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凤谋
钢铁人
2024-08-02 16:38
当夜三更时分,花蕊夫人看秦国公府已经打点妥当,又遥望远处皇宫方向也有火光,心中着急,辞别了家人,往皇宫进发。
行至汴河既济桥时,见一群兵甲,押了几十个宫女太监往河边来,那宫女太监们一个个呼天抢地,甚是可怜。
夫人心疑:“宫中发生何事,会让皇上如此龙颜大怒,牵连这么多人?”
随后夫人看到,那帮军士将奴才们押到河边,拔出大刀,斩下首级,而后将尸体抛如湍急的河水中。夫人本以为这些人犯了宫规,要押去从军或流放,没想到会是这等下场,心中不忍。又想皇上若处决犯人,断不会在这三更时分,于此地处决,其中必有蹊跷。
于是将内力聚于中指,化为一丸。打下军士手中大刀。那军士生的五大三粗,手里又紧紧握着钢刀,被那力丸内力一震,不由得松了手,钢刀掉进了水里,而自己的手因为握的太近,已是皮开肉绽了。
众人齐把目光转向夫人车驾,只见夫人从轿中出来,行至跟前,问其原委。众人只说是奉了晋王千岁之命。其中一个太监哭喊道:“晋王造反,皇上早已遭了不测了。”夫人一听大惊,问兵士真假,那些兵士唯唯诺诺,不敢应答。夫人拔剑一指,既济桥头石狮断为两截,对众人道:“不想死者,速去。”兵士尽散。
夫人命人全速赶往皇宫,及到门口,宫门紧闭。夫人脚踏墙壁,拾阶直上。飞檐走壁,轻功至此,可谓炉火纯青的境界。
刚到城头,竟是一排乱箭射来,原来晋王早有防备。乱箭落地,寸土竟有数支,夫人没有立足之处,只得退回。城上军士见夫人退却下城,稍稍心安,没料到夫人不知从何处借力,杀了个回马枪。众人但见得一只凤凰腾空而起,发出五彩颜色,光芒四射,顿时觉得口干眼灼,似要被烤干似的。急忙后退,退却晚的,已经倒地而亡了。
夫人立于城头,还未站稳,忽然一道青光袭来,似箭般闪过,还好躲避及时,那青光穿发而过,几根头发,冒着青烟落地。青光过后,花蕊夫人尚能感觉余热在脸上。心想今天必有高人在场,且对方武功与自己同出一辙,皆是至刚至阳的武功,是乾之大者,阳之宠儿。
正思量间,忽听的一阵怪笑,似远又近,似近又远,夫人料想,此人若不是会斗转星移的变幻之术,就是内功高深到可以声及千里,游刃有余的地步,无论是哪一种,都是不好对付的主儿。
随即闭目静听,眼目经常会骗自己,而声音却不会,纵使它远近可控,也不会改变方向,忽然猛一转身,使出一招百鸟朝凤。
花蕊夫人站定乾位,运气于丹田,又踩艮位,提气于胸,运气于掌,而后立于中间,越步而起,不知怎的,起身时还是一个人,之后一分为八,分八方围攻而来。而后越来越小,将那人逼了出来。那人被弄的目不暇接,边接招边后退,一个一个化去那八个人影,方才停止,但见花蕊夫人还在原地。
“九凤玄法果然名不虚传。老夫今天见识了。”
花蕊夫人道“你是何人?为何挡我去路。”
那人道:“老夫乃燕山老祖萧灭天。”
夫人心想:“莫非就是方外八门之首,燕山派创始人?”
开口问道:“这么说来,刚才那道真气,就是尊驾独步武林的七阳火龙指了?”
“好眼力,好眼力。”
这萧灭天如今已是五十岁人,和花蕊的师父申天师同辈,夫人拱手道:“前辈德高望重,今日为何拦我去路?”
萧灭天道:“老夫拦你,是因为老夫的七阳火龙指,是男人所炼最为纯阳之功,而江湖盛传九凤玄法,天下至阴,若是至阴命数的女人所炼则可以变成至刚至阳的武功,老夫寻找多日,也与尊师申天师交过手。可惜未能分出胜负。今日听说,九凤传人在此,故来分个高低。”
花蕊夫人知道他是个武痴,可是现在又哪里是比武的时候,说道:“前辈武功盖世,晚辈佩服,今日实在无暇比武,请前辈通融,来日定当赴约。”
萧灭天哪肯放过这好机会,不肯放行,夫人救人心切,当即拔出袖剑,来取对手。因为夫人心中着急皇上安危,这一剑的功力甚是了得。萧灭天于丈余外就感到这一击的威力,不敢接招,早早避开。
夫人也不追赶,见过了这关,回头虚晃个梅花,以作防御,自己翻身下城去了。萧灭天也不是省油的灯,竟用火龙指从梅花中间开出一个孔,从中间穿梭而过,也翻身下城,来赶花蕊夫人。前方重兵森森,乌拉拉围了好几重,夫人此时顾不得上天什么好生之德,手起剑落,血流成河,杀出一条血路。
萧灭天赶来,嫌那些士兵碍手碍脚,也大开杀戒,此时两人倒像战友,也像正在比赛的对手,看谁杀的人多。不一会儿功夫,地上已经尸积如山,余人不敢向前,纷纷后退。
花蕊夫人不待说话,就往内殿走,忽然退后一步,原来一招火龙指又挡在了前面。花蕊夫人退守到兑位,将剑于地上连划三横,又划三竖,而后将剑一挥,一只天网围住燕山老祖。使出的这招便是九凤图中的第一式凤凰在笯,重防不重攻。可见夫人根本无心恋战,只求摆脱对手。
萧灭天双手齐用七阳青龙指,打住天网四角,天网如泄气的皮球,落地不见。萧灭天又来招式,花蕊夫人只能提防。正在两人纠缠之际,皇宫正阳门外的大钟响了,随之听到后宫中哭声震天,一个传递官边跑边叫:“皇上驾崩了。”
夫人听的噩耗,悲痛欲绝,不曾注意萧灭天动静,却被打了一掌,口吐鲜血。顿时惊醒,怒上心头,不知向何处发,只道是耽误自己救人的,就是眼前这个人。
狠狠说道:“你想见识九凤玄法,我就成全你。”
而后将剑横挥,萧灭天轻松躲过,夫人又将剑一纵,一个竖劈。萧灭天用手指弹开,随即变成斜刺,这一剑来的恰到好处,正中萧灭天的两手之间行过,直取咽喉。
萧灭天仰翻入盘,躲过一剑,心想九凤玄法,不过如此,正思索间,又见一剑横挥,一剑竖劈,一剑斜刺,剑法甚快,萧灭天慌忙应急,之后又来一次,间接更是短暂,无暇抵敌。最后三剑竟然齐发,萧灭天抵挡两剑,最后一剑没来的及,那一剑刺中自己肩膀。
萧灭天点住自己的穴道,止住流血,问道:“这是什么招式,”夫人道:“九凤玄法第四式凤仪兽舞。”萧灭天道:“难怪其中似有野性,看来是老夫大意了,不要着急,老夫还没有练成七阳火龙指第七重紫阳指,今天就以赤阳指会一会你的九凤玄法。”
说着,脚步后退,由坤至兑,由兑入乾,再由乾至坤,打成一个圆形,脚心站住两心,地上分明显出一个双鱼八卦图来。而后,聚集全体真气,瞬间发出,一道赤色火剑疾驰而来,忽而一变为七,忽而七又合而为一。
夫人一时不知道如何接招,且不清楚对方杀气究竟多重,匆忙之间,只得使出有凤来仪,一步一退,一退接一剑,抵住那光剑的杀气,却没想到那光灼热无比。真真是一直火龙三千度。幸好夫人所练九凤玄法,也是刚阳之功,千度聚于掌间,抵抗对方温度。将那光剑引入地上,总算结束了这一指。
然而本来就受了对手一掌,这次又接如此浑厚而尖锐的赤阳指,顿时觉得胸口堵塞,用内力撑开,吐出一滩血来。
经过这一局对决,花蕊夫人心想,若要分出个胜负,定然不在一时半刻之间,还是先见皇上,看个究竟为重。
此时的花蕊夫人,经过身心两重的打击,已经没有了昔日的自信与自豪,却像个普普通通的农家女子,就想守在丈夫身边,不管他是死是活。可是萧灭天自上次与申天师大战后,苦苦等待九凤玄法重现江湖,也足足二十余年,今日狭路相逢,又怎肯轻易错过。又拦住花蕊夫人去路。
夫人边战边走,不知过了多少回合,胜负未分,而天渐渐亮了。萧灭天实在不通情理,让人恨的咬牙,可是对方又实在厉害,让人束手无策。
夫人万般无奈,跪求道:“夫君新丧,请求允许我一见遗容,今日午时,青龙山蝴蝶谷决一胜负,如果不肯,今日我当死于自己剑下,随皇上而去。”
人求生难,求死却是十分容易的,萧灭天如今也是无可奈何,只好应允。他怕夫人趁机溜走,竟助花蕊夫人杀进内宫,夫人抱尸痛苦,萧灭天就站在殿门口把守,不许任何人进来。
夫人哭到痛处,顿时感觉万念俱灰,有寻短见之意,可想起自己两个女儿,和秦国府那一帮“家人”,又燃起生的希望。那花蕊夫人只错生了女儿身,若是男儿,今日不是领兵打仗的英雄,也是镇守一方的诸侯,然而那股侠气与正气,也造就了这个巾帼英雄。
夫人少顷清醒过来,想到晋王是主谋,欲寻其报仇,可是环视一周,没有晋王,也没有太后,只一帮文武嚎啕大哭。夫人本想去隆福宫寻找,忽然想起自己刚才打入皇宫,小女儿含露还在宫门外,怕其被晋王发现,急忙赶往宫外,侍卫没有一个敢拦阻。
萧灭天也紧跟其后。行到宫外,不见人影,想必是丫鬟凌云见势头不对,带着小公主回秦国公府去了,于是又赶往秦国府。
刚到门口,便发现门两旁挂着白绫,夫人心中又是一颤:“莫非晋王连秦国公也不放过?”径直而进,步入中庭,只见大厅内平躺着一具尸体,上面盖着白布。打开白布,几近昏厥,此时她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不相信上天会这么对她,可是那个那个躺着的人分明就是自己先夫孟昶。
见其眼旁发青,想也是中毒而死。李艳娘道:“昨夜宫中来人,赐了一杯毒酒。”一日之隔,连死两夫,再坚强的女人也抵挡不了。花蕊夫人这次彻底被击垮,像没了骨头,瘫软在地。心口开始作痛,而自己却不理会,如此下去,定会痛死。
背后凌云抱着的小公主,被旁边哭泣声吓着了,也哇哇哭了起来。这一声啼哭,救了花蕊夫人的命,她被孩子哭声惊醒,方才想到后面还有一双女儿。时间无多,夫人从凌云手中接过小公主,又拉了念蕊进里屋,嘱咐念蕊照顾妹妹。念蕊人虽小,却从母亲话语中,听出母亲有离自己而去之意,且将永远离开自己。顿时泪如雨下。
与往常不同,夫人这次未加安慰,反而发起怒来,训斥念蕊:“今后你便是家中最长,当为妹妹做个榜样,如何这般懦弱?须知这个江湖弱肉强食,要是不想让人欺负,你就要变得强大再强大。等你足够强大,天皇老子都要让你三分,你要记住,为你父皇与母后报仇。”
夫人报仇两个字说的格外的重,此时的她,已经不再是一个女人,而是一头充满了仇恨的野兽。可是她万万没想到,他的这段教诲,却教一个孩子走上了一段不归路,也辜负了自己的一世英名。
正说话间,听到外面大厅一阵喧哗,急忙出去,见十几个蒙面人手持尖刀,如疯狗一样,见人就杀,还好有萧灭天应付。夫人上前帮忙,斩杀几个,留下一个活口,要问明来路,那人道是晋王差使,务必斩草除根。原来是晋王死士。
夫人听晋王两字,痛恨非常,不觉用了力气大了一些,再看那死士,已然死了。念蕊此时见外面杀手到处杀人,不但不躲,反而站在门口观看,她看清了那些杀手如何杀死了自己熟悉的亲人,也看清了怎么被杀死,原来那剑一起一落,便会要了人命的。
夫人忙召集其他家人进来,包括李艳娘与孟恩。道家破人亡之痛,教大家不忘复仇之事。而后道:“晋王老奸巨猾,今日借先皇之名赐死秦国公,来日必定不肯放过家眷,我等在汴京,始终是俎上之肉,当尽快离去,免得夜长梦多。
又引卢宏到左边孟昶书房,卢宏见那房间布置的古朴优雅,清幽隽永,中间摆放着一个大书案,后面放着一个太师椅,两边墙上各挂着四副凤凰图,各有题诗。夫人问卢宏,可看出其中什么特别之处?卢宏自跟随孟昶投降大宋后,便一直镇守在秦国公府中,对这房间,并不陌生,八副图也是经常看的,并不觉得什么特别。
夫人取下墙上的八副凤凰图,交代卢宏说:“蜀国将士皆知我会凤舞,却不知我师从何处,我的师父便是这八副图。”
卢宏惊愕:“莫非这寻常的八副凤凰图,便是九凤玄法的秘籍?而自己进出无数,却从来没有注意过。”
而后又疑:“九凤玄法不应该是有九副么?”
夫人道:“不错,这八副图是青城前任掌门人申天师所传,只因为九凤玄法第九重凤凰涅槃是与敌人两败俱伤甚至是同归于尽的狠辣招式,伤人必伤己,故而从一开始叶扶风便将其封藏,免得后人贪恋武功,害了自己。今日我把这八副图交给你,是不想辜负师父的情义,令其失传。师父曾言:九凤玄法,宜选仁人,运用得法,造福武林。如果我这次劫数难逃。我要你好生培养念蕊,含露两人,等他们长大成人,传授他们九凤玄法,斩杀晋王,报我深仇。”
说完便叫卢宏去召集众人,准备出发。临出发时,又想到什么事,招卢宏来交代:“昔日含露在宫中曾玩‘抓周’游戏,误取湛卢剑,且割破手指,血染宝剑。此剑仁义,不沾血腥,沾而归属,那次既然割破含露,此剑必定认其为主,今日交于你,以后传与含露。”
仁帝之剑,是帝王所有,花蕊夫人之意,是希望含露日后能杀了赵光义,取而代宋,为自己两夫报仇。
危急关头,逃生为重,于是花蕊夫人做出决定,将秦国公府一把火烧了,连同大厅里孟昶的遗体,无暇安葬,也随秦国公府化为灰烬。众人又是一阵哭泣,朝着大殿方向磕头不已,良久才行。
由花蕊夫人和萧灭天两大高手相护,无人敢挡。行至午时,正好行到城外青龙山,离了汴京的地界。夫人当时求情时,便想到借用萧灭天的帮助,逃出生天这一处,真女中智囊也。
也许唯一没有料到的,便是这队人中本应该有秦国公孟昶,今日却少了主人。夫人停止不前,卢宏和李艳娘齐来相问,花蕊夫人答道:“今日能和大家相聚,多亏了前辈帮忙,既然前辈成全我们,我也应该成全前辈,我将要和前辈在蝴蝶谷一决高下,若有幸生还,当来赶你们,如若不能,生死有命。”
说完踏着草尖,踩着峭壁,飘然而去。
众人皆哭泣,都朝着夫人去处扣头。忽然人群中闪出一人,跪倒在李艳娘前道:“愿随花蕊夫人前去,若夫人平安,当一起还归蜀中,若有不测,当掘三尺黄土,以报夫人之恩。”
李艳娘看那人,正是花蕊夫人贴身丫鬟凌云是也。未等李艳娘应允,凌云便凭着轻功,追赶而去。念蕊哭喊着要追赶,却被李艳娘拦住。李艳娘这次倒是没有哭哭啼啼,发号施令,催促大家启程,俨然有大将之风。
都说灾难可以成全人,李艳娘心里,有对孟昶的情,有对花蕊夫人的恩,有感叹这一群孤儿寡母的怜,也有对害自己国破家亡赵光义的恨。这种种感情,让她变了一个人,或者说,死了一个温柔的人,重生了一个坚强的人。她告诉自己在这个危机关头,自己有责任担起这个家的担子,有义务带这群受伤的人找到一个新家。
再看蝴蝶谷那边,此时恰是初夏。原本是莺莺燕燕,草长莺飞,一派繁荣热闹景象,自这两个人来了之后,野兽潜伏,虫鸟不叫,花儿在风中颤抖,似是分外害怕。花蕊夫人本想着快些结束这次比试,还能赶上前队。于是直接使出九凤玄法虚实变幻的招式凤凰于飞。萧灭天但看见花蕊夫人形态模糊,不知是自己眼睛花了,还是什么现象。不管三七二十一,使出一招青龙指,没能击中对方,却从中间穿过,这才发现对方是两个人。
而后这两个人一左一右,少时又一前一后。萧灭天接了几招,知道对方是在耗损自己内力,于是画地为阵,绕着阵边接招,逮住机会,发出一指,正好击中花蕊夫人的袖剑,折为两半。正得意间,忽然见那两人变为四人,又变成八人,从四面八方围裹而来。
原来夫人已经变招,打出了百鸟朝凤法。招式刚发出,却发现萧灭天也是好几个人影,心奇道:“他竟然会隐形幻影。”也不辨别真伪,逐个攻击。萧灭天急转内力于双手,逼出青龙指却不发出,握在手里,顿时他的手也变幻出好多,抵挡夫人招式。一连打了二十多招,不见了夫人,四下寻找不得。
原来夫人是用百鸟朝凤法牵制住萧灭天,而自己正准备打出九凤玄法第八重,凤舞九天。萧灭天听得头上呼呼作响声,抬头看见花蕊夫人径直而下。才明白刚才八人,于这正上方一人,正好是九宫之势,八方之势为虚,只是为了这正上一宫。
但见对手来势汹汹,收内力于丹田之中,而后双手合十,从丹田元气推动宗气于两掌,他是要以七阳火龙指中最厉害的招式紫阳指应对这招,虽然他还没有真正练成紫阳指,可是凤舞九天这一招非同小可,自己要么认输,要么冒险一试,而对于他来说,认输是一件比死亡更可怕的事。
如今这两大至阳掌力相合,顿时天昏地暗。却不料两手接触,竟分不开了。原来两种武功,不仅有千度之热,还如百仞钢,两下对决,真气融为一体,相互融会贯通,游走于两人之身。若哪个人先撤,必定被这道强大的真气所伤。
如今两人已是进退维谷,骑虎难下。正胶着间,忽见天昏地暗,霎时间飞沙走石,这风来的奇怪,不知来向去处,到处乱刮。少顷砂石似找到了归宿,分了三个风柱,犹如三团龙卷风,旋转而上,其中夹杂着浓浓的黑色尘土。
两人本来正死亡对峙,因双方都是至刚至阳的武功,身体如要燃烧,此刻却感觉寒冷,尤其是三个风柱形成之后慢慢向自己靠拢,寒气越来越重,稍近一点之后,两人注意到,风中沙尘,奇寒无比,所及之物,立刻结为寒冰。萧灭天脸上此时也显出惧色,口中骂道:“无咎,你个小人,我非杀了你不可。”
萧灭天认得此阵,此阵名为三阴阵。昔日在塞外小灵山学道,师父将道家功夫一分为二,传萧灭天的都是至阳功夫,而将至阴的传与无咎,其中便包含这三阴阵法。若在平时,萧灭天凭借自己的内力,逃出这三阴阵倒也不是难事,想必花蕊夫人的九凤玄法,也不会被这个阵所困,可是今日形势,明显是中了无咎暗算,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苦思当如何应付。
两人都很清楚,待那风柱聚拢一起,两人必死无疑,唯一的办法,就是牺牲一人,让另一个逃脱。然而生命诚可贵,谁又能如此洒脱,慷慨赴死呢?
正危急间,夫人双眸含泪道:“一日之内,皇上驾崩,秦国公遇难,本已万念俱灰,当从先帝于九泉,唯一放不下的就是一双孩子。乞望道长垂怜,等晚辈死后,帮我那孩子脱离苦难,晚辈感激不尽。”
萧灭天本是个粗汉子,平时就想争个武功高低,并不是草菅人命之徒。今听的难得的好对手,可怜兮兮的自称晚辈,还要慷慨牺牲,自己老脸上顿觉无光,大声说道:“要死我死,你且去照顾你家孩子。”说着就收了真气。
没成想花蕊夫人也在此时收了真气,余热太盛,将两人灼成重伤。真真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这下怕是双双都要葬身于此了。经此一伤,两人武功仅剩三成,勉强可以支撑身体,却如何抵挡越来越近的风柱。
眼看着当今武林两个绝顶高手,即将葬身于此,花蕊夫人看那两个风柱欲要连在一起,想真如此,两人无论如何也出不去了,便觑定时机,分身扑向两柱缝隙,这一举动让萧灭天大吃一惊。
夫人用余下功力,化去寒冰,回头向萧灭天道:“我命今休于此矣,若道长能出去,还望不忘所托之事。”萧灭天深知此阵,凭现在他二人之力,即使接力,也未必能出去。但见夫人执着,也运功于掌,冲进缝隙。其中奇寒无比,萧灭天步履维艰,不一会儿回头看花蕊夫人,已经倒地。
此时这个老头已然疯了,只管向前,任凭风中冰刀将自己割的遍体鳞伤。可是自己终究是肉做的,纵使心有多大的力量,奈何身体不争气,他好想躺下来休息一下,眼睛已经模糊。正危急间,忽感一个力量,使劲向前拉自己一把。定睛一看,那人花白胡子,精瘦而有神,正是青城前任掌门,自己当年的对手申天师。
宫中生变,皇上突然驾崩,秦国公也同时升天,在洛阳游览的申天师觉得事由蹊跷,料定此事必定与自己爱徒花蕊夫人有关。恰巧遇到一个从宫里偷偷跑掉的太监,打听之下,才知晋王“斧声烛影”之事。当即马不停蹄,奔汴京而来。怕自己势单力薄,寄信于青城山,京城来会,助这一帮孤儿寡母脱离虎口。
可惜的是,还是晚了一步,只救得萧灭天,却眼看着自己爱徒葬身恶风寒冰之中。天师想抢会花蕊夫人尸身,无奈,风柱太强,想到前面还有大敌,没有必要浪费自己的内力。于是带了萧灭天,离开了。
刚离开风柱,便被一人挡住,只见那人长得眉清目秀,端的玉树临风,便是萧灭天的师弟无咎。无咎长期居于塞外小灵山,而塞外之人多是豪放粗旷之辈,他的清秀并不为人称赞,可是到了南朝,世人多爱宋玉、潘安之色,故而当时着实令人神往,就连男子也不乏动心者,曾几何时,竟有了个“塞佳人”的称号。
萧灭天却不看这个,见到他更是气大。大声骂道:“无咎,你个卑鄙小人,早知道当年就灭了你,留你活到今日,竟然敢暗算老子,老子不去找你,你还敢见我!”说着就要运功,可是如今的萧灭天已经是半条命的人,本来气就已经散了,强行运功,伤了元气,气血乱行,吐了一大口血来。
只见无咎轻轻一笑,那笑里满是邪恶:“师兄,当年我偷看你练功,你没杀我,师弟也不是忘恩负义的人,今天见你如此痛苦,倒不如让师弟帮你一把。”话音刚落,便运功于掌,直取萧灭天。
说这无咎的确卑鄙,看着他的目标是萧灭天,却在临近之际,一个剑走偏锋,来取申天师。无咎心里已认定师兄已经是风中残烛,杀死他就想杀死一个废人,他是修道之人,多少懂得一些观人看相之术。看得出,旁边这个道人,绝非泛泛之辈。恐自己打斗不过,于是来了个声东击西之计。
还好天师早有准备,挡住了一击。这一攻击非同小可,无咎如何说也是当今世上少有的高手,申天师虽然挡住,却离开了萧灭天几步远。无咎在返回时,找到机会,打了萧灭天一掌,却也给了申天师机会,一掌打回来,击中无咎前胸前,打散了他的宗气。无咎被打成重伤,宗气全消,无法运功,只得逃跑。申天师并无去追,萧灭天昏迷于地,需要及时救治。
还好萧灭天根基厚,少顷苏醒过来,自知虽无生命之危,但恐怕武功不保,果然无论如何,都运功不上。
沉吟片刻,猛然觉醒,告申天师道:“夫人曾托付孩子家眷之事,今我恐怕无能为力了,道长不必为我这废人停留,只管助他们过关。”
天师何曾不时刻想着那一群妇女家眷,现听的萧灭天如此说,想想无咎被自己达成重伤,一时半会也不会回来,便辞了萧灭天,来追李艳娘他们。走过山脚,忽听的身后一声穿云箭响,他认得那是燕山派的信号,想必不多久,燕山门徒便会来接萧灭天,这样自己也放心了。
家眷一行走的是山路,老幼居多,一时间也走不出多少路来,申天师轻功卓越,不多时便追上来,互致问候后,结伴上路。天师疑惑,这群人皆是先皇和蜀主遗后,当是朝廷眼中钉肉中刺,朝廷如何没见一兵一将。
正疑惑间,看到前面尘土飞扬,天师和卢宏叫妇孺退后,壮丁在前,以对抗军兵。可是那一片尘土转过山头,才发现不是官兵打扮,倒是一袭灰袍。
申天师认得是一群道士,跃马在最前面的名叫岳明,乃青城山第一大弟子。按辈分,是自己的徒孙。岳明下马,急趋申天师跟前,欲行大礼仪式。
被申天师挡住,道:“事态紧急,繁文缛节,姑且作罢,孩子来的大好”,且护住秦国公这帮家眷,远离京城。
正待走,又看见后面跟着几个官军,都被绳索锁着,牵在马后面。岳明上前禀道:“这是朝廷的侦查部队,来探家眷下落,恰好碰到我们,被我们擒了过来。交由师祖发落。”申天师和卢宏他们已在山中一天,并不知外面情况,便问他们。
官兵默然不语,岳明拔剑威胁道:“如若不说,人头不保。”被申天师拦住。天师走到一个头头跟前,在脖子下左侧点了一指。那人立刻变得如满身跳蚤,双手不停的挠痒。这应该就是痒穴。
申天师对那人道:“若老夫不解你穴道,不到半个小时,你就会痛苦而死。”
那人实在难受,终于还是妥协了。从此人口中,得知朝廷早已在山路尽头的金水关布下埋伏,只等这帮人自投罗网,来个瓮中捉鳖。天师这才明白,为什么一天来不见一个官军影子。
正思量间,岳明上前道:“师父担心只靠青城山力量单薄,自己亲自持孔雀令联络各个道派,共邀京城,匡扶正义。”
申天师听后,面现喜色,但随即眉头又皱了起来,这先喜后忧,究竟是何玄机,原来各路道友若集结在一起,真真是一股不可小觑的力量,同心协力,必可保秦国公一家妇孺逃出生天,然而忧的是怕如今得罪了朝廷,事后朝廷会找各门派算账,免不了又是武林一大灾难。然而事已至此,只有先度过这一关再说了。
却说这孔雀令是个什么东西。原来在这武林之中,向来就有门派之争,其中最大的莫过于佛道之争。佛教乃印度所传宗教,自菩提达摩祖师在少林寺传道以来,禅宗便以燎原之势迅猛发展,势必对中土道教造成威胁。
此时道教虽然也分为诸多小派,在生死存亡之际还是联手应敌。在这些道派中,属江西龙虎山正一道派成立最早,又与青城派、鹤鸣山一叶派同宗同源,一脉相承。于是就由天师道发起,集茅山上清派、甘肃崆峒派、阁皂山灵宝派、青城山青城派、龙虎山正一派、天心山天心派、青海西倾派、东海青屿派等道派,于龙虎山举行道派联盟大会,会上达成协议,一荣俱荣,一辱俱辱,同心同德,以保道派千秋永盛。
因道教以凤凰为神兽,凤凰产子孔雀,便以孔雀翎为信物,见翎必当相助。后来孔雀翎念转了音,便成了今天的“孔雀令”了。可是动用孔雀令非同小可,非是关系到道教生死存亡的大事,是断不会动用孔雀令的。
申天师叫过岳明,如此吩咐一番,遣他去了,自己仍旧带着家眷慢慢赶路。时正值春去夏来之际,昼长夜短,不多时天边发昏了,只见西天的云霞尽处,一颗大星赫然挂在地平线上,正是长庚星。
金水关内安静异常,显是部署已毕,十面埋伏,只等这些乱臣贼子自投罗网了,却没想到对方已经了然于胸。
守关主帅叫罗宗峰,原是王全斌的部下,随王全斌进攻后蜀时,被留在金水关守关,此前收到快报,言秦国公叛乱造反被诛杀,然而家眷逃跑,必经金水关,待到经过,立刻捕杀,一个不留。
罗宗峰正全神贯注的观察城下,只听的关内有动静响起,接着越来越响,忙转过身,登上城楼张望,只看到关中东仓方向有火光,不多时一个大头兵来报,果然是东仓失火。
罗宗峰暗骂:“这些没用的奴才,早不失火晚不失火,偏偏赶到这个节骨眼上,打草惊走了蛇,本官要你们好看。”
正骂之际,突见西仓也有火光,越来越亮。罗宗峰心里疑惑:“粮仓乃军中重地,守卫森严,如何今日两处同时失火?想必是有奸人从中作梗,故意阻我办事,待我去查个究竟,铲除这些余孽。”
伸手向旁边拉过副将,交代严密监视城下,自己带了些人,奔西仓而来。正行之间,看到前面几个黑影,借着火光,看到不是官兵,忙跟上去,阻其归路。只见那些人身穿夜行衣,只露一双眼睛,看不出是谁。
但这种打扮,是那放火的奸徒无疑,不由分说,便指挥军兵围攻。时大宋初定,这些军兵都是久经沙场的将士,在战场上所向披靡。可是今日与这几十个黑衣人打起来,却连对手的身子都近不了,就被打翻在地。罗宗峰站在一旁观战,忽然心中疑惑,原来他看到一个人的招式很是熟悉,竟跟自己如出一辙。
再看一会儿,见那人一招“风卷残云”拂袖掌,再无怀疑,那人便是自己的师兄,青海西倾派掌门陆宗年。原来罗宗峰原是在西倾山学道的道士,可是此人凡根未净,贪欲未除,一心想当西倾派掌门。为了争坐掌门之位,他偷偷闯入师父练功的密室,盗走了只有西倾掌门才能练的拂袖掌谱。
师父看出他的心思,又如何肯将掌门之位传给他。在老掌门仙去之前,指定大师兄陆宗年接替自己的位置,并以心术不正之名,将罗宗峰赶出西倾派。罗宗峰深恨陆宗年,奈何自己无力报仇,于是就踏入军旅,凭借自己一身西倾上乘武功,爬到今天守关总兵的位子。而刚才黑衣人那招“风卷残云”拂袖掌,是西倾派的绝技,世上只有自己和掌门师兄懂得,那么此人不是自己师兄又是何人?
他自知自己武功绝不是陆宗年的对手,于是叫来一个小兵,绕道陆宗年身后,大声喊道:“陆宗年,你带领西倾派与朝廷为敌,必遭灭派之灾,还不快快投降。”这句话可把陆宗年惊的不轻,他接到孔雀令,想此事干系重大,必不能轻易行事,故而商议蒙面行事,虽然不够光明磊落,却可免遭朝廷追究。
他本想这军旅之中并无江湖中人,只要穿上夜行衣,管教万无一失,可是忽然被人指名道姓,如何不惊。他急转身,正要回头看看那人是谁,忽听的背后掌风已近,心想中计,又忙转身招架,却已经来不及。他肩头被背后那人击了一掌,脸上的步罩也被撕了下来。
陆宗年踉跄倒地,罗宗峰正要上前再给一掌,却被另一个黑衣人架开。罗宗峰右手挡架,左手一个翻腕,自下而上又来一掌,这一掌来的怪异,那黑衣人不及出掌抵格,忙侧身闪过,闪到一边,心里暗暗惊奇,这军旅中,怎么还有功夫如此厉害之人。其时罗宗峰背对火光,那人也没有看清其真面目。
黑衣人又待出招,可是看到陆宗年受伤倒地,且已经露出真面目,长久下去,于己方不利,便收掌去扶陆宗年,问了句:“陆掌门,你怎么样?”他这无意间的一问,倒让罗宗峰又吃了一惊,这个黑衣人就是青城派掌门无为道人。无为道人道号无为,自己也真是有个无为本性,当时若不是申天师为了青城派千秋万代,却又寻不到合适人选,也断不会逼他接这个掌门之位的。
年轻的无为虽出家为道,却时常纵情名山大川中间,爱好曲目,闲暇时经常自娱自乐,练就一副好嗓子,江湖人称“妙音君子”。唱的多了,平时说话也变得好听了,故而知交故友都愿与其谈话。
罗宗峰身出道门,也与无为道人有过数面之缘,如何听不出来?罗宗峰再看其他几个黑衣人,也都是身怀绝技,功夫不在自己之下,心想莫非也是哪门哪派的掌门人?无为道人借他正思考间,无心恋战,扶起陆宗年,一声招呼,带着众人翻墙而去,那些官兵无一人能拦住。
罗宗峰看着黑衣人逃去的方向,正琢磨这其中情由,忽听的后面急报:“城外十几个男男女女前来闯关。”
罗宗峰一拍脑门,叫到:“险些中了他们的调虎离山之计。”火速集齐人马,向城门赶来。
等到来到城门,那几人已经攻了过来,另外还有几个黑衣人,显然是在城中接应的。其时天已全黑,看不清脸,只从衣着可以分清哪个是男,哪个是女。
但这些人似乎都有武功,打不多时,就冲过重围,逃向关后树林。罗宗峰受皇名擒贼,让他们跑了还如何复命。于是催动兵马,穷追不舍,一起进了丛林。
官兵进去之后,却不见了那些人的踪影,只在道旁留了几件女人衣服。正要上前查看,左斜里一阵尖锐的声音破空而来,罗宗峰听出来那是万箭齐发之声,在这黑暗之中,也不知躲到哪儿去,赶紧下马,拉起两个士兵,挡在自己前面,一阵乱箭之后,军士死伤无数,罗宗峰翻开那两个军士,不觉出了一身冷汗,两人都被扎成了刺猬。
再查看周围士兵,密密麻麻死了一大片。正在想辙,右斜里一彪军杀到。罗宗峰心想这些掌门都来了,自己不是其对手,还是先躲一躲为好。跑到一旁一棵茂密的大树下,一跃而起,钻进树叶之中,不出声了。追来的军士被刚才那一阵乱箭射死了一大半,剩下的一些喽啰,也只有放下兵器投降了。众人将那些降兵赶走,聚在一起商议。
只听一人说道:“岳明,你带领师弟们假冒妇孺,甘愿成为众矢之的,当立头功,不唯我派,整个道门都将嘉奖于你”。罗宗峰这时才知道,原来刚才那些妇女都是男道士扮的,怪不得武功这样厉害。
另一个声音又接口道:“能保护凤女脱困,我等门徒即使舍身成仁,也必不退缩。”
声音清脆,当是那个叫岳明的道士。之后听到无为说话:“张师兄统领百千道门,一呼百应,才能使我凤女免遭厄运,首功应属张师兄。”
听到这里,罗宗峰心中庆幸自己刚才逃跑了,否则必死于这些人之手。无为口中所说的张师兄,明明说的就是道教祖庭龙虎山正一道派的掌门张知兰天师。看来真的是道派各大掌门人都来齐了。
此时树下传来一阵急促的咳嗽声,众人忙上去问候,正是陆宗年伤势恶化。无为道人道:“真没想到军中竟然也有高手,是我们疏忽了,陆师兄伤势不轻,得快些找个地方静养。”
一人开口道:“等凤女到来,我们就赶紧离开这个地方。”
众人点头应允。罗宗峰在树上几次听的“凤女”这个词,心里也很是奇怪,原来在他出家的时候,已是“九凤真女”失踪多年之时,各门各派都已经把这件事情淡忘,故而并没有听师父和其他道友提起过。然而这种约定俗成的传统一直都是有的。那就是凤凰每次必有一女幻化成人形,来到人间,兴盛道派。这个女子被称作“九凤真女”。也叫做“凤女”。
直到这个女子天年已尽,会再有另一个凤女诞生。究竟为什么偏偏是女子,就不得而知了,兴许是因为道派信奉阴柔之美的缘故吧。忽听到树林东南角有响动,树下几个人迎接上去,不多时,引着一群妇孺到了,正是秦国公的家眷和申天师。
他们正是罗宗峰要抓的人,眼前就在树下,可是自己却无能为力。心想未完成使命,如何回去复命,还是不回去的好。
正想去往何处,听得下面一人说道:“我们还是启程吧,这些天估计要快速赶路,回到蜀中就安全了。”
蜀道难,也许镇守两川的王全斌还不知道京城的事,我们趁他们还不知道,赶紧过剑门关再说。于是一行人护着家眷妇孺,从树林西边出去了。
树上的罗宗峰心里也有了主意:“你们道王将军不知道,我就偏偏让他知道。”冷笑一声,下了树,从西北绕道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