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梦醒何处

他的脸蜡黄蜡黄，白色的棉帕遮挡住他的半张脸，他勉强一笑，“没事。”
声音有些颤抖。
我握住他的手，红了眼眶，缓缓地把他的手拉下来。
果不其然，一滩触目惊心的红血。
“安生，你别担心，一切都会好的。”我搂住他的脖子，他的身子僵直着，这是我第一次主动拥抱他。
“我相信的。我相信的。”他喃喃说道，我知道他是在安慰我，可是除了相信，我们什么都不能做。大夫曾经替他诊治过，他虽然把我支开，我却还是在门外听到他们的对话。
“大夫，您有话直说吧。”
大夫长长地叹了口气，“公子，你这毛病，是积劳成疾所致，你年幼多病，又没好好保养，五脏俱损，老夫已是束手无策了。”
“大夫，您看我还有多长时间？”我听到安生的声音，泰然自若，好像早有预料。
我只是很难自禁，狠狠地咬着嘴唇，就算是直到闻到一股血腥味也不肯松口。
“安公子，您好生休养，照目前的情况来看，恐怕，挨不过下个月月底了。”适时十月二十，也就是说，四十天。最多，不过四十天。
我瘫软在地上，像被抽去了灵魂，我想嚎啕大哭一场，可是我不敢，我不能让安生担心。安生他与我一门相隔，他在屋内，他在望着明灭的烛火发呆，他在想什么，我不敢想，猜都不敢猜。
柳荫下，嫩绿的柳条在清风的吹拂下扫过了我的睫毛，我的思绪被拉了回来。原本还映着半边天的红日不知道什么时候终于沉在了群山的脚下，我很爱夕阳的美景，此刻却光顾着埋怨自己考虑不周，带安生来看这么荒凉的景色。
“桂儿，时候也不早了，你早些回去，不然又要被你家小姐责骂了。”我点点头，不知道该再多说些什么。这些天，借由帮小姐送信给当初谋面的白面书生，时常翘一天的工陪安生，府里的人也对我的行为颇有意见，管家老爷还几次三番叮嘱过我不要搭理安生。
安生送我到将军府门口，便径自离开了，我望着他的背影，在夕阳的余晖下被拉得很长，光看影子，我的安生看上去竟然变得高大起来，我想笑，又想哭，却始终没有任何表情地进了府衙，我不想让任何人打扰我陪同在他身边的日子。
走过庭院的小桥，却被管家老爷拦了下来。
“桂儿，不是管家我说你，你这一天到晚见不着人影，才刚上工几天就这般懈怠，也稍微太过分一些了吧。”我自知理亏，点头称是。
“安生那小子病怏怏的样子，你不用理会他，当他不存在好了，别忘了你的任务是陪小姐……”
我一改顺从的态度，双眼冒着怒火，冲他吼道：“管家，我不许你这样说安生！”
管家没急着反驳，叹息了声：“桂儿，管家我不是故意说难听的话刺激你，你和他呆在一起那么久肯定也是知道他的情况的，你和他一块儿，不会有好结果的，你现在是被感情冲昏了头脑，我不怪你，你以后便会知道了。”
说完便径自走开了，我伸手拽住管家的衣袖。
“收回去。”我冷着一张脸，声音阴森得连自己都竖起了寒毛。
“什么？”管家老爷摸不着头脑，回问了我一句。
“收回去。”我提了提声调，攥着他袖子的手丝毫不肯放开。
安生这么大个活人，他还会喜会怒会哀会乐，你叫我怎么当他不存在。我和他没有结果，可是我和谁会有结果，我爱不了人，只会让别人困顿，谁对我的爱都会让我觉得是一种负担。可是安生不一样，我知道他时日不长，我想陪他的心情一秒也不愿耽搁，他对我的爱让我觉得受宠若惊，欣喜若狂。我感念他，愿意掏心掏肺对他，谁都没有拿刀指着我，我愿意，便是愿意。
“你们在吵什么？”小姐引书走了过来，望见我，冲我使了个眼色。
我放开了管家的袖子，面无表情地回到了小姐身边，“小姐。”
管家老爷也不敢多说什么，冲小姐鞠了一躬，便绕行离开了。
管家一走，小姐的神色立刻生动起来，她把我的手攥在手心，柔声问道：“青惟可有嘱咐你什么？”青惟便是那白面书生的名字，身家干净，家境却一般，实在与将军府门不当户不对。
“青公子让奴婢转达给小姐的，便是一个等字。”我缓了口气，配合着露出羡慕的神色，接着说道，“青公子说要等来年登科中举，八抬大轿来迎娶小姐过门。”
“我等不了了！”不如平常，此刻小姐显得格外地浮躁，我这软话也没讨来什么好果子吃。
倒像是在对着空气说话，她迈出一步，把书摔在地上：“登科中举，一年又一年，说得好听，前些日子父亲已经向我提过要给我安排亲事的事情，他倒好，就知道让我等，我等得起吗？就算我有心等他，若真像父亲说的，皇上要亲自给我安排亲事，我又能怎么推？”
看来最近烦心的人可不止我一个。我拾起书，弹了弹尘，端在手里。这将军是当朝皇帝的宠臣，这女儿又是独女，亲事肯定不能草草了之，说来小姐也是宜婚的年纪，长得也标志，若不是因为前几年将军一直南征北讨挪不出时间，恐怕小姐现在也已是孩子的娘亲了。
“有的时候，我倒真是羡慕你，能够和喜欢的人长相厮守，哪管什么门当户对，全凭着一颗心拿主意，好事都让你们捡了去。”她越说神色越黯然，字字伤心，我听闻也觉得一阵绞痛。
命不由己。这便是她最伤痛的事情。只是她把一切都看得太简单了，这个事情上，根本没有能让我们自己做主的事情。安生已是弥留之际，且不说我与他是否真的有情，光是时日，这老天也太不仁慈了，而我的心，又能替我拿什么主意，我，哪儿还有什么心啊。
“你替我和他说说，让他抓紧想想办法，我等不了了，实在不行……”她凑到我的耳边，低声吐出两个字，我的心颤了一下。
良久，她走远了，我却还是缓不过神来，一个足不出户的大家闺秀，嘴里却吐出了私奔二字，若是被别人知道，哪还得了。
爱情，果真是能让人成痴的东西。
第二日，我携着安生到青惟府上，把小姐的原话转给了青惟，青惟也同我的反应一样，一听私奔，原本就素白的脸上更是白得没了人色，他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眉头皱的很难看。
“桂姑娘，雅颂她过得怎么样？你且告诉我，她是不是很难过，是不是很伤心？我该为她做些什么？”他有些着急，炮弹式的轰炸让人有些措手不及。
安生的脸色暗了暗，把我揽得更紧，“青惟，你这样说话是要吓坏桂儿了，慢慢问，你切莫着急。”
我定了定神，给安生一个笑脸，转头对青惟说道：“小姐这几日食量有些下降，虽然还是和以往一样，空暇时间总是看看书，却怎么也静不下心来了，青惟公子若是真的心疼我家小姐，就该多为小姐想想……”
也就把话说到这里，后面该怎么做便是你的事情，我不想插手也不好插手。
他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唇却不自然地抽动了下，“桂姑娘，若是没事的话就回去吧，有劳桂姑娘了。”
好落寞的声音，不经意间，安生温暖干燥的大手主动包裹住了我的手。
“你别担心。他们会有办法的。”好温柔的安生，让我心颤。
我不担心，在你身边，我从来就不用担心别人，只想担心你，我的安生，你多冲我笑笑，我怕我以后回想起这个笑都会流泪。
安生邀我去竹林，他随手折下一枚竹叶，递到唇边，沉沉的声音汇成了一首好苍凉的曲子，他望着我的眼里写满了不舍，吹奏出来的声音微微颤动，撩拨着我的心弦。
一曲毕，他一把揽住我的腰，迎上我的唇，把他刻骨的爱意，全部倾倒给了我，霸道而又浓烈的吻，我第一次这么真切地感受到这样的爱意，有些被吓到，却由不得自己，伸出小舌努力迎合着他，察觉到我的热情，他更是肆无忌惮地伸手探寻我的腰肢。
他手拂过的地方升起了一阵燥热，我很不安，迷茫着无所适从。当他的手缓缓地升到我的胸前，感受到来自手掌的温度和压迫，我倏地清醒过来，推开了安生。
“安生，我们不该这样……”脸上的红晕还未消散，这话说得软糯倒不像我平素的样子，我自己都有些被惊到。
安生人一怔，望着我的瞳孔暗了暗，“桂儿，对不起，我是一时控制不住自己，吓到你了。”
我没说话，揽了揽衣襟，竹林的风像绿色的笛音从我耳边响过，我被刚刚发生的事吓得有些懵，被这风一吹倒是有些醒了。
“桂儿，你忘了我吧。”
“啊？”
我简直不敢相信安生刚刚云淡风轻吐出的话，就在不久前，他还紧紧地抱着我，诉说给我他的爱意。
他把头埋得很低，我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也不知道他究竟想做什么。
“桂儿，安生刚刚对你做出这种事情，就算你肯原谅我，我也不能原谅自己，我们以后还是不要再见面了，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算什么？
“我不要，我不要……安生，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更何况，你并没有对我做什么，你不必这样自责。安生，你不要不和我见面，我……”我从背后抱住安生的腰，他比以前更瘦了，那腰咯得我好疼，就剩一把骨头了。
我的安生，你几时这么消瘦了？我想开口问他，却被他劈头一顿骂。
“我话说到这里，你莫还是不明白？”他的语气很奇怪，带着一种嗔怒，我从未听到他这样过，“你既然不肯把自己给我，那你走便是了，我不要你，你也不要来找我，把我忘得干干净净。”
我错愕地松开了手，震惊地向后退了一步：“安生，你是在怨我不肯把自己给你？安生，你说的是真的？”
不，怎么可能，我的安生，我笑脸盈盈，体贴温柔的安生。
“安生，你别走……”他不理会我，背对着我从竹林中隐去。
我想去追，可是我的腿禁不住颤抖，一步也迈不动，我感到莫名的恐慌，我真心相待的安生，竟然在轻薄我后，对我说出这样的话……
这该是个梦。
我却醒不来。
只剩下两行清泪。
安生，安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