任着这位刁钻古怪的王爷与青衣女子斗去!
呵!跟她打哑谜!妃雪尘瞄了上官父子一眼,见二人均屈服在容钰的冷眼之下,乐呵的朝着上官飞扬挑了挑眉,在囚牢之前教训她的时候不是很威风么?怎么现在两脚靠边站了?再转头看向容钰,只见后者正满脸笑意的盯着自己,怎么看怎么渗人,要多顽劣有多顽劣,甚至还携带着一丝捉弄的趣味!妃俪颜是怎么镇住容钰来的,她是妃俪颜教出来的,自是一清二楚!
顺着容钰的笑意,她笑得更加深沉诡异,更加没心没肺,道,“老王爷真会说笑,民女是初次露面,不敢称熟!方才那位将军见着民女便跪下,脱口大呼‘王妃’,真真是把民女吓坏了!众所周知,今时的锦王妃乃是东渠翁和郡主,民女只是一介草根,怎敢受了将军大礼!尊老爱幼可是亘古不变之礼,王爷神机妙算,莫非是在替将军打抱不平,借此教训民女失了辈分?如此,民女向老将军告声罪!”说着,便朝着上官凌俯首欠身。
上官凌与上官飞扬顿时倒吸了口凉气,下意识的后退一步!容钰面上一僵,心里却是十分欣喜,颜儿教出来的孩子果然是聪慧过人!先是把看戏的上官父子拉下水,其次撇清自己与枫儿的关系,免了枫儿的许多麻烦,再是她自进入王府便是循规蹈矩,不曾失礼,便借着尊老爱幼这伦理纲常点出他为老不尊,为难小辈!偏偏他就抓不到语病,可有她这么戳自己老子脊梁骨的女儿么?狭长的冷眸微微敛起,盯着妃雪尘道,“果然是伶牙俐齿!想来家教定是十分的好!”
听出容钰口气中的冷嘲暗讽,妃雪尘也不生气,略微福了福身,清丽的桃花眸里闪过一丝狡诈,浅笑道,“民女的父亲常年在外,自幼便随着母亲,可惜母亲去世得早!母亲若能听到日后王爷如此夸赞于她,泉下有知也定会感恩戴德!民女在此替母亲谢过王爷!”
抬出妃俪颜,果真看到容钰脸色阵青阵黑,怒目圆睁,冷笑道,“姑娘的母亲能教女如你,当真可赞可赏!”
妃雪尘以眼观鼻,默默垂首,眉梢稍紧,面容爬上一丝幽怨,无奈叹道,“老王爷对锦亲王王妃的一片真情,可昭天地,日月歌颂,传在民间真真是一段良缘佳话!唉!民女的父亲长年在外行商,也不知捎封信回家关慰一下母亲与女儿,连母亲过世也不曾回来探望,如此罔顾妻女,当真该打该骂!您说,是不是?”
上官父子目瞪口呆的看着二人斗嘴,虽然二人说的并无不妥,却总觉得一向胡搅蛮缠,说句话能噎死人的老王爷,硬生生的在青衣女子面前败下了阵!二人投向青衣女子的眼神多了几分钦佩!
容钰丝毫不再不顾及身为王爷的风度,气急败坏的吼起来,“妃雪尘!你娘就是这么教你来气我的?”
妃雪尘?上官凌不淡定的看戏了,沉思片刻道,“这姑娘与王妃同姓?莫非是王妃的娘家人?”
上官飞扬的惊异不亚于他爹,他虽不及容垠与叶长风那般举一反三,心思敏捷,却也不愚钝,瞧着这女子的模样,以及老王爷对这女子的态度,仿若早已知晓女子的来历,他隐约也猜得这青衣女子怕是与王妃有些渊源!
妃雪尘将上官父子二人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忍不住轻笑出声,故作惊讶的看着容钰,“原来王爷知道民女呀?那真是民女三生之幸!民女却是不解,既然王爷已经认出民女来,为何还要故意为难民女?若王爷先前没有认出民女,那之后又是怎的识破民女来历的?”
说得那叫一个委屈苦恼,表情极其无辜迷惘,却是堵得容钰差点岔气!被死死压住多年的上官氏父子终于泪流满面,无声的圆满了!十年河东,十年河西,莫过于此!
“扑哧!”笑音清脆,仿若冬初和阳下的一抹徐风,暖暖的拂过心间。
上官父子转过身看到来者,朝着笑音的主人抬手一揖,“卑职见过王妃!”
妃雪尘转过身,看清来者,心中一喜。
来者正是席芷枫,由着婢女扶着渐行渐近,此时已经褪去一年前少女的羞涩,梳着已婚女子的妆髻,斜簪着一株赤金双翅于飞凤凰钗,一袭海棠色以锦线绣着合欢花图形,以浮云收边的锦装长裙,明媚的光线在她身上嵌了一层金晕,眸中笑意盎然,神情淡然柔和,举止端庄沉稳,仿若沐浴在阳光下一朵娇媚动人的向阳花!
瞧见席芷枫微微臃肿的腰腹,却依旧端庄秀丽,妃雪尘一目了然,朝着席芷枫躬身行了个宫廷礼,“见过王妃!”
“三位不必多礼!”席芷枫浅笑道,正待弯身要朝容钰行礼,却被容钰抬手阻止。
容钰见着席芷枫面色便阴过天晴,嘻笑道,“枫儿,我说过多少次了,那些见鬼的繁文缛节不必带到锦王府来!”
妃雪尘翻了白眼,方才是谁拿着家教来找她茬的?
“多谢父亲体谅儿媳身子不便!”席芷枫依旧谨慎,分出余光瞥了一眼正浅笑嫣然看着她的青衣女子,方才这姑娘与父亲的斗嘴之言她尽数听到了,瞧着这姑娘那双笑意盈盈的桃花眸,顿时觉得有几分眼熟,与容垠的眼睛很是相似,只是容垠的眸子里总是携着几分狡邪,而这姑娘却是十分纯粹,面上顿时一阵惊异,“这位姑娘是?”
容钰得意的扔过来一个顽劣的眼神,指着妃雪尘道,“她是……”
“哎呀!”妃雪尘惊讶的拍了拍自己的额头,一脸歉意的朝着众人道,“各位,民女差点忘了正事,只怕要耽误各位一点时间,虽然这么做于理不合,但是人命关天,请各位海量!能否请王爷借一步说话!”
容钰一愣,沉默了稍刻,她既然回来了,为何又要打断他的话?吩咐婢女在花园中石椅上铺上一层厚厚的绒垫,扶着席芷枫坐下,让上官父子坐下歇息片刻。
接着便领着妃雪尘远离了众人十几步,直至估测众人听不到二人的交谈为止。容钰沉眉,深邃的冷眸里闪过一丝悲痛,沉声道,“你肯以真面目出现,却不肯回来,定是心里还怪着我!也对,你应当怪我,我欠你们的太多了!”
妃雪尘收起往常的浅笑,神情淡漠,眸中的冷光浮现,似是凝着千年不化的冰雪,又似一弯冰雪初融的清泉,明澈静婉,“我为何不能以真面貌示人?当年是你们都不曾找到我娘的尸骨,便自以为是的认为我娘已经遇害!这是我娘的错?是我的错?既然不是我们的错,我自问不曾做出什么伤天害理之事,为何不能堂堂正正的行走于世间?”
是啊!她没有错,颜儿也没有错!容钰此时仿若心含黄连,苦不堪言,可是这苦是他自己作茧自缚所得,他当年几乎将所有的明卫,暗卫,禁卫都遣出去找颜儿,却在丽水之案找到她的步履,他仍不死心,沿着丽水两岸一路往下,足足寻了半年,仍旧未有分毫消息,若是颜儿活着,也定然会回来寻找他,种种迹象表明,颜儿多半是……直到去年,见着了颜儿的骨灰,他豁然明白,原来颜儿是恨上了他,她对他凉了心,至死也不愿再见他!
半晌,妃雪尘突然觉得心口被什么堵了,一时间竟有些喘不过气来,喉咙沉沉的痛,鼻子涩涩的酸,努力压抑平复自己即将失控的情绪,几个深呼吸之后,缓了缓跌宕起伏的心波。她只是一时间气不过才说出那些话来,却不是有意伤人,瞧着沉浸在哀悼之中,黯然失魂的容钰,有些不忍,不知该如何劝慰才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