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生气了?傅铭礼不明所以,好端端地怎么端起皇帝的架子,还让他住进列文王府?
廖忠文摇摇头,傻小子,还没看出离儿只是诈他的呢,确实该放在身边好好锻炼锻炼了,这可是尹国的右相,尹国的将来,还是要靠他的。
等打发了傅铭礼回去,廖忠文一个人踱到后院,推开专门给廖钟离准备的那间屋子的门。廖钟离一个人抱着一大坛酒,喝得不亦乐乎。
廖忠文一把夺过酒坛子,呵斥道:“伤都好了?”
廖钟离苦笑,任大哥将桌子上的其他酒坛也都收起来,轻声道:“好不了了,何必呢。”
“哐啷!”所有的酒坛子都被廖忠文扫到地上,巨大的声响吓得廖钟离一激灵,愣愣看着自家大哥和满地的狼藉。
“母后辛辛苦苦养你这么大,便是让你说这些丧气话的?”廖忠文一把揪起摊在椅子上的弟弟,“这种动辄自怨自艾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
“我没有。”廖钟离低着头小声辩解。
“没有什么?”廖忠文恶狠狠地吼他,却看到了他满脸的泪水。
“离儿……”怎么能不心软?这孩子从小到大都没见他哭过,这一次却哭成这样。毕竟,那次的诊断,已经下了他的判决书,没有几年,这个曾经喜欢赖在他身边的弟弟,便会离开自己,去一个他没法再照顾的地方。
廖忠文将喝醉了的廖钟离半拖半抱地弄上床,眼中的怜惜毫不掩饰。
无论他如今多有本事,无论他现在有多大,他始终是他的嫡亲弟弟,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小不点,是需要他照顾管教的孩子。
十年,萧令说过,他伤得太重,旧伤未愈新伤不断,受伤那段日子也没有即使调理,再加上每天没日没夜地批阅奏章,他连十年都挺不过。
如今他也不过是而立之年,难道要在这种时候承受这些他痛苦,最后让母后,白发人送黑发人?
让尚未及冠的两个孩子,这么早变没了来自父亲的庇护?
当天晚上,等了半天的扶桑终于收到列文王府传来的消息,皇上已经在王爷府中就寝,明日再回宫。
第二日,廖钟离是被廖忠文亲自送回来了。将人交出去的时候这位向来对扶桑很和善的大哥却十分严肃,冷着脸叮嘱扶桑不能让廖钟离再喝酒。扶桑自然是发现廖钟离昨夜是宿醉了,以为是大哥对这件事情不满,也只有先答应下来,将人送到寝宫休息。
廖忠文见扶桑小心翼翼地亲自扶着弟弟,突然仰起头,阳光太刺眼,让他的眼睛十分刺痛。
你说过的,你说值得的。
既然值得,那你,自己保重。
南王府,战神之姿再伟岸,南王始终是不被皇帝宠信的,更可况南王府人丁稀薄,王妃去世后连个女主人也没有,一群奴才们只能每天围着小世子转。
一着踏错,满盘落索。
更何况,没有了战事的中原,对一代战神来说,更是寂寞。
他也曾求皇兄让他去驻守边疆,被他驳回;他向想去为先皇守陵,被他驳回;他想去西域帮真国开疆扩土,还是被他驳回。
他其实非常清楚什么最残忍,他这个二哥是最了解的他的。昔日的大将军王,如今光耀的战神,声誉的束缚,只不过是给他一个强压的理由。他不信他的二哥会突然心慈手软,宽恕自己这个曾与他争夺那个位置的,兄弟。
卉鄂在世的时候,每天都带着扶桑的人皮面具。虽然性格举止是截然不同的,但却是顶着同样的一张脸,欺人骗世。
当初他借着由头将卉鄂抢到了回去,更是逼得扶桑不得不放手让卉鄂走。从此以后,这世间便只有珍帝身边的萧夫人,和他身边的王妃——扶桑。
可他们终究是不一样的,卉鄂是个十分隐忍的女子,大概是从小落魄流浪的缘故,她十分懂得什么叫做随遇而安。
他让她做什么她便做什么,温柔体贴地像他的小妻子。
后来他慢慢接受了她的存在,却从不让她摘下面具。
他害怕,怕那张脸被揭下来之后,又要面对他不想面对的现实。
他自然是不知道面具上有毒的,他对这些并没有研究。而他更不知道的是,这会要了她的命。
三年,她用日渐衰败的身体陪伴了他三年,还为他生了一个孩子。
初为人父的喜悦冲淡了所有的疲惫和忧愁,他几乎欣喜地想抱抱这个为自己生下骨肉的女人。可是噩耗传来,扶桑,他的王妃,被太医诊治出长期摄入毒药,已经命不久矣。
他不敢相信,直到真的看到她虚弱地躺在榻上,一张惨白的脸昭示了她的身体已经经不起任何的打击。
“长期摄毒?你这么恨我?”他站在她的榻前,手掌轻轻摩挲她的脸,这样精致的模样,可惜却不是她。她是被自己逼迫来的,恨自己也是理所当然的。
那个女子轻轻摇头,她说:“我不恨你。”
不恨……
如果这个人真的是扶桑,他大概会欣喜若狂。可他叫嚣了三年的抵触却在这里告诉他,这不是她,永远也不能变成她。
“毒药哪来的?”他问她。
她还是摇头,眼泪默默地留下来。
毒素一点点扩散在她的身体里,但她腹中的孩子却被她保护地很好。太医说,那是有秘方护住了她腹中胎儿,才让她生下了健健康康的小世子。
毒药?秘方?她哪来的这些东西!
廖钟南几乎马上想起了一个人,一个世间最有本事将他的妻子害成这样的人。
扶桑!
他疯了般地冲进宫里,一路上自然是有人看到他的,可是那些人都没有拦他,甚至还替他将路全都封锁,没有让他的疯癫之态让百姓和官员看到。
他知道那是属于扶桑的尚离宫的人,这几年,也是她一直派人监视他们的吧?这一路畅通无阻,竟是莫大的讽刺。
他冲进她的寝宫时廖钟离也在,扶桑执着他的手,像是在劝他。廖钟离板着一张脸显然不情不愿,见他进来更是火冒三丈,直接甩开了扶桑的手。
还没等廖钟南冲过去指责扶桑的所作所为,廖钟离已经冲过来给了他狠狠一拳:“你这个疯子!”
他自然不甘示弱,一拳打了回去。
谁是疯子?谁是疯子!明明就是你们,居然给她毒药,害她命不久矣!
“够了!”扶桑在旁边怒吼了一声,声音凄厉,廖钟离自然是听出了扶桑的痛苦,先廖钟南一步撤了拳头,却被他狠狠打在了脸上。
“钟离!”扶桑拦上去,着急的样子谁都能看出她对廖钟离的关心。
“皇兄和萧夫人真是伉俪情深。”廖钟南语气讥讽,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出这句话的。
“南王殿下有何事?”扶桑拉住廖钟离不让他冲动,好整以暇地问已经暴怒的廖钟南。
“你给她的毒药?”廖钟南望着这张熟悉的脸,竟是什么冲动都被压了下去。原来无论多久,他对这张脸这个人都没有任何免疫力。
扶桑犹豫了一会儿,最终点下头:“是。“廖钟南绝望地闭上了眼,扶桑,我多么希望是我猜错,我多么希望你不是这么心狠手辣的人。
“为什么?”他沙哑着声音,几乎是压抑着狂躁吼出来。
“这是她自己的选择,我无法干涉她的决定。”扶桑叹道。
“所以你就眼睁睁地看着她死?她毕竟是你的人,是你曾经相依为命的姐妹,你便是这么对她的?”廖钟离嘶吼,什么叫她自己的选择,什么叫无法干涉她的决定,难道是她自己想要服那种慢性毒药让自己一点点地受折磨吗?如果她想死会让自己这么痛苦吗?
“我自然不会眼睁睁地看着卉鄂死!”扶桑放开廖钟离,目光同样逼视着那个疯狂的人,“卉鄂会中毒也是因为你,你才是罪魁祸首!”
“你胡说!”
“我没有胡说!那张面具上带有毒素,卉鄂是知道的。只要带上三年便会让毒素走遍全身无药可解。如果不是你,如果不是你非要逼她带着面具,她怎么会真的会这么想不开?我们真国子民是信仰天神的,我们不可以自杀!你可知道,卉鄂为了你,连死后的安宁都抛弃了!”
她再也回不去了,在真国,自杀便等于抛弃了神的馈赠,无论身体还是灵魂,都再也不能回归故土。
“不……你骗我!”廖钟南向后退,像是看到了地狱中的修罗,扶桑的脸变得狰狞,便是这张脸,让他留恋,更让一个那样温柔隐忍的女子即将命丧黄泉。
“我没有骗你。”扶桑笑了,她的指甲深深陷入手心,疼痛让她更加清醒,“卉鄂为了能给你剩下一个健康的世子,来求我给她配一副药,将全身的毒素控制在其他地方,以此来控制毒素不会渗透给孩子。可是,卉鄂却要为此吃尽苦头,毒素的沉积只会让她更加痛苦,而为你生下孩子,一定会大伤元气,也不过……”
“不过什么?”廖钟南下意识地问。
“她只有一年的寿命!”
一年……
廖钟南低声呢喃。
是我害了她……
“回去陪陪她吧,你可知道,一个女人最痛苦的什么?”
扶桑走到他跟前,双目充血紧紧盯着他:“她爱你,而你却从不知道。”
廖钟南心瞬间一沉,怔怔地望着扶桑:我是否,就是这样错过了你?
“扶儿,我们去御花园走走。”廖钟离将妻子从那人身边揽走,对这个弟弟的所有同情都变成愤恨。
卉鄂是多么好的姑娘,他们也是相识了那么多年,可却因为这个人的不懂珍惜,硬生生逼垮了一个痴情的好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