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晓之际,凤九带着钟子言去了后山,直到黄昏日暮才迟迟归来。妃雪尘则藏在药膳房里配药,试药,累了就找些水果甜点躲进书阁里,阅览古籍。
消失半月余的玄青突然带回一个消息,九月初三,端亲王府与右相府联姻!而此时凤九正带着钟子言藏在后山的某处练剑,妃雪尘则点着安神的熏香,悠哉的斜靠在凉亭的躺椅上看书。
玄青不禁产生疑惑,端亲王当年是与南昭皇帝争夺过皇位的,因周边诸侯国乱而带兵离京,不想南昭先帝突然离世,与皇位失之交臂,现在手上仍握着重兵,且旧部仍在军中占着举足轻重的地位,左右二相统领着文武百官,两府联姻意味着什么他不说妃雪尘也能猜出来,可她却没有一点反应,疑惑道,“妃姑娘,两府联姻就不觉得奇怪么?”
妃雪尘幽幽的半敛上眼看着玄青,缓缓说道,“他们联他们的姻,干我甚事?就算端亲王府真的与丞相府勾结又怎样,南昭皇帝没有那么容易拉下马,再是锦王府与左相府拦着,他们想要变天还欠着东风,不足为惧!凤九在后山教钟子言练功,哦,钟子言是凤九新收的徒弟,你要有事寻他去,别拿着这些无聊的事情来烦我,平白打扰我看书!”
玄青一滞,京城传来消息时,独孤一霎也是淡淡笑着对他这么说,可他不信,硬是迫不及待的从瀛洲夜不停蹄的赶来阜阳,独孤一霎自小熟悉权谋领兵之术,可妃雪尘生在民间从未触及朝廷争斗,却能有这等才智,不禁对她产生一丝敬意。朝着妃雪尘一揖,转身离去。
后山,穿过密林,玄青在瀑布之下找到凤九。此时凤九正悠然的靠坐在瀑布下一块岩石上,一曲洞箫,如泣如诉,似影似幻。而钟子言则盘膝坐在瀑水之中,合目练功。
玄青走近,箫声戛然而止,玄青朝着凤九作了一揖,将京城的变动以及妃雪尘的反应禀告给凤九。凤九的表情并未有多大的变化,只道了声‘哦’便遣下玄青,看了看钟子言,再将洞箫抬到唇边。
阜阳庄外,一名紫衣女子双手插在腰上,灵动的双眸里闪着一丝喜悦,小巧精致的嘴唇轻轻撅起,娇俏玲珑的脸蛋上挂着一弯明净的笑容,垂在颈上小紫铃铛随着女子身体一动而发出悦耳清脆的铃音。女子较之一年前,眉眼已经长开,娇俏美丽的脸上透着一抹轻快的笑意。
妃雪尘估摸着上京的时日也不会太久,想着在阜阳城里找些有趣的东西送给席芷枫,免得她整日呆在王府里无聊,还要应付容钰与容垠时不时的打斗,以及无数容垠的爱慕者,会很辛苦!才走到门口,后背莫名起了一丝凉意,抬眸一看,只见独孤灵玉一脸哀怨的站在庄子前,似是有人欠了她的钱一般。
半个时辰后,独孤灵玉从街头一路玩到街尾,再从街尾吃到街头,妃雪尘一边惊诧着独孤灵玉的胃口,一边心惊胆战的算着自己身上还剩下多少银两,早知道独孤灵玉会来,她应该找凤九多要些钱报销。
终于,独孤灵玉抚了抚腹部,一脸畅快的笑着,随后又是一脸受伤的表情,“妃姐姐,我与哥哥自小在孤云山长大,之后随着哥哥一直待在瀛洲城!可你与九哥哥离开瀛洲城说都不与我说一声,这一年来你可知我有多无趣,听到哥哥说起你们将前往昭阳,我就偷偷跟着玄青哥哥溜了出来!要是我不来找你们,你们是不是不打算回来看我了!”
应该是吧!妃雪尘是打算去昭阳要来火焰灵芝,治好凤九之后,随着他去凌江城的,本想直接了当的回了她,可是见到她那双清透净丽的眸子,只怕还没说出口独孤灵玉就会当场哭了,只好扯个谎哄一哄独孤灵玉,“灵玉,你多想了!我与凤九确实要去昭阳,原是打算着路过瀛洲去看看你的,不想你先来了!”
“真的?”
“真的!”妃雪尘发誓,她不是故意说谎的,她最受不了女孩子一脸受伤,哭哭啼啼的模样,还是像独孤灵玉这样清纯型的美人。
独孤灵玉见妃雪尘一脸认真,眼角的小泪痣笑得一颤一颤的,双手亲昵的挽着妃雪尘的手臂,“还是妃姐姐最好!我娘去世的早,爹爹心里只管着瀛洲的事,有一次我和哥哥偷偷溜了出去,却被歹人抓住要挟爹爹!被救之后就被爹爹交给师傅抚养!哥哥与九哥哥成天谈论着我不懂的事情,天知道我这些年过得有多寂寞,还好妃姐姐来了!要是妃姐姐是我的亲姐姐就好了!”
怪不得,独孤灵玉那么喜欢粘着她,大概是因为母亲去世得早,父亲又不管他们,虽然独孤一霎将她保护得很好,却不能抵过她心里对亲情的渴望,她渴望像寻常女子一样,在父母膝前嬉闹,与兄弟姐妹一起玩耍,这些事她自然不敢说与独孤一霎听!妃雪尘想,独孤灵玉只是想在她身上寻得一丝慰藉。她觉得这个女子如同名字那般,不止是一块透明灵丽的玉,心里也埋藏着无穷无尽的孤独!
妃雪尘抚了抚独孤灵玉的头,替她整理了下稍稍凌乱的紫色发带,报之一笑,“灵玉,我是不是你的亲姐姐重要么?即便不是亲的,你不也叫着我一声妃姐姐?”
独孤灵玉认真的思索了片刻,郑重的点点头,“对!师傅说过,落地为兄弟,何必骨肉亲!不管是不是亲的,我都是你妹妹,你赖不掉的!”
啥?妃雪尘愣了一下,或许她不必要刻意考虑是否会伤害到独孤灵玉,独孤灵玉的心比城池还要坚不可摧!方才还一脸寂寞忧伤的来着,此时却如花灿烂!最后,她得出一个结论,与凤九有关的人,都是些怪胎!
扶云庄后山,某美男不明所以的打了个喷嚏,却依旧潇洒从容,风华绝代!
之后独孤灵玉缠着妃雪尘在城中转了些时辰,回到庄上已是傍晚。正巧碰上凤九与钟子言从后山回来!独孤灵玉率先跑过去,叫了声九哥哥,再细细打量着凤九身后与她年纪相仿的钟子言,愣了一下,随即一阵轻快的哄笑,“你是谁啊?瞧着你这样,定是做错了事被九哥哥教训了!”
妃雪尘闻言略微探过头,只见钟子言的那张俊脸被打得青一块,紫一块,淤痕一条条的,新的旧的很有层次感!疑惑的看了凤九一眼,后者气定神闲对上她的目光,一脸无害的淡笑着,似是在说你应允的,赖不得我。
妃雪尘只觉得眉心隐隐作痛,无奈的说道,“好吧!我说了不插手就不会反悔,别打坏了就行!”再投给钟子言一个同情的眼神,语重心长的说道,“子言啊,姐姐答应了凤九,不过问他如何教你的,忍忍就过了!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
话音未落,一声极其不雅的‘咕噜’声从钟子言的身上传出,独孤灵玉呆了,随即捧着腹部爆笑出声!
妃雪尘一脸似是被雷劈了的表情,惊呆的看着一脸尴尬的钟子言!再也忍不住了,“子言,凤九虐待你了?”
钟子言一脸严肃的表情,很想承认,瞥见凤九正似笑非笑的看着他,心里似是凝起一层冰霜,拔凉拔凉的,硬着头皮说道,“没有!”
扯淡!明摆着的事!妃雪尘没好气白了凤九一眼,瞧这可怜的孩子被他吓得连真话都不敢讲了!苦恼的叹了口气,“凤九,还是让子言下去吃些东西吧!灵玉你也随着一起去!我有事要与凤九商量!”
待独孤灵玉与钟子言离去,妃雪尘主动与凤九在书房里下棋,这次她没有拘束,执着黑子首先占着最有利的位置,攻守得当,输了却不觉得难堪,“凤九,你说端亲王的东风是什么?”
凤九起先是有些惊疑的,思索着为何今日她改变了棋路出动出击,听她问出心中疑惑也便明了,“我非他,如何得知他所想?但我知道,谋事在人,他若想起东风,会自己动手改变风向!”
正是因为不知风向,心里才隐隐生出一股不安!见她眉梢紧促,似是被什么苦恼着,凤九捡回自己的白子,却沉着不语。妃雪尘揉了揉太阳穴,捡回另一半棋子,不禁在其旁上摆起兵力部署,分析起当今局势,“南昭兵权三分,容垠握一分,南昭帝手执其一,端亲王占着另一半,要是硬碰硬,端亲王必败无疑!”眉间的沉痛越来越清晰,她抬手按住眉心,轻叹道,“三月,东渠与北漠边境不宁,才休战不到一月,西蜀政变,诸侯国有意想挑起南诏与西蜀交火!此时容垠手上的大军多数守在边关,可守城的御林军大多数是端亲王的亲信,兵权在南昭帝手里,却不是他的人,若东风起了,端亲王真的逼宫,他在御林军中的亲信再煽风点火,凭着宫中的禁卫军能够抵挡住御林军与端亲王手上的重兵么?”
凤九思索了片刻,执起一枚白子,落在众多黑子之间,“阿雪,你就这么信不过容垠?容垠可不是那般好对付的!除非扳倒锦王府,否则就算东风起了也是徒劳!”
半晌,又是一声沉重无奈的叹息,妃雪尘从凤九那边的瓮里再拿出几枚白子,落在凤九的白子之后,隐隐释然,随即心里爬上一抹更深的忧思,“我娘生前最放不下,最心存愧疚的便是我哥!我实在不忍心看他那么辛苦,只怕我娘在九泉之下也难安心!就在方才,我还想着治好了你的毒,不随你去东渠了,用仅剩的时光能够为他分担一点也好!你说的对!我哥是我爹教出来的,没有手段如何拿稳手上的兵权,再是他有了席芷枫,就算是为了席芷枫他也不会倒下!倒是我在此杞人忧天!我应该相信他的!”
凤九执着棋子的手轻微一顿,细微的连妃雪尘都未察觉,噙起一抹浅笑,但笑不语。遇到妃雪尘之前,他曾想在容垠身边安插眼线,却被一一揪出!不论是二十年前的容钰,还是今时的容垠,都是难得一见的奇才!他甚少钦佩人,可容垠的智谋与手段让他不得钦佩!撇开这天下之事,或许他们可以坐下来,心平气和的对弈一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