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走下画的仙鹤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我王子恒从未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姐姐从哪儿来的就回哪儿去吧，莫要缠着我，子恒今后每年清明都会为姐姐念经超度，只求姐姐饶了我吧……”
“子恒……莫怕，子恒……你看看我，看……看……我……”
咦？好生熟悉的。王子恒忽然觉得这女子的声音好像在哪里听到过，却又一时间想不起来，难不成不是鬼怪？他虽心中害怕得很，仍鼓足勇气将锦被掀开一条小小的缝隙，只露出两只眼镜小心翼翼地朝外瞄去。
什么都没有。
他又大着胆子将锦被扯开了些，整个脑袋都从被子里探出来了，他仔仔细细地将房间打量了个遍，确实连个鬼影都没有。
“子恒……来啊……”
声音又起，王子恒吓得赶忙缩回被子里，却在一瞬间忽然想起来了，这个声音的主人却是他所认识的。
王子恒猛地掀开被子跳下床来，冲着空无一人的房间唤道：“婴姑？”
“嘻嘻……呆子，过来……来找我……”
王子恒屏气凝神，本能地打开房门想朝走廊走去，不料那声音却嗔怪道：“呆子，错了，这边……”
王子恒这才注意到，声音竟是从身后那面墙上的半截仙鹤图中发出来的。他走到画前，明知自己的举动很傻，却还是怯怯地叫了声：“婴姑……”
“嘻嘻……”
一阵细碎的笑声自画中传来，王子恒方才被吓得丢了魂，连灯都想不起来点，只借了月光瞅着那半截画。画中的仙鹤一如白天看到的那样，在画纸上悠然起舞，没什么特别的地方。王子恒心中纳了闷了，这好端端的一幅画怎会发出声音来呢？
恍惚间有灼热的气息喷到他的脖子上，他大叫一声，霍地向旁边跳出一丈距离，惊喘中定睛看去，竟是那只仙鹤，站在他方才站过的地方，如害羞的少女，爱慕地看着自己。再看看画上，哪里还有仙鹤的影子，它竟然自己从画中走下来了。
王子恒心中一阵狂跳，警惕地看着仙鹤，身体却已经做好了准备，只要仙鹤一向他靠近，他就要撒腿往外面跑，能跑多快就跑多快，天晓得这只仙鹤怎么成了精，搞不好要吃人的！
那仙鹤仿佛通晓人性，知道他心中害怕，所以并未靠近，只站在原地痴痴地看着他。王子恒见它没有要动的意思，眼睛瞟了瞟房门，找准了方向，就势要逃出去。哪知刚迈开步子，那仙鹤轻声唤了句：“子恒……”王子恒整个身子陡然一颤，急刹住了脚步，战战兢兢地回过头来。
那是梦婴姑的声音呢。
“婴姑？”王子恒试探性地喊了一声，不想仙鹤竟冲他点了点头，叫道：“子恒……”
王子恒不再害怕了，大步走回仙鹤身旁，难以置信地问道：“婴姑，真的是你，你怎的变成了这副模样？”
仙鹤没有回答，只将脑袋靠在他的肩膀上轻轻蹭着，王子恒抬手抚过仙鹤的脑袋，柔软的羽毛令他的感官都变得异常敏锐起来，他从未觉得如此舒服，像睡在铺了厚厚的羽毛被的床上，浑身上下都轻松极了，王子恒享受着仙鹤在他身上的每一丝触摸，惬意地闭上了眼睛。
“子恒……”
“嗯？”
“我美吗？”
“美，当然美……”
“子恒……”
“嗯？”
“你睁开眼来看看我……”
王子恒顺从地睁开了眼，梦婴姑一张明艳动人的面庞出现在他的眼前，她依偎在王子恒的怀里，仰起小脸来笑嘻嘻地看着他，王子恒觉得自己的心“扑通”跳了一下。
“婴姑……你……那仙鹤……我……”王子恒一时间反应不过来，刚才依偎在自己怀里的还是那只从画上走下来的仙鹤，怎的又变成了梦婴姑了？到底是仙鹤变成了梦婴姑，还是他怀抱里的本来就是梦婴姑呢？这事情发生的好生稀奇，他到底是在做梦还是在醒着？若在做梦，为何所有感觉都如此真实，若是醒着，为何一切竟不像真实生活中会发生的？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他一时间竟糊涂了。
梦婴姑见他一副恍惚的样子，不由笑骂道：“呆子！”
王子恒仍旧不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问道：“婴姑，是你么？这是真的么？”
梦婴姑“扑哧”一笑，道：“如何不是我。”
王子恒不好意思地道：“我竟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梦婴姑在他耳边轻轻呵了一口气，悄声道：“现如今你可该相信了？”
王子恒只觉身上的温度骤然升了起来，一时间意乱情迷，俯身狠狠地朝梦婴姑的唇上吻去，梦婴姑亦回应着他炽热的双唇，二人唇齿缠绵，耳鬓厮磨，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浓的情欲的味道。
王子恒拦腰将梦婴姑抱起，大步走到床前，将她放在了床上，梦婴姑娇笑着勾过王子恒的脖子，翻身将他压在身下，狡黠地望着他。
“你不怕我吃了你？”梦婴姑问。
“我心甘情愿。”王子恒顺势要去吻她，不料梦婴姑却侧身轻巧地下了床，俯看着他。王子恒的嘴唇堪堪从梦婴姑的唇瓣上滑过，没有品尝到那一抹柔嫩，王子恒心中饥渴难耐，近在咫尺的梦婴姑是一种蛊惑，深深地诱惑着他，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她，每时每刻都想要她，这感觉快要把他逼疯了。
“婴姑……”他大声喘息着，就要去拥她。梦婴姑轻巧地避开了，扬了扬头，道：“你不想看看我是如何跳《蒹葭》的么？”
“想……当然想。”王子恒激动得就要去抚琴，梦婴姑将他按回了床上，说：“猴儿急什么，你只歇着就好，那首曲子我都记下了。”
她说话的瞬间，《蒹葭》的曲调飘然而至，无人抚琴，这悠扬的曲子竟是从天上飘下来的，梦婴姑望着瞠目结舌的王子恒，抿嘴一笑，飞身舞了起来。黑漆漆的牡丹厅里，她是唯一的光亮，浓重的夜色也被她的美丽所震撼，不愿让自己的墨色染黑了她的身体，她是从黑夜的泥土里生长出的一株白莲花，娉婷而立，不沾染世俗的烟火气，却又教黑夜心甘情愿地臣服于她的石榴裙下，时间再没有谁能抵挡得了她的美艳。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她是那个从《诗经》里走出来的女子，无意中触动了少年人的心房，道路再险阻又怎样，世事再艰难又怎样，他只想要她，这便足够了。
王子恒看得痴了，心中万分震撼，他没有想到，梦婴姑竟能将他的曲子跳得如此动人，他心头竟生出一种惺惺相惜之感。
梦婴姑开始旋转起来，越转越快，王子恒渐渐看不清楚她的面目了，他从一晃而过的白色影子里只能依稀辨别出一双秋水般晶莹的瞳仁，那瞳仁越来越明亮，越来越夺目，最后竟如一道凛冽的光芒向王子恒直直地射来，他下意识地抬手挡去，只听得一声凄厉的尖叫，梦婴姑消失了。墙上那半截画中的仙鹤重又出现在面前，它仰天长啸一声，挥动着翅膀向王子恒扑来，王子恒整个人都瘫软在床上，还来不及反应，仙鹤已扑到了他的身上。它用尖利的爪子撕扯着王子恒的皮肤，王子恒单薄的里衣瞬间便碎成了千片万片，身上尽是血淋淋的口子，他疼得在床上直打滚，但仙鹤仍不放过他，用巨大的身子将王子恒狠狠地压在床上，长长的喙疯狂地啄向他的眼睛。伴随着王子恒“啊”地一声尖叫，两颗眼珠子被甩到了地上，淌出一片殷红的血迹。
王子恒疼得晕了过去，仙鹤放肆大笑，对昏迷着的他道：“乖孩子，莫怪姑姑，你如此爱姑姑，姑姑回记得的。”
仙鹤又是一声长啸，低头三两下在王子恒胸口啄出一个铜钱大小的洞来，它将长喙深深地扎进洞里，贪婪地吸吮着王子恒的血液，王子恒光滑而健硕的皮肤于瞬间干瘪了下去，而仙鹤的毛皮则变得越来越光亮，渐渐地，仙鹤的面颊上竟现出两团红晕来。
“嘻嘻……”仙鹤吃吃笑了，甩开王子恒的身体飞到房间中央舞了起来。
它一边舞蹈，一边唱道：“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多美的一首曲子，可惜几个时辰前的王子恒做梦也不会想到，这曲《蒹葭》竟会成了他的绝笔，那个他魂牵梦绕的女子真的让他品尝到了醉生梦死的滋味。
自画眉鸟被千秋客寻回来之后，苏媚娘便如中了邪一般，每天总要来妙笔生家里坐上半日，有时叽叽喳喳聒噪一个下午，有时却安静得很，只陪了妙笔生在书房里呆着，妙笔生作画她便读书，不吵不闹，完全像变了个人儿似的。妙笔生和惊蛰觉得稀奇，但一想到苏媚娘那火爆的脾气，也不敢多问，她爱做什么便让她做什么，只把她当做了家人对待。
这日，好容易将苏媚娘打发了，妙笔生揉了揉太阳穴，唤了惊蛰进来。
“我去沁竹苑呆会儿，没我的吩咐，莫要让旁人进来。”
惊蛰盯着他坏笑道：“先生，您这是在躲苏姑姑吧？苏姑姑对您情深意切，您这样做着实心狠了些。”
妙笔生作势要打，板了脸道：“你再这样胡说，仔细我把你送了苏姑姑，让她好好调教调教你。”
惊蛰被他吓得哭丧了脸，委屈地道：“可别呀先生，苏姑姑那样不拘小节的一个人，惊蛰可招架不住。再说了，惊蛰走了，谁来伺候先生呢，就拿府里的其他下人来说，哪一个对先生的饮食起居比惊蛰熟悉的，先生你舍得把惊蛰送人么？”
妙笔生想了想，还真是，但面上的威严依旧不改，吓唬他道：“你若再胡言乱语，我就舍得的。”
惊蛰见妙笔生说的跟真的似的，忙住了嘴不再言语，妙笔生轻笑了两声，伸手敲了敲惊蛰的脑袋，说：“看好门。”便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