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督府只有一名卫兵把守着。我们通了姓名,他便说:“都督吩咐过,若是二位前来,就请自便。”
还没迈入正厅的门槛,我就已经闻到了一股浓郁的、不同寻常的酒香。
厅内并未点灯,仅是燃着两根已烧至一半的蜡烛。只见周瑜独自坐在主位之上,自酌成趣。他身边横七竖八的酒罐子着实让我大开眼界。
诸葛亮拿起一根燃烛,将附近的六盏灯点亮。正厅内立刻亮堂了许多。他走至周瑜身边,捡起一只罐子嗅了嗅:“公瑾酒量虽好,这酒也确是上等之物。然而在心情舒畅的情况下饮用,不但活血治病,还能养生延寿;可如果心情不佳,多饮此物却会伤至心脾。公瑾,到此吧。”
他俯身轻轻地压住周瑜手中的酒杯。
“孔明以为瑜真的醉了?”周瑜抬眼看着诸葛亮诸葛亮摇了摇头。“观公瑾双眼清晰有神,就知未醉。然多饮总是无益。对不对,宛贞?”他转脸望向我,周瑜亦是将目光移至我身上。
“啊?嗯???的确,公瑾兄。”我硬着头皮挤出了一个还算不错的笑容。“内心的苦衷光靠饮酒是化解不了的。你不如诉与我们,或许我们能帮上忙也说不定。”
周瑜起身,走到我的面前,他忧郁的时候也非常迷人,但老实说,我更喜欢昨天那个略带些不正经的、快乐的周瑜。
“如此体贴的姑娘,嫁人做一个贤妻不好么,何必选了这条路。”
“公瑾兄。”我这回叫的很真诚。“人各有志,就像您愿用生命来护卫先将军孙策的江东一样,我也注定要为主公献出自己的一生。”
听到过世结拜兄长孙策的名字时,周瑜为之一震。
诸葛亮适时地发问道:“公瑾,到底什么事不顺心?”
“没什么大事,内政琐务罢了。”周瑜笑了笑。“倒是孔明,瑜有些军机要事和你商量。”
“哦?”诸葛亮看了看我。“正巧!我们也是来找公瑾商量军机要事的。”
“你们不妨先说来听听?”
“宛贞。”
“是。”我将主动以水战出击的原因和细节向周瑜复述了一遍。
“哈哈。”周瑜听完后仰天大笑:“瑜一直主张要重视女子的才能,果然是正确的。宛贞又将是一女中豪杰。”
“过奖。公瑾兄以为这个提议如何?”
“甚妙!曹操新召的水军都督蔡瑁,虽然在荆州时便已统领过水军,但若想与我江东水师相提并论,简直是痴人说梦。瑜以为,此次水战,要智慧与实力双赢。
宛贞若同去,定能助我一臂之力,挫曹军锐气。”
他能如此信任我,实属难得。我欠了欠身道:“敢不从命。”
诸葛亮欣慰地看了我一眼。
“公瑾,你说的军机要事又是什么?”
周瑜的笑容僵住了。“孔明。”他转过身去,一边将一个个酒罐扶起来,一边问道:“你还记得官渡之战么?”
“自然记得。袁绍四世三公,出身名门望族,且拥兵百万,却被实力与之相比相差甚远的曹操所败,此间虽赖天时,亦得益于人谋。”
“说得好!”周瑜道:“那瑜再问你,官渡一战,导致曹操得胜,袁绍溃败最关键的‘人谋’是什么?”
“乃是许攸之计,夜袭乌巢粮草,粮草一断,袁军不战自败。”诸葛亮不假思索地答道。
“不错,瑜以为,在大规模的水战开始之前,我们不妨效仿此战,去袭曹操屯粮之处!”
诸葛亮静静地看着周瑜的背影,而我则是越听越觉得哪里不对劲。
“瑜已查明,曹操粮草尽皆屯于聚铁山。本打算亲自前往,奈何主公还要瑜前去柴桑提调水军,无法抽身。在此,瑜恳请孔明率刘皇叔帐下精兵猛将,前去袭粮,瑜愿拨一千江东将士相助。此事关系重大,望孔明三思。”他将“三思”二字咬得很重。
没等诸葛亮开口,我便幽幽地说道:“公瑾兄认为曹操不会派重兵把守聚铁山?他最习惯断他人粮道,又从官渡获取了如此大的利益,试问他又怎么不会严加防范自家粮道?”照这样算来,莫说一千士兵,就是一万士兵也不一定够用,周瑜到底在搞什么鬼!
“正因为平生做惯了这样的事情,曹操必认定没人敢犯险断他粮道,我们就是要攻其不备。”
“都督为何执意如此?”我冷冷地问。“这种几无胜算的行动。”
“为何几无胜算?正所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此计若成,敌军定当损失惨重。那时我们的胜算更大。瑜希望在江东努力的同时,皇叔也要多多出力才是。”周瑜换上了一副公事公办的脸色转过身来。
我有些不可思议地望着他。诸葛亮缓步上前,对周瑜拱手道:“公瑾放心,我们既已达成联盟,双方便都会竭尽所能。公瑾如此说,我们便即刻回去准备。天色不早,公瑾早些休息。”
待诸葛亮二人走后,周瑜踱至门边。远远望去,可以看到孙权的将军府已经是灯火通明,然而此时,周瑜心里却升起一丝寒意。
“孔明,你怎么看待此番行动?”我边走边问诸葛亮。
“再容我想想。”他依旧沉思着。我们并没有直接回驿馆,而是走在通往江边的路上。
没走多久,诸葛亮突然苦笑一下,口中喃喃道:“原来如此。”他拉着我走到一偏僻之处,找了一片干净的地方席地而坐。从江面上吹来的风轻拂着发梢,十分惬意。
“孔明,你到底想通了什么?”
“想通了公瑾话中之意。”
“他话中之意当然是要加害我们。”我失望地说。“我们若去,则中曹操埋伏;若不去,孙刘联盟又说不过去,江东便有了话柄以待日后之用。”
“可依我看,月鸢再次错怪公瑾了。”诸葛亮正色道:“公瑾言语间,有相害之意,亦有相救之意。我来问你,你是否轻易便能察觉到前往聚铁山袭粮此举是想折损我兵力?”
“那是自然。”我略带怒容。“自从他提起让我们效仿官渡之战开始,我便知道他图谋不轨。周瑜不仅仅要损我兵力,他可能还想假借曹操之手来除掉你。”我话音低到几乎听不见。
诸葛亮毫不在意地一笑。“不过依公瑾的智慧,若真心想害我,又岂会用如此浅显的计谋?”
“这???”
“所以,公瑾一定是身不由己。‘效仿官渡’、‘拨兵一千’、‘攻其不备’、‘望我三思’,都是在提醒我们,这是个陷阱。”
“身不由己?”我皱眉问道:“为何身不由己?有谁会逼他这样做?”问道此处,我突然打了个冷战,心中冒出一人。
“孙权!”
诸葛亮黯然地点了点头。
“孙权,他为何要如此?”
“依我看,一者,孙权器量并不大,且容易忌讳他人。我想,可能是白天的谈话埋下了祸根;二者,孙权年少,内心或许不易平衡。因而公瑾最后叮嘱我们,除非主公为孙刘做出一定的贡献,否则孙权是不会轻易罢手的。”
“原来公瑾兄是不得已而为之。”我愧疚地说道。
“若真的是公瑾还好说,可如若是孙权,就不好办了。”诸葛亮暗自言道。
估摸着约有两个时辰了,坐在古琴旁的周瑜始终未抚一曲,此刻的夜静谧而幽美,但周瑜却没有这个闲情逸致,他脑海里依旧充斥着白天的情景:
江东议事堂内,孙权一脸严肃地望着自己。
“公瑾,我并非不明事理之人,关起门来说话,当此之时,我们需要刘备的力量,也必须利用他们的力量来对抗曹操,所以我才会任凭子敬过江去。然而”孙权话锋一转:“古今联盟,无外乎是有条件的。孙刘联盟,我等是主,刘备是客。他们不是不能提建议、计谋,但在大致的战略上,都应是我江东做主。
再说,子敬请来那诸葛孔明,何等大的架子,将我江东诸臣子奚落一番不说,还尽揽一切主动权,制定一套完美的抗曹方案,就等着江东替他实现,再加之诸葛亮才学甚广,城府不是你我所能比及的,是个绝顶厉害的角色。因而,我想挫一挫他们的锐气,先发制人,也好为来日平分战果奠定基础。
此事就拜托你了,公瑾,特别留意诸葛亮,此人必为江东大患。”孙权贴近周瑜面前,左手按在周瑜肩上,他的语气很轻,却毋庸置疑:“只要有机会,切莫手下留情。”
想到这里,周瑜苦笑了一下。孙权超前的识人能力既让他欣慰,又让他不安。倘若自己不做出些什么来安抚孙权,这对抗曹操的第一仗都不会顺利。可让他在联盟之初便做出有损盟友利益的事,那是万万不可能的。何况周瑜对于诸葛亮,无论从人格品性还是才学抱负都由衷的欣赏。此人日后或许会是个强劲的对手,但至少此刻,他并未威胁到江东。自己又怎会无缘无故去伤害一个自己敬重的人。
哎,自己争战这么多年,反倒比一个二十六岁的青年心软,或许是有些愚钝了。
这时,一双纤纤玉手轻柔地将披风盖在了周瑜肩头,周瑜满目温柔地转过身,将身后佳人拥入怀中。屋外虽然凉风渐起,但此刻二人之间只有无限的暖意。
“倩儿,怎还未睡下,睡晚了可是有损体肤。”
小乔嘟起嘴道:“倩儿如果有了皱纹,夫君会嫌弃么?”
“怎会,为夫只是担心你。为夫曾有誓言,不管十年之后,百年之后,对你,永远会一如从前。”
“倩儿明白。”小乔温婉地靠在周瑜怀里满意地说:“夫君乃江东支柱,才是需要多保重身体。”
“唉。”周瑜笑着摇摇头:“你也知为夫的性子,除非一切尘埃落定,否则我怎能轻易睡得着?当然,有伊人相伴,便是另外一说了。”他朝小乔多姿的身形扬扬眉毛。
“没正形!”小乔红着脸嗔道。“夫君有何心事,不妨说与妾身。”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倩儿不用担心。”
小乔抿嘴一笑。“夫君不说,妾身也能猜到一二,想必是有关刘皇叔派来的两位使者。”
“倩儿冰雪聪明,什么都瞒不过。”
“对于这件事情,夫君也不必太过忧虑。夫君只需想想假若姐夫尚在,会如何做?”小乔口中的“姐夫”自然是先将军孙策。他人在周瑜面前提及孙策时多少会有些忌惮,只因此二人是生死至交,可小乔则不然。在小乔心中,偶尔提起孙策,反倒会使自家夫君找回心灵的平复。
“假若伯符尚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