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缘:忘前尘
萧十五
2024-08-12 20:24
###第12章 平淡似水
正是午后时光,白苏在宫人的带领下,来到云岚殿。自转弯处至殿前,道路两旁蜿蜒着蓝紫色的鸢尾花,有淡淡清香混合在四月的天光里。南淇人喜欢以花喻人,那么这个在宫殿旁植满鸢尾的女子又是怎样的一个人呢?白苏心中端着揣测,缓步跨上芙蓉毯,宫人报:“乐师笛者到。”
珠帘掀动,白苏进入殿内,殿中的墙壁栋梁与柱子都绘以云纹,意趣斑斓,飘飘恍若画境。岚妃从花梨木雕的屏风后走过来,一身湖蓝千点琼花上裳,淡紫色百褶柳叶裙。头上绾着灵蛇髻,髻边插着一支金步摇,额上贴着一朵镶金花钿,耳上的红宝石耳坠摇曳生光,气度矜持雍容。
身在北纥,终究是按照身份做事,虽然白苏也曾贵为公主,但她现在只是一名小小的乐师,便不由低了头,福了福身子。
岚妃轻笑一声:“行了,抬起头来。”
白苏闻言便抬头看着岚妃,眸子如同古水般无波淡然,不卑不亢。
岚妃在宫人搀扶下向白苏走近几分,抬手,指甲轻轻碰到白苏的脸颊:“你是南淇人?”
白苏:“是。”
岚妃袅袅地扶了扶鬓边的蓝色鸢尾花,侧身倚在琉璃榻上,笑道:“来人,看座。”
“谢娘娘赐座。”白苏就檀木椅子坐下,风穿透窗户,带起一丝暮春的慵懒和初夏的清新。
“你叫什么名字?”岚妃漫不经心地看着白苏,轻饮琉璃盏中的蔷薇露。
白苏看着脚下的芙蓉毯,想起当初乐官问自己姓名时,随口答了句,涉芙。虽然只是脑海中忽然蹦达出来的字眼,但白苏觉得用着甚好。她望着雍容间带着几分妖娆的岚妃,淡淡:“奴唤作‘涉芙’。”
岚妃沉思了一会,放下杯盏:“听闻你笛音不错,不如吹一套与本宫,方不负此明媚春光。”
“是。”白苏应声,笛至唇边,清风拂面。
见梨花初带夜月,海棠半含朝雨。内苑春、不禁过青门,御沟涨、潜通南浦。东风静、细柳垂金缕。望凤阙、非烟非雾。好时代、朝野多欢,遍九陌、太平箫鼓。
不知为何,当白苏踏上北纥土地的那一刻,她就有一种莫名的回归感。不说都城的繁荣热闹,便是偏僻小镇,也透着平和安宁的氛围。她想,姜黎,大概是个好皇帝。比之父王为母后建造“留星斋”的举动,要英明许多。
乍莺儿百啭断续,燕子飞来飞去。近绿水、台榭映秋千,斗草聚、双双游女。饧香更、酒冷踏青路。会暗识、夭桃朱户。向晚骤、宝马雕鞍,醉襟惹、乱花飞絮。
初见岚妃,白苏想不出什么曲子适合她,便想起了这首歌功颂德,称赞帝王统治的词,对于一个女子,听闻称颂自己的夫君,心头应是高兴的。
正轻寒轻暖漏永,半阴半晴云暮。禁火天、已是试新妆,岁华到、三分佳处。清明看、汉宫传蜡炬。散翠烟、飞入槐府。敛兵卫、阊阖门开,住传宣、又还休务。
春意由宫廷延向民间,既有野外春意的宁静,又见宫殿建筑的巍峨,如同一幅“春望”画卷。曲罢,白苏静默片刻。
岚妃看白苏眸中笑意渐浓,带着些微嘲讽:“真是个蕙质兰心的可人,你说,若此曲被圣上听到,会怎样?”
白苏跪下:“奴婢的曲子是为娘娘而奏,请娘娘……”是她揣测错了,宫闱深处的女子,心思都放在争宠夺势上,而她这番颂扬,颇有讨好之意。听者倘是皇后,想必是无碍的。而岚妃不过是个圣恩优渥的妃子,听来大约有些刺耳。可见,岚妃虽获圣宠,但并未能触及后位。
她低着头,话说了一半,被门外的“皇上驾到”给打断。岚妃起身,阖宫皆跪下:“叩见皇上,皇上圣安。”
姜黎一身玄色龙纹锦袍,淡淡了扫地上的一席人,上前将扶起,道了句:“都起来吧。”
白苏起身退到一边,姜黎坐了上座,岚妃随侍在旁。
“刚才的笛子可是你吹的?”姜黎看向低着头的白苏。
白苏:“是。”
一旁的岚妃眸里怨恨的光芒一闪而过,转而笑道:“臣妾也是今日才得知,宫里来了个笛者,便相邀一曲。”走到白苏的身旁:“奏得果然不错。”
“孤在来云岚殿的途中也有听到。”姜黎的声音威仪中带着几分温润,“抬起头来。”
白苏镇定地对上姜黎探究的目光,却发现那目光中除了探究还有几分讶异,她心下疑惑。岚妃瞧着二人的神色,手中的绢帕捏出褶皱来。
“我们……”姜黎悠悠开口,“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白苏断然不想卷入宫闱争斗,且面前的男子是姊夫,她跪下,白色的裙裾铺展开来:“奴婢,未曾见过陛下。”
岚妃笑道:“也难怪,南淇之人,怎会轻易见到龙颜?”
“哦?你是南淇人?”
白苏听着姜黎的问话,越发摸不着头脑,她低垂着眉眼,硬生生地吐出一个“是”字。窗外春光正好,将帝王的冷峻融化。
岚妃的眉梢绽开冷然的笑意,盈盈道:“洛华姐姐不也是南淇人,臣妾想派涉芙去绾梨宫,如此洛华姐姐也有个伴……”
“依爱妃之见,她该以什么身份待在绾梨宫呢?”
白苏纳闷于姜黎对自己的特别,又听得心里很不是滋味,便上前道:“能服侍洛华公主乃奴婢的荣幸。”
岚妃扶起白苏:“也罢,你初入宫中,倒底还有许多东西没有学会,不如便随你们家公主,多学习几日。等日子久了,再召你服侍君上,可好?”
白苏的心咯噔了一下,忽然想起沈氏说的话——这里不比宫中。
终究,入了这宫门的女子,谁人不是帝王的呢?这一刻,她脑海浮现出邱奕的脸,无助感像荒草般在心上蔓延。
她硬着头皮说了句:“谢娘娘恩典。”
岚妃用绢帕捂着嘴,笑着:“谢我作甚,这不过是你自己的造化,日后能奏出更好的笛曲才好呢。”
白苏见到白芷的时候,是傍晚。绾梨宫已经掌了灯,白苏刚走入殿内,就听到一阵轻微咳嗽声。领着白苏的宫人声音细细的:“娘娘,岚妃指了一个南淇来的丫头给你。”
进入阁内,白苏的鼻尖充盈着草药的味道。白芷正低头写着东西,一身广袍,头发微散,不施粉黛,像是月光投在窗棂上的剪影,如同画师落在纸上的笔墨,清瘦而幽美。
“劳她费心了,等身子利索了,我必登门道谢。”白芷说着话,并未停下手中的笔,“你们都下去罢。”
白苏想,这样美的人,姜黎怎么会不喜欢呢?
“娘娘尚在病中,应多加修养,不宜费心劳神。”白苏看着白芷,心疼道。
白芷停了笔,抬头看了眼说话的人,眸光闪动,愣了半晌:“你叫什么名字?”
白苏微微一笑:“涉芙。”
“涉芙留下,其他人去罢。”白芷放了笔,拿了刻章,印好,嘴角有了幅度,“好了。”
等众人都退了出去,白芷看着自己的妹妹:“你怎么会在这?”
月光遗落一室清凉,药香混合了墨香,画上是一枝幽兰独开,亭亭摇曳。
白苏拍着手,笑道:“自然是担心你,来看你。”
白芷摇了摇头,轻叹一声:“哪容你这般胡闹?”
“虽然你我见面的次数并非很多,但毕竟是姊妹。”白苏缓了缓,犹豫着,“姜黎,他对你不好?”
白芷伸手捂住白苏的口:“怎可直呼君王名姓?”见四下无人,方安心道:“怎样说好或是不好呢?他予我世人眼中的荣华便是好,予我这般清简便是不好了?”
白苏绕着殿堂里走了圈,若有所思:“难道是,以静制动,韬光养晦?”
“差不多吧。”白芷淡淡而笑,似是不在意,“若将真心完完全全地交托,伤得只会是自己,不如现在,这样刚刚好……”
白苏赞叹,能将《秋水》弹得整个大甄闻名之人,心怀果然广阔,对于世事也确实看得通透。
“宫廷之中,红颜大多朝盛暮衰,君心善变,恩宠易逝。”
夜幕闪过一道亮光,无根之水从天而降,白芷遥望夜空:“唯有流水,平淡却也灵动,飞蛾扑火不过一时之兴,我要的是,细水长流。”
白苏点点头,忽然想起邱奕,他们师徒,果然一脉相承,为了能长流所以就淡然么?
白芷忽然想起了什么似得看着白苏:“从前,你是否见过君上?”
“你知道,我入宫后,脑袋是烧坏了的,见没见过我不晓得,在我有限的记忆里我对他没什么印象。”
白芷点了点头,白苏看着纳闷道:“有什么事情么?”
“他说,儿时狩猎曾看到一个女孩,和我长得很像……”白芷停了停,看着白苏,“所以我猜,是你。”
白苏愣愣地:“可是你我相貌并不同啊……”
“那是后来,”白芷叹了口气,“若我说,你原是和我长得一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