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何时,窗外已淅沥落起春雨,雷光闪烁间伴着低沉的闷响,使得室内的光影时明时暗。空旷的宫殿,夜色冷清,有人抱膝静坐,心潮翻涌;有人倚窗凝望,旧事如潮水般涌回心底。
这一夜,雨下得连绵不绝,直到天色渐明才渐渐停歇。潮润的泥土气息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带着一丝清新的味道。晨光映入花园,满园草木更显蓬勃。镜溪推开窗户,静静凝视着眼前的景色,目光微微一动,便转身向殿门走去。
然而,她的步伐被文燕拦下。那人神色肃然,语气平淡而不容置喙:“请夫人回殿中歇息。雨才停,外头的路滑,夫人还是以保重身子为重。”
自次日始,眼前这人便如同换了面孔,举手投足间无懈可击,言辞滴水不漏,虽是肩负监视之责,却让人恍若置身于贴心侍女的照拂之中。镜溪毫不掩饰地审视着她,眼底泛着探究的意味,丝毫没有离开的打算。
“夫人气色不佳,还是回去歇息为好,奴婢炖了补汤,这就给您端来。”文燕语声温缓,带着不急不缓的劝慰。
镜溪微微倚在门框上,站久了略感疲惫,换了个姿势,眼角漾起一丝笑意,悠悠答道:“心里烦闷,正想出来走走。再说了,临近生产多走动才有益,生孩子可不是轻省的事,那滋味就像在阎王殿门口走一遭。你还年轻,不会懂孕妇的艰辛。”
“这……奴婢无权做主。”文燕略一迟疑,心中清楚陛下吩咐自己看着镜溪,虽未明令禁止外出,却也绝无随意行动的意思。为了隐匿行踪,她向来不让镜溪在人前露面。
“你家主子不许我出门?”镜溪唇角扬起一抹冷笑,“那便去告诉他,我要到院中散散步。他既然拿走了我的玉佩,目的已然达成,又何必将我困在这里?”
文燕心头微动,却强自按下情绪。见她眼下带着青黑,神色间带着冷讽,犹豫片刻终是颔首:“夫人稍候,奴婢去去就回。”
镜溪淡然一笑,话语透着凉意:“你怕什么?暗卫还在,何况我如今的身子能走多远?就算真想离开这重兵把守的皇城,又岂是易事?”
文燕沉默,欲言又止地望了她一眼,终究转身匆匆离去。
她虽早已知晓镜溪的真实身份,起初以为她与宫中惯见的主子无异——强势、机敏、心机深沉,否则如何在短短时日便得肃王宠爱?初时,她对这份差事颇有忐忑,毕竟是第一次替陛下办事,生怕出半点差池。
可出乎意料的是,镜溪总是静静地坐着,除了关乎孩子的事,几乎从不打扰她,仿佛曾经那锋芒毕露的女子从未出现过。
漫长的看守渐渐变得乏味,文燕不自觉地观察起她来。慢慢地,她明白了肃王的心意所在——困境之中依旧从容安然,琴棋书画、诗词丹青皆不在话下,甚至偶尔能见她练剑。最终,文燕不得不承认,这确是个才情与气度并存的女子。
镜溪在门口静立片刻,方才转身入内。
窗依旧敞开着,昨夜虽风雨交加,院中春花反而开得更繁,落得也更急,五彩的花瓣如锦绣般铺满地面。她走到窗下的小榻,静静坐下,心中暗忖——今日那位老妪,怕是会比平日来得更早。
废弃宫殿后的幽僻小巷,鲜少有人踏足,青翠的野草在地上铺成一片柔软的毯子。一个身着粉色宫装的宫女警惕地四下打量着,在她面前蹲着一名瘦削的太监,蓝色的太监服下摆高高挽到腰间。
“怎么样,找到了没有?”宫女带着急促的语气催问。
“还没,再等等。”那瘦太监一边半蹲着挪步,一边顺着墙壁仔细摸索,忽然眼神一亮,低声带着惊喜道:“玉兰姐姐,还真有一块砖是松的!”
“嘘——小声点,别惊动了人。”宫女迅速扫视四周,这才靠过去,压低声音道:“真的找到了?快,把它取出来。”
小太监不再多言,牙关一紧,用力一拉,一块红砖被拔了出来。他吐了口气,却忍不住疑惑道:“玉兰姐姐,我就是想不通,柔妃娘娘那么得宠,怎么还偏要往凤仪宫去?我听人说凤仪宫的娘娘是冤死的,会闹鬼啊!”
“你话怎么这么多?”玉兰眉头一竖,低声训斥:“咱们做奴才的,只管照主子的吩咐去办事,其他的事情少操心,把自己的嘴管严。”
“是是是,我懂,这事儿要守口如瓶,您放心,我谁也不说。”小太监连连赔笑,手下又摸出一块砖来,嘴里接着道,“玉兰姐姐当年救过我,这回能帮上您的忙,我心里乐得很,哪敢给您添事。”
玉兰听得心里舒坦,神色也缓和下来,叮嘱道:“知道就好,行了,别再扒了,地方找到了就行,娘娘还等着我回去。”
小太监拍了拍手,起身时活动着有些发酸的双腿,一边走一边摇着头嘟囔:“玉兰姐姐已经是柔妃娘娘身边的红人了,怎么还亲自跑来干这活,唉,真让人摸不透……”
若此刻镜溪在场,必然会震惊不已,因为这小太监口中的“玉兰”,正是那日随沈柔前往凤仪宫的宫女。
小太监并不知晓,他刚走不久,就有人悄悄扒开了那处狗洞。
应嬷嬷正来打扫花径时,镜溪正沉浸在对麒麟玉的思索之中。姜明的话如同一团雾,让她满腹疑惑。她始终弄不明白,这块玉佩究竟还有怎样的隐秘用途。姜明言之凿凿地说它至关重要,那么,它的重要之处究竟在何处?
“麒麟玉背后……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金麟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这突兀的诗句在静谧的室内响起,镜溪怔然抬眸,循声望去,只见应嬷嬷立在窗外海棠树下,浑浊的眼底似乎闪过一抹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