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人心里都有一个武侠梦,凌霄也不例外。她立即崇拜地看向莫涯,本以为他只是个心地不错的大夫,谁知道还是个高手啊。
可能是她的目光太过炽热,莫涯疑惑地看了她一眼。迎上她亮晶晶的双眸,他倒是一愣。这姑娘又想起什么了?
“小李施主如今还在回春堂看诊?”惠清法师没看到他们的眼神交流。
莫涯低头:“是。同师父之前一样,每逢初一十五,都在回春堂。只是师父医术卓绝,而我所学的不过皮毛罢了。”
惠清却摆摆手:“小李施主切莫妄自菲薄。你还年轻着呢。你师父像你这么大年纪时,可远远不如你。”
“莫涯愚钝,不敢与师父相比。”
惠清摇头,又看向凌霄:“女施主家中还有何人?”
凌霄一颗心凉了半截,嗫嚅道:“您看不出我。。。。。”
“什么?”她接下来的话声音太小,惠清上了年纪,没听明白。
“没什么。”凌霄摇摇头,坐下去。莫涯说这位惠清法师是当代高僧,从他讲佛的盛况和莫涯的态度便可看出一二。可是,这样的高人都看不出她的奇遇;那么,自然也就不知道她回家的方法了。
后来莫涯同惠清再说什么,她都听不进去了。又死了一条路。
莫涯直到太阳快下山才向惠清告辞,拒绝了惠清的挽留。他们出城回去的路上,凌霄难得的安静。反而是莫涯饶有兴致地跟她说起临安夜市来。
凌霄耳朵听着,心却不知飞到了哪里。临安不是不好,只是,再好也不是她的家。她之前分明已经告诉过自己不要抱太大希望,只是试试。可是当希望破灭的时候,还是会难过。
其实,她也想过是不是她回不去了?但是她不敢这么想,她怕她失去生活的勇气。
这一夜,凌霄翻来覆去,很晚才睡着。昏昏沉沉间,她听到自己说,就这样吧。在哪里不是活呢?如果自己常年在外奔波,不也是与家人不得相见吗?
不不不,另一个自己却在反驳,不一样的。最起码,那样和家人在同一个世界。他们知道自己是安全的。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后来却奇迹地发现她回家了。爸爸妈妈都很开心,伯伯更是夸耀说是他给的玉饰保佑她平安喜乐。凌霄也很高兴,一家人正兴高采烈地要庆祝,她却发现自己怀孕了。
怀孕了?凌霄不敢相信,可她低头一看,她肚子鼓鼓的,像小西瓜一样,真的是怀孕了呢。她吓坏了,怎么会怀孕呢?她连孩子的父亲是谁都不知道。下一刻,她就想到了,是莫涯的!孩子是莫涯的。她在宋代只认识一个莫涯。
她回家了,孩子怎么办呢?凌霄忧郁了。爸爸妈妈都要她打掉孩子,她也不想生。孩子仿佛也有知觉似的,狠命地踹她的肚子,她小腹绞痛,身下一热。糟了,孩子掉了?还是孩子生了?
凌霄猛地睁开眼,孩子!她坐起来,向身边望去,没有孩子,那是流掉了?
她晃晃脑袋,不对,还是宋朝。哦,那只是一个梦啊。还好只是梦。凌霄拍拍胸口,太荒诞了。梦到回家也就算了,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可是梦到怀孕是什么情况?
她小腹又是一阵绞痛,冷汗滴了下来。她脸色一白,这是亲戚造访?我去,不是吧?明明时间还没到。而且,这次痛得这么厉害,是除了初潮以外,最疼的一次。
这都不是问题。关键是没有现代卫生用品,怎么办?难道真像传说中那样用套子灰?别开玩笑了,很脏的。
她身下又是一股热流涌出,她更急了,怎么办?估计床单要脏了。
天已经快亮了,不能让莫涯知道,太丢人了。
来不及多想,凌霄取出她当初穿的短袖衬衫。这衣服破的不能穿了,但毕竟是她自己穿过来的。她早把它洗干净收了起来。反正不能穿了,解决当前问题是关键。
狠了狠心,凌霄拿剪刀把衬衫剪成了长条条。
收拾好自己后,凌霄把床单一卷,拿去清洗。太丢人了。尤其古人封建迷信还忌讳这些,她得赶快。
上天是故意跟她开玩笑吗?院中那个身影不是莫涯是谁?她明明比平时起得早的。他怎么就在院子里耍剑呢?是她往日起得太晚了吗?
这是凌霄第一次看到他练剑。她看不出剑法好坏,只看到剑光闪耀衣袂翩翩他剑影所到之处,落英缤纷,甚是美丽。莫涯的容貌本来就是极出色的,如今在晨曦中长剑翻飞,更是宛若神祇。
凌霄呆愣在那里,无端就想起昨晚的梦来。她心里很不舒服,总觉得那个梦是对莫涯的亵渎,也是对自己的侮辱。
“怎么了?”莫涯收了剑势,缓步朝凌霄走过来。她比平时起得早了些,只是脸色苍白,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影。他忍不住问,“没睡好?”
见他突然到自己面前,凌霄惊讶之下慌忙后退,同时把手里的床单藏在身后。
然而莫涯是何等目力,一瞥之下便已看清。但靠近她之后,他却鼻翼微动,皱起了眉:“你受伤了?难道伤口又裂了?你不是说痊愈了吗?”
凌霄的脸刹那间变得通红,脑袋也热乎乎的,羞得只想钻地洞。
什么人吗?这是狗鼻子吗?人家明明是好朋友来了,好吧?
“我,我我不是,我只是。。。。。。”
莫涯心思微转,明白过来:“癸水?”
癸癸……水?凌霄的脸热得能煮鸡蛋了。就算你知道也不要说出来啊。就你博学是吧?但她终究只是涨红着脸,几不可察地点点头。
莫涯到底是年轻,他也有些尴尬:“那你,嗯,你好好将养,就不要劳碌了。”
凌霄羞不可抑,想起自己的窘境,她衣服也不多啊。她犹豫着,咬咬牙,反正他都知道了,人已经丢了,也就不在乎那么一点沫沫了。
“我,我,我要去买点东西。我,我。。。。。。”都决定豁出去了,怎么还张不开嘴?
莫涯恍然,他的耳尖也不可抑制的红了,他清咳一声:“这个你不用担心,好生歇着就是。”
如果不是手上有东西,凌霄就要双手捂脸了。太丢脸了。17年都没这么丢脸过。她也不知道莫涯是否明白了她说的是什么,但她实在是说不下去了,转身就走。不过了!大不了把裙子也剪了。
回家,一定要回家!
莫涯也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尴尬事,他之前坐堂看诊不是没接待过妇人,只是,这样的场景。。。。。。他扯扯嘴角。看来自己还是不够镇定啊。
凌霄烧水洗了床单,刚刚晾好,就见莫涯进来了。他若无其事地递给她一包东西。凌霄虽有疑惑却仍然接了过来;“什么?”
莫涯不去看她:“我去弄点吃的。”转身就走。
凌霄莫名其妙,回房间打开一看,瞬间满面通红。
这日子没法过了!想到这些物品是莫涯所置办,她就脸烫的厉害。她把头埋进被子里,使劲捶床。不过了,不过了。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这几天莫涯似乎对她极为照顾。他总是在她动手前就将饭菜做好,不让她碰冷水。她初潮来时,妈妈的紧张程度也不过如此。真的不愧是大夫啊。
可莫涯这样让凌霄有点不敢面对他,弄脏了床单,还不再干活。他会不会赶她走啊?她的伤也好了,也不再有理由赖在这里。可是,回家遥遥无期。离开这里,她又能去哪啊?莫涯对她越好,她越不安。
六月初一快到了。凌霄想起李夫人来,开始同莫涯搭话:“哥哥生日是什么时候?”
当时莫涯正在翻看凌霄常看的那本《京本通俗小说》。他随意地坐在藤椅上,额发轻扬,夕阳照在他身上,显出淡淡的光晕,越发显得丰神如玉。
“什么?”
凌霄半蹲在地上仰望着他:“你的生辰是哪一天?”
莫涯合上了书,眼睛望着远方,久久不语。在凌霄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突然说了句:“七月初七,记住。我的生辰是七月初七。”
他的语气很郑重,仿佛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凌霄一怔,看着他幽深的目光,有几分害怕。连连点头:“我记得住,我记得住。。。。我记性很好的。七月初七这么特殊的日子,我肯定记得住。”
“你记得住就好。”莫涯像是放下了什么。他没有再看书,反而把书放在一边,眯着眼睛看向凌霄,“你怕我?”
凌霄后退:“没有,我不怕你。你有什么好怕的?”然而,此刻,她心里终究是怕他的。他刚才的眼神让她觉得恐惧。是的,他让她感到恐惧。
莫涯似是放心了:“你不该怕我的。”他伸手拉住了她,使她不至于跌坐在地上。
“我不该怕你,我也不怕你。”就在这一瞬间,凌霄隐隐觉得她似乎透过他的眼里看到了什么。每当她心里给他设个形象,他总会很快打破她原有的设想。
尽管他不曾说过,可凌霄感觉到莫涯是明白她的故意讨好的。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他不去拆穿罢了。也许是不屑。
这个想法让她遍体生寒。她承认自穿越以来,莫涯对她很好,很好很好,不比她的任何一个哥哥差。可是,他偶尔某些瞬间身上流露出的冷意却让他望而却步。他不是大哥呢。大哥外冷心热。而莫涯。。。。。莫涯微微笑笑:“你最近常看这本书,看出点什么没有?”
凌霄定定神,小嘴微扁:“没有,这上面有些字我不认识。跟我们那个年代的字不大一样。而且这上面又没有标点符号。”
“唔,我明天教你认字。”莫涯起身向外走去。
不是吧?“哥哥,别啊,我识字的,只是不大认识你们这儿的字而已。哥哥,哥哥。。。。”凌霄急了,她不想学繁体字好吧?
她跟在莫涯身后,一叠声地喊哥哥;“不然,你就是教我练武也好啊,就那剑法就挺好。。。。。”
莫涯嘴边泛起一抹笑:“我功夫可不怎么样。比起剑法,我更精通杀人之术。”
凌霄目瞪口呆,不大相信:“不是吧?你不是医生吗?”
莫涯回头,摸摸她的头发:“比起医者,我首先是个杀手。”他的声音温和,可话里的内容却着实称不上温和。
凌霄眼睛瞪得极大:“杀手?”她跳起来,在莫涯惊诧的目光里,摸上他的额头。“哥哥,你没发烧吧?你可真会开玩笑。”
莫涯挑了挑眉:“我本来也不信有一天我会成为医者。”
凌霄没再说话,只是拉着莫涯的袖子轻轻摇晃,微微嘟着嘴看着他。
莫涯一笑:“好了,别闹。明天好好认字。你的年纪练武迟了。”
“我,我还没成年呢,年纪怎么就大了?”年龄永远是女人的一大禁忌,再年轻也不例外。凌霄干脆胡搅蛮缠起来。
“就算你尚未及笄,但。。。。。”
凌霄打断:“不不。哥哥,我17了,应该算及笄了吧?”
“17?”莫涯挣开了她的手,上下打量着她,“你已经17了?”
凌霄点头:“是啊,我虚岁17。我属虎的,二月生。”她摸摸手上的佛珠,佛珠上就刻有小小的虎头,活泼可爱。她举着佛珠,指着虎头给莫涯看。
莫涯瞥了一眼,便移开视线:“今年是兔年。”
“啊?呃,忘了,今年不是马年了。”凌霄一拍脑袋,“我说真的。”
莫涯不再理会她,向外面走去。
凌霄心中一动,猛然间想到,似乎有不少次她和莫涯的话题都是以她来自未来之类的话告终。看来他仍是不相信啊。想来也是,如果在现代有个人跑到她面前说自己是从未来穿过来的,她也不会相信。开玩笑好吧?所以,莫涯的反应她能理解。见多识广的现代人尚且不能接受穿越呢,更何况是古人?
学就学吧!反正多学点没坏处,大不了,大不了回去后大学报古汉语文学。
翌日,凌霄不等莫涯招呼就乖乖敲门进去,不就是背书吗?还能难得倒经历过高考的天朝少女?
不过莫涯你什么意思?你拿个《急就章》出来糊弄谁的?
“急就奇觚与众异,罗列诸物名姓字。
分别部居不杂厕,用日约少诚快意。
勉力务之必有喜,请道其章:宋延年,郑子方。卫益寿,史步昌。。。。。”
凌霄初时还觉得朗朗上口,背着容易。不过越到后来心里越是不对劲,这相当于古代版的少儿识字吧?虽然她知道古代孩童的启蒙读物,不会是这个,应该是《三字经》、《千字文》之类的。但这本《急就章》尤其是这个名字,实在让她觉得刺眼。
少女的读书声愈来愈小,直至听不到。正在捧着药典的莫涯抬起头,看见女孩正咬牙切齿地对着《急就章》,眼中似要冒出火来。他摇摇头:“怎么了?背会了?还是都记住了?”
“我,”凌霄正等着莫涯问她的,闻言忙站起身来:“你给我换一本。我不要背这个。《三字经》、《千字文》都可以,四书五经也成。就是不要这个,我又不是真的不识字。这个一看就是扫文盲用的。”
“哦,那你把它背下来。”莫涯又低下头,不再看她。
凌霄一噎:“我不会背。我又不考这个。要不,我练字吧?练着就认识了。”
莫涯眼睛仍在书上:“唔,那你先写个字给我看看。”
凌霄眼睛一亮,这个好,她小时候学过一段书法。后来虽然放弃了,但在学校基本上还是能唬人的。她得到莫涯允许,连忙去铺纸研磨,轻轻松松写了一个“莫”字,捧到莫涯跟前。
莫涯不过扫了一眼,又低下头:“你还是先背书吧。”
“怎么?不好看吗?”
莫涯挑眉:“你要听实话?”
“当然,哪里不好你说出来嘛。”
“唔,”莫涯放下手中的药典,“别说神,连形都不具备。也就是比刚启蒙的幼童强上一些。”
凌霄沮丧了:“有那么差吗?”
“我只是说了实话而已。”莫涯起身,拿起凌霄的字,踱到桌旁,拿起笔,作势欲写。
凌霄心里满是期待,他写字怎么样?她踮着脚尖,好期待啊。
莫涯却回头看她一眼,轻声道:“你的名字是什么来着?”
凌霄脚下一个踉跄。快半个月了,他们朝夕相处,她管他喊了那么多声哥哥,这人居然不知道她的名字?她一字一句,咬牙切齿:“我叫凌霄,就是你院子里种的凌霄的凌霄。”她又觉得委屈,凭什么啊?连她名字都记不住。
莫涯却不懂她的委屈,在他眼里,他知道她姓慕就够了。女孩的名字太过金贵,轻易不给外人知晓。初遇时,凌霄确实提过她的名字。但那时她的名字与他何干?他极其随意的在“莫”字旁边写了个“霄”字,高下立见。
凌霄蔫了,她一个现代人肯定比不上从小就用毛笔写字的古人嘛。她撅了嘴不说话。
莫涯放下笔:“你若不愿背,就抄吧。记下之后,写一遍给我看。在那之前,最好别吵我。”
他倒是潇潇洒洒的走了,留下凌霄无语凝噎。哥们,别这样啊,你本来不只让背诵的吗?怎么还要抄写了?还要默写。别啊,咱再商量啊。可欺软怕硬的凌霄只敢在心里说说,却不敢真冲到莫涯跟前吆喝。得,就当打发日子吧。技多不压身嘛。
抄就抄,难道小小的抄书还能难得倒抄书无数遍,千抄百背去高考的天朝人吗?只是,可不可以换支笔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