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缘:忘前尘
萧十五
2024-08-12 20:30
###第43章 白芷篇(一):疏花冷落澹含娇
秋夕的宫灯照出温暖的色泽,暄懿殿内灯火通明。
忧雨提着宫灯,目光落在暄懿殿紧闭的大门上,轻声提道:“娘娘,真的不用进去看一眼陛下么?”
暄懿殿的窗户上映出女子优美侧脸的剪影,我咬了咬唇:“不必了。”
那个在亭台下执伞说,将来与我共看天下的男子,已经是昨天。闭上眼,还会想起,那日从檐角落下的如珠的雨水,会想起,那雾霭朦胧的荷塘以及那荷塘之上,泛起的阵阵涟漪。
心不同兮媒劳,恩不甚兮轻绝。
从前,我并不了解爱是什么。从懂事以来,我一直以为,我的归宿会是一把琴。
琴最初只有五根弦,内合五行,金、木、水、火、土;外合五音,宫、商、角、徵、羽。后来文王囚于羑里,思念其子伯邑考,加弦一根,是为文弦;武王伐纣,加弦一根,是为武弦。合称文武七弦琴。七根琴弦上起承露部分,经岳山、龙龈,转向琴底的一对“雁足”,象征七星。琴前广后狭,象征尊卑之别。
这所有,是我在十岁刚刚学琴之时,师父告诉我的。我也一直认为,那个眉眼好看,风度翩翩的男子,会是我的良人。直到北纥使节,带来一幅画像,请求和亲。
自小,父亲并不宠我,他一直偏爱比我小两岁的薇儿。也是那段时日,我才明白,这个中缘由。我并非父王的亲骨肉!所以,理所应当地,我会被嫁去北纥,嫁给一个堪做自己父亲的男人。
我忘了我是怀着怎样绝望的心情坐上了去往北纥的车辇,只记得进入北纥国界时,来迎接我的,是一个俊朗的少年将军。说少年或许略微有些不妥,但可说是年龄相仿。在宫中,我接触到的男子,也不过是父王和老师。他们有着师长的威严,在他们面前,我不敢走错一步。
那是在暮春之野,我从车辇上下来的时候,草地软绵绵的,脚上没着太大力,只当还是南淇的楠木石板,不慎扭伤了脚。我想,这下好了,丢尽了南淇的脸。不过转念,想起母后说的,我原是北纥人,只不过名义上是个帝姬罢了。思及此,心态便从容起来,丢人就丢人罢。
正当南淇护送将士无所适从时,那人拉了我的衣袖,只轻轻一下,我便被腾空抱起了。
温润的声响在耳边:“帝姬仔细了,此地不比皇宫。”
我点点头,耳根不禁觉间发了烫:“多谢将军照拂,洛华谨记。”
他一路上抱着我进了驿站,他的衣服上似乎熏有龙涎香,微露的袖口上隐约绣着黼黻纹。我心中把他的身份猜了个大概,再想能这样明目张胆地抱着我的人,应该是某位皇子了。
“可还记得我?”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只有我二人可闻。
我未曾离开过南淇,连出宫的次数都是少的,怎么会见过他?遂摇了摇头:“洛华愚钝,记不得何时与将军见过。”
他笑,轻叹:“料也是记不得了,不过,这样也好……”
只一瞬,我便想起,士大夫为了保全我,曾在民间找了一个与我容貌相似的女子,作为代嫁。起初想,不过是长得像罢了。可老师说,她的肩头,刺有南淇贵女才有的梅花。母后听闻,戚戚言,那是我同胞的妹妹。我和她一同出生在了南淇,她却在后来被送往了北纥。
那么男子口中的,曾见过的人,应该是她。
终究她如何又到了南淇,被士大夫们寻到,我并不十分清楚。不过老师说,他见到她,是在青楼之中。我心忧伤,纵使贵如帝姬,也难逃宿命,那么她呢?
便只想,我离去后,老师能将她照顾好。也算是我,心愿的另一种实现。
从一个驿站到一个驿站,男子一直护送着我。看士兵的模样,对他都很是敬畏。忧雨偶然听士卒们聊天得知,那少年将军,是北纥大皇子,姜黎。这与我心中的猜想,相差不远。
能派皇子护送我,北纥也着实给足了南淇面子。
在最初的记忆里,他是如此细心体贴,将我落魄的尴尬轻轻遮掩。这也是我第一次,闯了祸,做错事,不用自己想法子,就能安稳自在地渡过。他的举重若轻和理所应当地姿态,给人一种宁和可靠的感觉。我想这是一个很有修养很有气度的皇子,可将来他该怎么喊我呢?
那时的我,无法预料后来的种种,只是这情根,在他牵起我的那一瞬,已悄悄种下。依稀记得,他手心的薄茧,是常年征战的印迹,竟没由来地心疼。看他的模样尚且是个十七八的少年郎而已,却经历了如此沙场的磨砺。
但那时,就隔了一个模糊长辈的身份和一个他关心着的,我素未谋面的妹妹。
再后来,到了北纥都城铭城,我的脚伤也已经痊愈。
进入宫门后,我被安排在了绾梨宫。只见了病榻上的帝王一眼,便没了下文,君上的身体恐怕已经孱弱到无法冲喜举行婚宴的程度了。
记得当时,我福了福身子:“南淇洛华拜见君上,君上福禄千秋。”
他看着我,手抚着我的额头,淡淡一笑:“好孩子,这千秋不千秋,孤心头明白。”
他的语气和举动,皆非一个帝王对妃子应有的姿态,反倒像父亲对女儿。
而今想来,他这样做,算是为了补偿冤死的父亲么?
时事政局动荡更迭,大甄三百四十年北纥王姜伽薨逝,其子姜黎继位。
也许是上苍对我的眷顾,我并未嫁给姜伽。原来想把这次来北纥当作一场旅程,姜伽既崩,我按理也该回到南淇。但是,姜黎把我留了下来,封我贵妃,赐我“洛”字。
当东南之战中南淇获胜,我以极其风光的姿态嫁入了姜家。在花卉甚少的铭城,姜黎选择了夏季举行婚宴。
走过蔷薇铺展的道路,他在我耳边浅笑:“此花比芷儿家乡若何?”
我淡淡一笑,低头:“甚艳。”
我在众人的瞩目和全城的祝福中,和姜黎走过最繁华的路途。读史的时候,我知道姜白原是一家,那么风俗也当相近,但他并未抱着我跨火盆。我知道,一生一世一双人,从来不会生在帝王之家。我将心头的悲哀淡去,只剩被捧在手心的幸福和甜蜜。
雾气氤氲着婚房,牡丹花铺开的锦被,是天地旋转的华贵。盘扣节节而落,青丝长长纠结在一起,所有的青涩与妩媚,爱恨和疼痛,从此,便与这个男子连结在一起,生生不息。
初日净金闺,先照床前暖。斜光入罗幕,稍稍亲丝管。云发不能梳。杨花更吹满。
回想起,初时的恩爱,就像那荼蘼花一样,一片一片盛开得绚烂。
后来,他来绾梨宫时,渐渐眉头是深锁。
铜镜前,我帮他按揉着太阳穴,他闭着眼,用手轻拍我的手背,轻轻叹了句:“芷儿。”
尽管姜黎在与姜烨的皇位之争上胜出了,但姜烨尚掌握着三分之二的兵力,我知道这是他苦恼的缘由。我并无兄弟,不曾深谙这其间的道理,也就不知道如何替他解忧。我有的,只是琴、舞和诗。而身为一国公主,身为贵妃和妻子,又怎能时时如伶人一般以色侍君。
早年,姜黎和姜烨的关系还未这般恶化之时,我曾与姜烨有过书信往来,自觉他并非那种争权夺利之人。他的生活悠闲放浪,情趣之处,与老师颇像,都是闲云野鹤的心态。
“古有言:家和万事兴,妾闻烨王喜随缘自适,并非那等贪图权力之人,君上不必忧心。”我劝解道。
他的眸光狭长,嘴角轻轻扯出幅度:“哦?你如此知他?”
我愣住,听他这样阴阳怪气的语言,是在怀疑什么?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将翠宝簪放在我头上试了试,并未插上,便放在镜台上,叹了口气:“天不早了,你也早些休息。”
说罢,便离去了。我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发酵,在流逝。
翠宝簪,取翠鸟羽毛,点缀珠宝。是新婚清晨,他为我簪上的,是一抹碧水,如青空湛蓝,那静谧的天鸢色隐在发间,灵动优美,低调华贵。
自那时,他便时常在暄懿殿内,批阅奏摺。我知道他辛劳,也不敢轻易打扰。只是跪坐在一旁的软席上,独自刺一方幽兰。感情就像花事,蔷薇花过于浓烈,不如兰花来得悠长悠远。都说高处不胜寒,我也只愿,这样的陪伴,能让他感觉到一丝温暖。
有时,也会绣着绣着就睡着了,醒来之时,却发现自己躺在绾梨宫。忧雨则会兴奋而悄悄地告诉我:“君上,亲自把娘娘抱回寝宫呢。”
便会想起那时初识,下马车他抱着我入驿站的场景。回忆的时候,心间就会漾起淡淡的甜,我想大概是自己多心了,他只是太忙碌,太孤独。
直到有一次,宫中宴饮。烨王就园中新栽的兰花题了首诗,说兰才是花中真君子,我也颇为赞成。
而姜黎的目光淡淡,却停留在云台上的歌姬身上。那女子一身深紫色裙裾,奏着一曲琵琶,然后琵琶离手,衣袂翩然,且歌且舞。舞姿华美,精致宛若琉璃。而他,拿着茶,看得兴致盎然,似轻描淡写地:“孤王甚爱鸢尾。”
他应是知晓,近来我陪伴他,绣的是兰草。而云台上的女子,发间正饶有风情地别着一枝鸢尾花。歌舞之事,我并非不擅。遥想当年,也曾以一曲《秋水》名动了九州。但,他的眼里,却没有我。那话,又好似故意说给我听。我心里委屈,便离了席。
我坐在荷塘的栏杆边上,想让夜风将我的心吹得静一些。
耳后传来脚步声:“嫂嫂,这可是你的手绢?”
我回头,看见姜烨手上拎着我新绣完的兰花,低头:“正是。”
原想大大方方就送了他,反正那人喜欢鸢尾,不喜欢兰草,我留着也是徒增忧烦。但思及如此不大符合礼数,还是避讳些比较好,便伸手接过:“多谢王爷。”
姜烨浅笑:“君子所见略同。”
可见,姜烨比我坦荡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