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涯到底对她是宽容的，并没有责怪她，仿佛踩踏事件不曾发生，然而他鞋上的鞋印子却明明白白说明这事情是真实存在的。这使得凌霄对他心存愧疚，多好的人啊，平时可是衣服上连个褶子都没有呢。
凌霄坐在桌边，百无聊赖地看着莫涯，长得好看就是好，怎么看都不会腻。
莫涯似是不曾察觉到她窥视的目光，淡定自若。
凌霄八卦地问：“哥哥，你跟那个庵主长得好像啊。”其实，并不怎么相似，庵主高鼻深目，宛若胡人；而莫涯虽轮廓分明，五官深邃，但更像东方人。可是，他们给人的感觉却总让人觉得相像。
莫涯一愣：“很像吗？”他明明更像父亲的吧。
凌霄面上十分笃定，说谎话连眼睛都不眨：“很像，尤其是眼睛。”她心里暗想，都跟泛着冰碴子似的，冷得冻死个人，能不像么？
莫涯却有些失神，他闭了会儿眼，轻声道：“凌霄，庵主的眼睛仔细瞧的话是带绿影的，你看不出来吗？”他说的极慢，竟给人一种若有若无的苍凉之感。
“呃，”凌霄呆住，话说她还真没看出来，她有些惧怕庵主，很少与她对视。不过莫涯的眼睛却实打实是如黑曜石般深邃，并不曾看到莹莹绿光。她脸色通红，低头不说话。
莫涯接着又道：“凌霄，你看错了，我跟她最像的不是眼睛，是嘴唇。老头子说薄唇的人薄情寡意，这一点，我可是随了她了。”
凌霄低着头不说话，她偷偷看莫涯，有点明白了，这他们真的有血缘关系吧。她小心翼翼地问：“她是你妈妈？呃，我是说她是你娘亲？”
莫涯点头：“嗯，曾经是吧。可惜，现在她斩断情丝，出家了。儿子也就不是儿子了。不过，真难得，她还记得送佛粥过来。”
他神情平静，语调也没有丝毫起伏，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与他无关。
凌霄心里却像针扎似的疼，也说不出为什么，就是突然觉得原来莫涯挺可怜的。她一时冲。动，快步上前，半蹲着身子，伸手尽力握住莫涯的手，仰着小脸望着他：“瞧，哥哥，我能握住你的手呢。”
莫涯微愣，女孩的手柔软细腻，温暖宜人，他有些发怔。
凌霄以为莫涯会很感动，因为连她自己鼻子都有些发酸。
然而，莫涯却嗤笑：“傻瓜。”他反握住她的手，重复了一句：“真的是傻瓜啊。”
凌霄皱皱鼻子：“我哪里傻了？你才是个傻瓜，笨蛋。你……”她想说，你明明有爹有娘，却混成这么一个爹不疼娘不爱的样子，不是笨蛋是什么？
她想把手抽出来，却被莫涯握的紧紧的，她暗中使劲儿，气呼呼道：“你是跟我比手劲儿吗？这样不公平。”
莫涯收手，扶额：“凌霄，你……”
凌霄得意洋洋，赶快站起身来：“等我下次吃了饭，再跟你比，肯定能赢。”不行了，不行了，小心肝儿噗噗直跳，淡定，淡定，凌霄，你要镇静，只是握一下手而已，不要想太多。她又飞快地说了一句：“我去喝粥。”转身就走。
莫涯扫了她一眼，她的慌乱他看在眼里。只是，她既然不愿让他知道，那他不知道就是可。不过，凌霄，你握住了他的手，你以为还有放手的机会吗？莫涯嘴角轻轻勾起，小丫头这是心乱了吗？
看来他们三个的人缘真不怎么样，直到中午也没再来人给他们送粥。
凌霄很遗憾，她本以为凌家会送粥过来呢。前几日凌夫人要她在凌府小住，她给拒绝了。凌夫人不会因为这个生气吧？也不可能啊，天下哪有母亲会跟女儿记仇的？
李华回来时，很是得意，他去时的药箱没带，倒是手里拎着个食盒。他刚进门，大声道：“小姑娘，小七，快出来，看我带什么回来了。快出来，快出来……”
凌霄只是看了一眼，便没兴趣了，家里腊八粥够多了，他怎么又拿回来一份儿啊？她还以为是什么好东西呢？
“就这个啊，”凌霄伸手接过食盒，“我拿去厨房，看哥哥说今天中午怎么吃吧。”
李华挠挠头：“这可是加了好多珍贵药材呢，可不是一般的佛粥。”
凌霄翻了个白眼：“再好的佛粥，也是粥啊。”她拎着食盒就往厨房去。
李华在她身后大声说：“可这佛粥珍贵啊，难道也有人送给你们？”
凌霄切了一声，虽然不多，但好歹还是有人送的吧。最起码静慈是真心实意送给她的。凌霄在现代时，并不大注重腊八。到宋代她才知道，临安成里家家重视腊八，称作小年。家家户户都会煮八宝粥，要在中午之前分送给亲朋好友。
莫涯从厨房走出接过食盒，对凌霄道：“你跟老头子先等着，一会儿就吃饭。”
他态度自然，凌霄若是再纠结，就显得矫情了。她笑笑：“哥哥，我们只喝粥吗？有没有别的？”
莫涯白她一眼：“有腊肉。”
凌霄嘿嘿直笑：“腊肉啊，有肉就好。”
莫涯打开食盒，愣了片刻，这食盒沉甸甸的，里面居然不是佛粥，而是黄金！莫涯盖上食盒，去问李华：“谁给你的佛粥？”
“啊？”李华原本很兴奋的笑容在见了徒儿严肃的神情后敛了起来，“怎么了？昨天来找我救人的那个小伙子给的。不好吃？”
莫涯道：“那里面是黄金，你不知道？”
李华很诧异：“怎么会？那臭小子怎么敢拿黄金来骗我！他不是说给我佛粥的吗？我要黄金干吗啊？”他怒气冲冲地转身就要去找李隐理论：“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莫涯一把拉住他：“你要做什么？定是你昨天戏言要黄金千两，人家当真了。是送回去还是……”
李华哼了一声：“不必了！敢欺骗我老人家，我偏要神不知鬼不觉的还回去！看谁厉害。”
莫涯挑眉，不再说什么，老头子的事情，由他自己解决吧。
一直到吃饭，李华都是气鼓鼓的，凌霄和莫涯都有别人赠送的佛粥，独独他一人没有。虽说莫涯分给了他一份，可他还是气闷得很。李隐小子欺人太甚。
凌霄小心翼翼觑着李华，好奇地问：“李爷爷，那个受伤的那个姐姐，她没什么大碍吧？”她对那个叶清珏很有好感的。
李华将碗狠狠地掼在桌上，没好气地说：“死不了！”
凌霄一噎，怯怯地不敢吱声了，是她说错什么了吗？
莫涯冷冷地看了李华一眼；“师父，医者仁心，医德呢？”
李华缩了脑袋，继续吃饭。臭小子学坏了，会拿师父的话来顶师父了。
凌霄偷偷地笑，李华还真是可爱。
莫涯看看凌霄，温声道：“你放心，有师父在，那姑娘不会有事的。老头子如果这点本事都没有，还当什么神医？”
李华挺挺胸膛面带得色：“那是自然，连道济……”
凌霄和莫涯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对方眼中的无奈，又来了。道济禅师已经圆寂多年，你说你能放过他吗？
末了，李华居然颇伤感地说了一句：“如果那老家伙还活着，我也不至于连佛粥都没得喝。那老家伙别的本事没有，吃喝倒是一把好手。”
凌霄默然，如果她还在家里就好了。她现在会烧很多种菜，但是却已经不在父母身边。粥很香，她却食不知味。
莫涯也有几分惆怅，老头子年纪大了呢，越老越闹腾，越老越怀旧。道济禅师已经圆寂多年，师父只剩下孤零零地一个人，他是真的寂寞了啊。
凌霄又开始吹埙了，说也奇怪，她虽然不大会吹埙，可总能吹得人心里难受，几欲落泪。她也想家呢。
李华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听着，面色是少有的严肃。
“小姑娘，你是在想家吗？”李华忽然问了一句。
凌霄低着头，闷声闷气：“嗯哪，我也不知道爸爸妈妈怎么样了。他们都不知道我来这里。我很想很想他们……”
李华从她手里拿过埙，轻声道：“我也想回家呢。可是，怎么办？我找不到回家的路了。我不知道，我家在何处。我也不知道，家里是不是还有人在等我……”
凌霄看他，嘿嘿笑起来：“原来咱俩一样啊，都是找不到回家的路……呵呵呵……不过，我比你强，我家里人会等我的。”
李华哼了一声：“你家不就在临安城吗？想什么时候回去，什么时候回去。找不着路，让小七送你就行了。”
凌霄拉了脸：“我说了，我不是凌家的。我姓慕，姓慕！埙还给我！”她怒气冲冲从李华手里夺过埙，头也不回地往书房去。
正在书房看书的莫涯，看见凌霄气呼呼地走进来，她脸颊红通通的，双眼明亮逼人。
“怎么了？跟老头子吵架了？”莫涯放下手中的书，有些无奈，“他如今年纪大了，不能让让他？”
凌霄把埙啪的一声拍在桌上，恨恨地道：“我还是小孩子呢，他怎么不让让我？”老头子才欺人太甚呢！
她坐在桌边拿端桌上的茶杯，仰头就喝，她又气了：“哥哥，你也欺负我！这没茶了。”
莫涯冷眼看着她进来的一系列动作，默默地给她添水。
凌霄仰脖喝下，这才平静点：“他拿话挤兑我！”
莫涯勾起嘴角：“是么？那他真是在欺负你。”老头子也会挤兑人吗？想来是说错话了吧。
凌霄有几分不乐，莫涯这话听着是在附和她，可怎么感觉这么别扭？但若要挑刺，还真挑不出什么。她瞪了莫涯一眼：“他是你师父，你当然会帮他。”
莫涯一脸无辜：“我有帮他吗？”
凌霄看着他不说话，很久才说：“哥哥，我最开始以为你冷冰冰的。可后来才发现，你原来也是有表情的啊。那我之前把你当做冰山美人不是当错了吗？”
莫涯闻言立即冷了脸：“凌霄！”
他声音冰冷，周身释放着寒气，吓得凌霄立马站得笔直：“到！”
莫涯闭了眼，语气无奈：“你这又是做什么？”他刚才有很吓人吗？
凌霄这才偷偷瞧他，怯生生地，抽着鼻子：“我不是当我又说错话了吗？我去《急就章》，我这就去。”也不看莫涯的反应，颠颠儿地就去磨墨，好几天不背，都有点生疏了呢。
莫涯看看做出一副认真研磨样子的少女，心里升起一股无力感。她的怒气，来得快也去得快，到底还是孩子啊。只是她究竟为了什么生气呢？
冬日恋歌
清瞳
2025-03-10 20:4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