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树。枯藤，昏鸦，古道，西风，瘦马，黄昏落日时，断肠人在天涯。
这是大业二十年深秋的一个下午。荆国最北部入云山古道上，由北往南而来一群人，约莫二十多个骑士，围着中间的一辆华丽大马车。想来是那户大户人家南去。
山道上斜躺着一个衣衫褴褛的人，面朝下头斜对着山道中间。匆促而至的行人一时停下，在三丈外静静的看着趴在路上之人。
这山道陡峭，时而上下坡大，时而拐弯处多，路又恰好只容一辆马车通过。对于这些骑士而言，车中人的安全才是最重要的。而这入云山的地势他们也不是十分熟悉，自然要小心谨慎了。
“怎么停了？”马车传出脆生生的询问生，宛如空谷黄鹂鸣叫，分不清是男是女。马车中的人撩开一个角，只见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转动着。
“是一个小乞丐卧在道上阻了去路。”最先到的人跳下马上前翻开那趴着的人，确定这人没有了意识，这才回禀道。
“死的活的？”马车中方才那脆生生的声音又想起。
“有呼吸，不过却人事不省。想来是晕了。”侍卫查探后回禀道。
“一个乞丐，扔下山崖便是了。”脆生生的声音不以为然道。
“胡说。”忽然马车中又传出一声低沉的呵斥，这会可清晰分辨出是个男人声音。“乞丐也是人。何况对方尚未死。”
“公子，说不定这人居心叵测呢。你都吃了那么多次亏了，难道你还没防备之心？”脆生生的声音着急道。
“可本公子不也活得好好的？”低沉声淡淡道。“把他放到马车上。”
“公子，这，这，这不好吧。此人，此人身上臭气熏天，即便是小人都觉得这味难闻。若是熏坏了公子，岂不……”侍卫道。
“无妨。”车中的人沉声道，不容置疑。
“其实只要把此人挪开，咱们就能离开了。”另一个比较老成的声音加入，“公子的安全才是最重要的。”
“老于，你还记得那位道爷的话？”马车中的男子淡淡问道，听不出喜怒。
“公子之意……？”被呼做老于之人迟疑了一会。
“何况这山道上鲜少有人往来，此时又值深秋，即便没有野兽，若此人就如此过一夜，怕也吃不消。”车中的人依然淡淡的，但是声音中多了一份尊重，可见这老于对公子来说是个重要人物：“带上来吧。”
于是那小乞丐就这么被拎上了马车。车上一个白衣男子，约莫二十岁左右，容貌俊逸，神情清冷，书生装束让他看起来有些文弱。还有分不清是男是女，容颜绝美的少年童子。
“吾，好臭。”少年捂着鼻子道。
白衣也皱了下眉头。
“这人比起咱们之前在镇上闻过的泡在臭水沟中的臭豆腐还臭。”少年捂着鼻子瓮声抱怨道。
一行人又继续前行。
白衣男子勉强忍受着这熏天臭气，细细看着小乞丐的模样。
小乞丐身上一件长得拖地的大袍子，下摆沾满了灰尘泥浆。就像小孩穿了大人的衣服那般不合身。那大袍子上打满了补丁，看那光景，约有十几斤重了。一张小脸黑漆嘛糊的，差不多分不清那里是嘴巴，哪里是鼻子了。
不知过了多久小乞丐的眼皮微微跳动着，男子想着这小乞丐大约快醒了。目光更是专注的看着。
小乞丐猛的睁开眼睛。
白衣男子有些意外小乞丐那一双犹如秋水般的明眸。小乞丐警觉的四处打量着。
白衣男子发现这小乞丐睁开眼睛后让他立刻有了一种不一样的感觉。
小乞丐打量了一下自己所处的地方。见自己的身边坐了一大一小两个衣冠鲜亮的男人，自己的身体在一晃一晃的，上面是个棚子，外面传来得得的马蹄声，就知道自己是在马车上。
“多谢两位救了小……子一命。”说着一骨碌翻身起来，但是刚跪地想要站起来，不知道是自己用力过猛，或是晕眩的缘故，还是车子晃动的缘故，身体一仰，差点就摔了下去。
好在他反应快，及时抓着了什么。握在手中硬邦邦的，心中猜测着是马车中小桌子腿。闭着眼睛定了一会神，等那阵晕眩过去了，方才缓缓睁开眼睛。
看清自己手中抓着的东西时，才发现自己情急下抓了那白衣男子的脚环。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小乞丐忙缩回手讪讪道。
白衣男子的目光只是冷然的看着，却没有多说。
“喂，你这个臭乞丐，你怎么就躺在路上了？”旁边的少年问道。
“这个，姐姐，我是饿晕了。”小乞丐不好意思的笑着。真丢人啊，居然饿晕了。
“我不是你姐姐。”少年怒喝道。
“对不起，这位妹妹。”小乞丐忙改口道。
“闭嘴。我不是女的。”少年恼怒的涨红了脸。
“对不起。你声音这么好听，比我从前听过的黄鹂鸟叫得还好听，你长的又这么美，简直，简直比红颜祸水还祸水，你不是美人才怪。”小乞丐咕哝着。
少年怒的一脚踹向小乞丐。小乞丐倒是没动。让他踢了一脚又不会死人的。少年看着和自己反正差不多年纪，如花似玉，弱弱的，想来也踢不痛。
白衣男子示意少年给些吃食。小乞丐不客气的接过，三两口就吃了，然后又眼巴巴的看着少年。少年这才又不情愿的拿出一些。小乞丐再次风卷残云。又一次看着少年。
“去去去，没了没了，简直是个饿死鬼投胎。”小童捂着口粮袋道。
小乞丐哀求的看着白衣男子，话说她真的肚子好饿啊，那一点点的东西，简直和鸟食差不多。她又不是小鸟。她是人耶。
“小安，都给了他。”白衣男子淡淡道，声音不大，却不容人抗拒。
小安心不甘情不愿的拿出自己的袋子，看着小乞丐猛吃着，连自己的口水都冒了出来。心中还鄙视着，这干呼呼的东西真有那么好吃吗？
好不容易小乞丐全部处决了干粮袋中的食物，倒空了最后一片面屑，这才有些遗憾的把袋子给了小童。还有些鄙夷，真是小鸟肚子，就这么一点，自己才吃了一个半饱。鬼才信他不是姑娘的，只有姑娘家才会吃一点点的鸟食。
小安一脸的郁闷。自己好几日的吃食这一下子给小乞丐全消灭了。
“你是姑娘？”一边的白衣男子看着小乞丐吃完了才问道。
“哇，你怎么猜到的？”小乞丐这会惊讶的望着白衣男子，一脸的崇拜，然后一下子就扑到了白衣男子身边。
白衣男子只是微微皱了下眉，虽然有些厌恶，倒是忍耐住了。然那天性中的讨厌却掩盖不了。
因此神情冷然的看着小乞丐。小乞丐见白衣男子的神情冷冷的，高不可攀的，心中倒是有些瑟缩，又看到人家的白衣上留着自己灰蒙蒙的爪子痕迹，更是不好意思了。
下意识的低头嗅了一下自己的衣服，又看了看车厢中的两人厌恶的神情，就知道对方是被自己的异味吓坏了。尴尬的笑笑，于是乖乖的坐回下面。
“你真的是姑娘？”小安惊讶道。“哪里有你这么臭这么不爱干净的姑娘！”
“我一个美貌如天仙的姑娘家要从云阳赶到洛川，如果不改装易容一下，还没出云阳，就被色狼们给瓜分了。”小乞丐自以为是的道。
“你？就你这德行你也算美貌如天仙？”小安就差没撞墙。“你还故意打扮成这样！”
“额，比起美人妹妹来说差点。”小乞丐坚持认为这小安是个美女。
“闭嘴。咱是小爷。”小安跺着脚。
“你从云阳过来？要去洛川？”白衣男子扬眉问道。
“嗯。”小乞丐用力的点着头。
“你骗人吧？谁不知道洛川在云阳的南边，你居然往北边跑，说！你有什么坏心眼。”小安跟着喝道。
“我没骗你们。我师傅给我的路线图就是这样。”小乞丐自怀中拿出自己的宝贝疙瘩，摊在手心递给白衣男子。
白衣男子看着那路线图，纸上确实写着从云阳到入云山，再往北，然后绕道东面的浔阳城，最后才是往南到洛川。
“你确定那给你图的人是你师傅，不是别人？”白衣男子问道。
“是不是我这么走错了？”小乞丐小心问道。心中开始打鼓。想着师傅捉弄自己的性子，大约……可能……坑爹的自己被他们骗了。
“只是绕远了。”白衣男子淡淡道。“若是从云阳直接南行，过三座大山，五个城池便能到。如今你按着这图纸上行走。便多走了一半路程。
小乞丐一下子瘫倒在一边，自己辛辛苦苦一个月宝贵的光阴，自己的所有银子，自己所有的粮食就这么给骗子师傅们害的没了。
小乞丐一时悲从中来，一把夺过那图纸就要撕了。可最后还是忍住了，然后抱着图纸稀里哗啦的哭开了。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到纸上，最后又晕开。
白衣男子看着小乞丐的动作，而后又看看那纸。入目处纸另有蹊跷。
就见那占着泪水的纸上浮现了几个字，“臭丫头……”小乞丐正哭的泪眼朦胧，涕泗横飞，哪里注意那些。看着自己被夺了的纸，泪眼汪汪不解其意。
“水。”白衣男子道。
小安取来水。
白衣男子取过那图纸，染上了水，慢慢的那纸上浮现了另一个情景。
“臭丫头，你发现这个小秘密没有？呵呵，你一定走了许多冤枉路，然后掉了许多眼泪才发现这个小秘密吧。哈哈哈，谁让你从前有那么多的坏心眼的。记着，不要轻信任何人，就算是你最亲的人也有可能为了一己之私而无心伤害你。只有时刻保持冷静，你才能笑到最后。切记，切记。师字。”然后是一幅正确的图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