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涯有些恍惚,竟想起幼时的素菊来。这么多年过去,那个小小的眉目如画倔强懂事的女孩子的形象明明已经淡忘了,可就在此刻,那身影却陡然清晰起来。
莫涯第一次见到她是在嘉定十三年的腊月,那一年的十一月二十六,临安城也经历了一场火灾,殃及城内外数万家。沈家便是其中之一。
临安城由于种种原因,几次起火。然而不是每次朝廷都能做好善后工作的。每次火灾过后,必然有不少人流离失所,其中未尝没有失去双亲的孤儿。
阿年是不幸的,在这场火灾中,他失去了父母;同时,他也是幸运的,因为他还有个疼他爱他的姐姐。
那年阿年才七岁,饿极了的他抱着姐姐哭,诉说自己的饥饿。沈素菊也饿,她也想哭,可她没有姐姐,她没有哭的理由。
沈素菊便是在那一年遇上了席宋,遇上了这个改变她一生的人。
席宋在暗夜阁的地位很独特,是很多成员的领路人和教习师父。他曾跟莫涯说过,他忘不了沈素菊那个眼神。年仅十岁的女孩子在雪地里拉着他的袍角,被他一脚踹开后,仍死死拉着不放,她倔强的眼神就那么闯入他心里。
席宋很少感情用事,他有他的原则。但事情总有例外的时候,席宋这一生就破例了一次,并为此付出了极大的代价。
沈素菊被带回了暗夜阁,她的弟弟可以不再挨饿。
那一年,莫涯已经满了十一岁。他六岁就入了暗夜阁,在入阁的年纪中已经算是偏大的了。没想到居然还有人都十岁了还能进暗夜阁,还是个娇滴滴的女娃。
沈素菊很能吃苦,却终究是因为年纪的原因,她掌握的只是粗浅的功夫和基本的暗杀之术。她最终没有留在暗夜阁。
席宋亲自把沈素菊送到了临安最大的青楼——群芳阁。那是一个获得情报的好地方。尽管她只是以歌妓的身份,但确确实实已入了贱籍。
阿年看到的只是沦为歌妓的姐姐,看到的只是沈素菊的沦落风尘。小小的少年在宋代这个极其重视礼教的时代,又怎么会接受这样的姐姐?
莫涯竟不知道,这么多年来,沈素菊一直放在心上的弟弟还这么看她,还不曾接受她。
阿福呆呆地站在原地,在场的人当中,属他是最莫名其妙。每次这个女的一来,少爷都不开心,他以前以为,是这个女的,老不知廉耻地缠着少爷,惹得少爷厌烦。没想到,她竟是少爷的姐姐啊。
房间里只能听到沈素菊哀哀的哭泣声,阿福也觉得她可怜了。不管怎么着,少爷都不能这样对待自己的姐姐啊。这个姐姐明明很好看啊。
可是,可是少爷看上去也很难过啊。十四岁的阿福很不明白。每天都有吃有喝,为什么还会不快乐?
莫涯咳了一声,温声说道:“阿年,你的病并无大碍。你只要放宽心,多出去走走,病就会好。年轻人,想那么多做什么?”
他意图将房间里阴云散去,轻松转移了话题。莫涯看看呆立在旁边的阿福,吩咐道:“阿福,你把窗子打开,通通风。”
阿福也是个呆的,有人吩咐,便去执行。
阿年冷眼看着,一言不发。
莫涯扶起沈素菊,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他不会相信当年那个倔强冷厉的女孩也会这般脆弱。哪怕是席宋死在她面前的时候,她都不曾掉一滴泪的。
“还有,阿年,门外那个姑娘不是凌家小姐,她姓慕。”莫涯笑了笑,“就算她是凌家小姐,她也不是凌二。听说前段时间,凌家认了她当女儿,说是什么失散多年的凌三小姐。我不知道你和凌二小姐是什么关系……”
阿年忽的打断他:“你说什么?她不是凌二小姐?”他满面惊慌之色,连声音都隐隐带颤,“凌二小姐出嫁了吗?阿福不是说婚事没有成吗?咳咳……”
莫涯扶额,他哪句话说凌二小姐出嫁了?难道真是因为关心则乱?
沈素菊怯怯地,像是怕阿年生气,低声说了句:“凌二小姐没有出嫁,听说她逃婚了。”
阿年闻言笑了起来:“她不愿出嫁啊,真好,真好……”他的一颗心放下了,但很快又揪了起来:“她还是要出嫁的啊……”
莫涯皱眉:“你这个样子……”他没有说下去,阿年身体不好,又害了相思病,若不能达成心愿,或是转移注意力,恐怕性命堪忧。达成心愿,想来是不可能了,听凌霄说来,凌二小姐几年之内未必回来。即便是回来了,那唐家四少也是极为出色的,凌二小姐未必瞧得上阿年。
不过,莫涯转念又想到,凌二小姐既是逃婚,那定是瞧不上唐家四少的。可是,她连唐家四少都看不上,还看得上阿年吗?
阿年却是想到了什么,他急切地道:“阿福,阿福,凌小姐呢?你请她进来!”
阿福领命出去。
莫涯开口道:“外面那个不是凌二小姐。”他都说了几次了,怎么还这么固执?
阿年却低声道:“我要见她。是或不是我都要见她。”怎么会不是她呢?她的脸庞明明是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方才她指着自己呵斥的时候,那灵动的眼眸也和记忆中一模一样,怎么会认错呢?他虽然只见过她一面,可是却实实在在把她印在了心里啊。
莫涯眉头紧蹙,如果他不是医者,出于对病人身体的考虑,他是断断不会让凌霄来见阿年的。这个阿年分明是一副痴儿模样,凌霄年少,若是万一感其诚,便不大妙了。
凌霄正坐在扫得干干净净的台阶上,百无聊赖地数着肚子的咕噜声。莫涯一文钱也没给她,连买串糖葫芦的钱都没有。唉,这是太依赖莫涯了吗?
阿福是慌慌张张跑过来的,但他见到凌霄后便镇定下来。他冲着凌霄很恭敬地叉手行礼:“凌小姐,我家少爷有请。”
凌霄呆呆地,一时没反应过来,她指着自己:“我么?我是凌三小姐,不是凌二小姐。”
阿福也不明白:“就是凌小姐啊。我家少爷急着见您呢。您不是挺好心的吗?”
凌霄更纳闷,我是挺好心的,可关键是你怎么知道?而且我也不是凌洛啊。她抬头看着阿福,有心问一句管饭不,可毕竟脸皮不够厚,她犹豫了一会儿,没敢说出来。她最终只是点点头:“哦,那莫,呃,那里面那个医生怎么说?他也让我进去?”
阿福虽然小呆,但不是傻子,他眼睛都不眨,就回答:“是啊,神医也请您进去,说是有事要谈。”
事实证明,凌霄还是太嫩,连一个十四岁的孩子都比不过。她站起身,拍拍身上的灰尘,跟着阿福就往房间去。
这所房子并不很大,实际上,在临安城这个寸土寸金的地方,能有处这样的宅子,已然不易。
凌霄本想八卦一下小葵花和阿年诡异的姐弟关系。奈何还没开口,阿年的房间便近在眼前,她只得作罢,回去问莫涯就是了。
她刚一踏进房间,对莫涯露出笑容,便感到有目光紧紧跟随着自己。虽然那并不是粘在人身上,但总让人感觉不舒服,凌霄拉着莫涯衣袖,悄声问他:“哥哥,怎么了?”
莫涯还没说什么,就听阿年说道:“凌小姐?”他的声音带着迟疑,又有些不安。从她进来开始,便没有正眼看自己一眼,是很讨厌阿年吗?
凌霄头皮发麻,她都说过她不是凌洛了,少年你这样固执为哪般?她扯扯嘴角:“哈哈,你好啊。好好养病啊。”他是病人,是病人。
阿年却露出了虚弱而满足的笑意:“我就知道是你,你不会不理我的,是吧?”他苍白的脸上发出异样的光彩。
莫涯皱眉,却什么也没说。
凌霄僵硬地笑笑:“我不会不理你,可我不是凌二小姐啊。我,我姓慕,我虽然跟洛洛长得一样,可我跟她没关系的。”她又拉拉莫涯衣袖,小声道:“哥哥,你帮我说啊。”
莫涯摸摸她脑袋,低声道:“没关系,阿年知道的。”凌霄这才放下心些。
阿年却面如死灰:“不是啊,不是啊……”
凌霄不明白,她不是凌洛又怎么了?有必要这么难过吗?她可怜巴巴地看向地看向莫涯:“哥哥,我说错了吗?”
莫涯摇头,对阿年道:“阿年,凌二小姐与唐家婚事已经解除,她现如今待字闺中,你大可以去凌家提亲。你这样……”他停了一下,咽下本要说出的那句“要死要活给谁看”而是较为委婉地说:“你还是有可能的。”不过在他心里,那凌二小姐既是连唐家四少那般姿色都看不上,阿年这副容貌,还是算了吧。
沈素菊想说些什么,被莫涯目光一扫,又默默退下。
莫涯摸摸鼻子,其实他没别的意思的说。他眼神很恐怖吗?
阿年眼中又有了光彩:“我真的有可能吗?”
莫涯点头,一本正经:“这世上没什么事情不可能的。我看你是个读书人,若是养好了身体,又考取个功名,想来迎娶凌家小姐,也不是什么难事。只是你若一直病恹恹的,又有哪家父母愿意把女儿下嫁给你?”
阿年沉默不语。
凌霄却瞪大眼睛看着莫涯,她还是第一次看出莫涯竟能安抚人心。
沈素菊看阿年心情似乎好了些,便大着胆子说:“阿七说的对,只要你将养好了身体,来年又有了功名,娶那个,娶那位凌家小姐,也是有可能的。”
阿年并不理她,只当没听见,倒是直直地看着凌霄:“你说凌小姐她会同意吗?”
这话问的。
凌霄本来正对莫涯挤眉弄眼无声地说着“阿七”来羞他,不防阿年这么一问,顿时有种被捉奸的诡异感觉,心里毛毛的。
“我,我又不是她……”凌霄那句“我怎么知道”被沈素菊狠厉的目光吓得缩了回去,她往莫涯身后躲了躲,咳了一声,“会吧。她不是拒绝唐家四少了吗?说不定就是为了你哩。”
这话似乎说错了,话一出口她就觉得不对。沈素菊看她的眼神恨不得吃了她,而阿年原本嘴角勾起的弧度又不见了。
话说凌洛究竟怎么着这个少年了?凌霄怎么觉得她不管怎么说都不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