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燕望着他乖巧的神情,心口微微一沉,她明白主子心里的打算,因而对这个早慧懂事的孩子生出深切的惋惜。
听到脚步声,镜溪缓缓坐起,轻手轻脚地扶着成玉上床,替他盖好被子。她淡淡扫了文燕一眼,又重新躺下。文燕以为是沈柔的来访惹得她心情不快,便不再多言,将灯挪到里间,轻声退了出去。
幽暗的殿中,镜溪闭着双眸,面上看似宁静,心底却早已翻涌如潮。她藏在锦被下的手紧紧攥着一张纸条,汗水早已渗透掌心——那是方才玉兰趁机递来的。
她的动作极为细微,借着宽袖的遮掩,旁人根本无从察觉。镜溪神情丝毫不变,安静收下纸条,故意装出被沈柔二人惹怒的模样,迅速借口离开。这一切显得顺理成章,连一向敏锐的文燕都未曾怀疑。
回到榻上,她立刻展开纸条,目光飞快掠过——字迹与先前收到的那封无异。信上写着,要她想方设法前往后殿,会有人在那里接应。她将纸条妥帖收好,阖眼沉思:“送信的是玉兰,可玉兰明明是沈柔的人,她为何要助我?难道阿和的人已暗中潜入此处?若真如此,或许值得一试。可若并非如此,那她的意图又是什么?会不会正是沈柔的圈套?”
榻旁,成玉在梦中低低呢喃了一声。镜溪侧眸望他一眼,唇线紧紧抿住。
三天——信中明言,她必须在三日之内离开这里。
她又耐下心熬过一日,入夜照旧带着成玉出门透气。文燕依然形影不离,表面是照料,实则监视。
宫殿侧的大片贴梗海棠正值盛放,花色浓烈似火,艳丽得几乎要灼人眼。镜溪缓缓行走在花海中,心底细细盘算着纸条上的路线。成玉也少了初来时的好奇与雀跃,感受到母亲的落寞,他亦安静了许多。
忽然,一只灰羽信鸽自林外振翅而至,停在海棠枝头,低声咕咕唤了几下。镜溪眼底光芒微动,余光悄然扫向文燕,果不其然,听得她语气平静地吩咐:“夫人、公子莫走远,文燕去去就回。”
镜溪凝望着眼前的花海,只淡淡应声:“好。”
文燕没有起疑,伸手捉住信鸽,匆匆离开。
她前脚刚走,一个佝偻的身影便映入镜溪的视野——是应嬷嬷。镜溪一眼便认出她。短短几日不见,她似又衰老许多,满头白发,浑浊的眼底却闪烁着奇异的光。她的步子极慢,走了许久才到镜溪面前。
应嬷嬷先仔细看了看她的脸,又低头扫过她隆起的腹部,唇角微微颤动,却始终未吐出一句话。片刻后,她缓缓绕过镜溪,向海棠深处走去,口中喃喃低吟着听不清的话语。
镜溪如同被定在原地,僵直站着,低垂着头,不愿让任何人瞧见自己脸上的慌乱。
“他不配登上大姜国的皇位。”应嬷嬷骤然逼近,低沉的嗓音里夹杂着沙哑与撕裂般的痛楚,仿佛多年积压的血海深仇早已深深镌刻在她的骨髓中,纵使时光流转也无法抹去。
镜溪心头一震,当下便明白过来。她记得那块早已泛黄的绢布,以及上面遒劲的笔迹——这位宫中的老妇,早在多年之前,便将那段隐秘的真相刻入心底,与灵魂融为一体。她忍不住心生疑惑——究竟是怎样刻骨的恨,能让一个人沉溺在痛苦的泥潭中不能自拔,甚至将仇恨化作支撑生命的唯一依托。
同一时间,镜溪也彻底确认了——姜明确是亲手害死了先皇与娴妃娘娘。她的指节在无意识中蜷得极紧,指尖深陷掌心,身体微微晃动,愤怒与悲怆如同惊涛骇浪,一波高过一波地冲击着她,几乎要将她吞没。成玉察觉异常,神情紧绷地问:“姑姑,您怎么了?”
她缓缓松开僵硬的手指,将掌心覆在腹部,极力压制胸腔里汹涌的痛意,让声音听起来尽量平稳:“姑姑有些累了,能陪我去那边亭子坐一会儿吗?”
成玉乖巧地点头,伸手扶住她,缓缓向前而行。镜溪心中清楚,暗卫的视线自始至终都落在她身上。趁着行进间的空隙,她压低声音吩咐:“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要一直跟着姑姑,记住了吗?”
男孩抬眼望向她,眸中满是信赖与依赖。她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勾起唇角笑了笑:“走吧。”
花海间的小径蜿蜒幽长,镜溪借着两旁高大繁密的海棠枝叶遮掩,刻意放缓脚步。此处的花树多年无人修剪,自宫门封闭以来更是任其疯长。交错的枝桠间花团锦簇,将原本就狭窄的路面完全笼罩。
很快,二人的身影便被彻底吞没在花影之中。起初,暗卫还能凭枝叶轻晃的轨迹分辨去向,可一阵冷风拂过,枝叶摇曳得凌乱无章,瞬间扰乱了方向判断,两人的踪迹顷刻间消失不见。受过严苛训练的暗卫们立刻分头搜寻。
对镜溪来说,这样顺利地甩掉尾随,完全是意外之喜。她心中明白,已无退路,唯有依照那张纸条上的指引前行。这些日子,她看似只是闲散地在院中走动,实际上暗暗记熟了周遭的地形;再加上文燕无意间透露的几句,她早已推算出一条通往后院的路径,此刻正沿着那条路疾行。
腹中沉重的负担迫使她不得不放轻脚步,不能有半分急促。幸好这片花海离后院并不算远。她与成玉推开一扇斑驳剥落的朱漆旧门,迅速闪身而入,又小心地将门掩好。
她一手撑着隐隐作痛的腹部,背靠墙壁调整呼吸。忽然,门外传来文燕急切而凌厉的喝声:“怎么会让人跑了?主子已经知道消息了,若是找不回她,谁都别想活命!”
镜溪立刻将成玉揽入怀中,抬指抵在唇边示意安静,随后牵着他朝后院更深处潜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