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诸葛亮一前一后默默地走着,他没有向我介绍关于军营的任何情况,我也没有问他。一座座营帐从我身旁掠过,但我眼中好像只有面前那翩飞的白衣,宛如升空的流云,我神情不禁有些恍惚。
“呀!”我竟没注意诸葛亮什么时候停了下来,整个人撞到了他身上。“孔明,你干什么。”我揉着脑袋抱怨道。
诸葛亮缓缓转过来,与我四目相对,我不由得怔住了。那双深棕色的眼眸,居然满含着伤感与无奈,这些情感,都是我在他身上不愿看到的。
“孔明,对不起,我???”
“不用说了,我都明白。”我第一次听到他不用“亮”而用“我”来称呼自己。他的声音又恢复了往日的温和。“我没想到你会去拜庞德公为师,更没想到你会回到这里。我只想问一句,你是单纯回来还我的恩情,还是另有原因?”
“自然是另有原因。”我机敏地一笑。“若仅仅因为报恩一时冲动进了军营,岂不会被军师看低?若真如此,军师恐怕即刻便要送我回去。”
“你呀。”诸葛亮啼笑皆非。
“我的理想与你一样,都是希望这乱世早点结束。”我真诚地说:“我和你都认为,主公才是这大汉王朝最合适的主人。”
月鸢,我只愿你,多年之后回想起来,不会后悔这时的决定才好。
“你作为从事中郎,以后就在我手下。”诸葛亮道:“涉身乱世,万事务必小心谨慎。”
“军师!可找到您了。”
抬头一瞧,原来是马良快步走来。我刚欲唤他,马良却迅速给了我一个眼神,于是我赶忙闭口不言。
“你回来了?”
“是,今早刚至。禀军师,江东派遣使者过江而来为刘表吊丧。船即将到岸。主公请军师同去迎接。
“终于来了,比亮预计得晚了不少。”诸葛亮眯起眼睛。“看来,江东之处,多有人主张降曹,忌惮我等。你可知道派过来的是何人?”
“据说是鲁肃鲁大人。”
“原来是他。”诸葛亮肃然起敬。“如此,宛贞,我先走一步。”
“军师请便。”
我走至马良身边,望着诸葛亮的背影,我嬉皮笑脸地问道:“马良马大人如雷贯耳的名讳,军师到现在都尚未知晓?”
马良无可奈何地瞪了我一眼。“宛贞莫要再奚落我。有这个时间,不如仔细考虑一下鲁肃。”
“只可惜鲁肃此人我并不十分了解。不过我知道,‘为刘表吊丧’一定是个借口。孙权之父孙坚是被刘表手下黄祖暗箭射死的。他们若真心来吊丧,那才可笑。”
“所以鲁肃必然是来打探我军虚实,顺便询问曹军情况。”
“不仅如此。”我若有所思。“如今曹操面对江东,蓄势待发。孙权手下众人或许多有主降者,但我猜孙权内心一定愿与曹操一搏。一来他不忍父兄基业葬送于自己手中。二来,孙权比诸葛亮还要小一岁,正是年轻气盛的时候,怎么说也不会不战而降。所以,了解主公的确切想法也是鲁肃的目的之一。若主公主张抗曹,则江东必会联合我们;若不然,则江东必会做攻打江夏,吞并我等力量来与曹操抗衡的打算。”
“原来如此。”
“怎么样?”我有些得意地看着马良。
“怪不得良的名讳军师到现在都不知晓,原来是黄大人的名讳太耀眼,让我暗淡无光。”
我顿时无言以对。
我们的猜测在一个时辰之后便得到了证实。从诸葛亮口中,我得知鲁肃是一个忠厚的智者。他从一开始就坦然地承认了此行的目的以及江东内部纷争不休的形势。刘备也痛快地道出了自己抗曹的决心。
“我不日便随鲁肃去江东。”诸葛亮道。
我对此毫不意外。“能代表江夏去的,只有你和主公。主公又得坐镇本部,因此你是唯一人选。只是,我有一个请求,军师,可否让我随行?”我直白地问道,随即为自己的直白感到吃惊。比起独自安分地留在刘营,我好像更愿意与眼前这个男人一同前去江东。
“这也是主公的意思。”
我张了张口,对于刘备的偏爱和信任,我既意外又感激。
“不用高兴的太早。”诸葛亮苦笑道。“问题在于,子龙本欲与我同往。”
“赵云将军?”
“对,可主公却回绝了他,理由便是你与我同去更为妥当。”诸葛亮叹了口气。“子龙自随主公以来,很少像翼德、云长一样被派到前线去,因此也少了很多立功封赏的机会。主公总令他护卫中军,旁人难免猜测子龙不受重用。此次子龙难得主动请命,主公却如此直接地拒绝他。我担心子龙会有心结。”
“你好像很器重赵将军。”
“或许吧。”他微微一笑。“所以,宛贞,请你务必替我去子龙那里走一趟。”
烛光之中,人影浮动,赵云似乎还未睡下。我为了给他一个惊喜,特地嘱咐士卒不必通报。
深吸了一口气,我猛地一掀帘帐,一人迎了上来。“赵将军!”我欢乐地叫道。
帐内随即传来赵云尴尬地咳嗽声。在看清眼前此人后,我大吃一惊。原来我正与刘备四目相对。
“主???月英该死!如此冒犯主公。”
“什么死不死的,净说些不吉利的话。”刘备拍了拍我的头。“都是自己人,宛贞何必如此见外。”
刘备的话听起来总是那么亲切。
“主公,月英没想到您也在此。”
“备来找子龙谈谈心。”刘备回头与赵云相视而笑。
“瞧你如此心急,想必与子龙还有很多话要说。”
我点了点头。
“那备就先回去了。已过子时,你们也不要莫要谈的太晚。”
“是,恭送主公。”
他刚欲掀起帘帐,又回头对我言道:“宛贞,备对你的才学深信不疑,但东吴不比此地,人心难料,要提醒孔明,处处留心,不可勉强。”他眨了眨眼:“期待你的表现。”
“赵将军,别来无恙。”刘备走后,我转向赵云。多日不见,他还是那么文质彬彬。
“唤我子龙就好。”赵云看起来比我还要愉快。“是军师让妳来的?”还没等我回答,他轻笑了一声:“一定是的。无论是主公还是军师,都多虑了。”
我直言道:“你对此事一点都不在意?就因为我横插一杠,你的请命被驳回了。”
“不在意,他淡淡道:“云岂会为此等小事动摇。云自追随主公以来,便无时无刻不受到主公的照顾和信任。平常主公都会把最细致,最容易出差池的任务放心交给我。行军之中,也是由我来护卫中军,护卫主公的家眷。此等主公,云一生只愿肝脑涂地,以死效忠。”
看着赵云坚定的神情,我便已经明白,这种将“忠贞”视为第一位的人,若再就此话题讨论下去,那便是对他的侮辱。正当我想得出神的时候,赵云冷不丁来了一句:“再说说妳,黄姑娘,你视军营为儿戏?”他收起笑脸:“你怎么可以再回到这儿来!”
“我???”我从赵云略带愠色的面容上看到了关心,心中一暖。如果说马良如同挚友一般,那么此刻的赵云,更像是一位兄长。让我不得不把真心话一吐为快。
“我没有那么伟大,没有你和孔明的壮志凌云。我也想平息征战,但我知道这会是一个漫长的过程。我回来,是因为我一早已爱上这座军营。”我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它成了我心中挥之不去的一道风景,我留恋它,也留恋你的快乐,孔明的温和,这都是我???我割舍不下的。”
“傻姑娘。”赵云抬手,将我鬓角的碎发抚平。
“我始终不愿屈服于女子卑微的地位,因而也想创出自己不一样的人生。如今难得主公器重,我愿一直将女子的身份隐瞒下去。”
“你真的以为主公不知道?”赵云好笑地看着我。“但凡武功上乘者,一看便知是女子。主公武功又不差,打从一开始他便知晓了。”
“真的?”我狐疑地看着他。
“女子走路的轻重缓急与男子有很大差别,行事作风与姿态也不一样。只不过主公的思维不同于一般,不受这些思想禁锢罢了。”
“先不说这个。”他看着我认真道:“此去江东,看似一帆风顺,实则危机四伏。答应我,此去务必提防一人。”
“谁?”
“周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