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士兵刺的伤口并不深,窝阔台也是久经沙场的人,有过不止一次的受伤经历。这次的遇刺他并没有放在心上,但利用一场未尝不可。
凌洛换了装束,站在窝阔台帐中,一夜未睡的她精神奕奕,丝毫没有熬夜之后的疲态。
窝阔台早就一副虚弱的样子躺在床上,似乎深受重伤。他面色苍白,女奴小心翼翼地跪在床边的地毯上,服侍他。
“咳咳……,你们都退下吧。咳咳,凌姑娘留下来……”
女奴鱼贯而出。
凌洛面无表情地站在窝阔台面前:“大汗想说什么?”
窝阔台撑着胳膊半坐起来,他看上去非常虚弱,甚至朝凌洛伸出了手。
凌洛视而不见,却道:“大汗既然受了这么重的伤,还是躺着休息吧。”
窝阔台的手在空中一僵,只得自己坐起。他有些气恼:“你为什么不问我怎么不让四弟进来?”
凌洛瞥他一眼:“大汗高瞻远瞩心思缜密,凌洛不敢妄自揣测。”
“你!”
窝阔台愣了片刻,猛地拍了一下床沿,怒声道:“四弟竟然派人来暗算我,你也亲眼见了。你虽然是四弟救的,但我对你并不薄……”
凌洛淡然回应:“凌洛知道。大汗有何吩咐?若无急事,凌洛想回帐休息。”
窝阔台脸色瞬间一红,但很快恢复平静:“你先回去吧,近来官山不太安稳,既然凌姑娘是我的侍卫,怎么可以一直离我而去?”
凌洛微微扬起眉,轻笑道:“是吗?”随即低头一笑,温和地说:“我明白了,凌洛尽量近身伺候。”她躬身施了一礼,然后缓步退出了帐篷。
外面传言四起——阿也那颜已被软禁;萨满天师将受长生天的旨意指示,决定如何处置阿也那颜;阿也那颜的旧部不满,似乎要寻机会闹事……
但这些,都只是流言而已。
凌洛并不为这些事担忧,心里牵挂的,是阿沅。她现在知道,那个人已经不是阿沅了。她自称是凌霄,来自未来。而她和阿沅的相貌几乎一模一样,连那道旧疤也一样清晰。
低头离开窝阔台的帐篷,凌洛缓步走向自己的帐篷。她曾有过想要去托雷帐中的念头,但既然托雷正被软禁,她自然不敢贸然前去。
绕过一个又一个帐篷,偶尔遇见一些曾见过她的士兵,大家相视点头,互致礼貌。凌洛心中疑惑,为什么亲兄弟间会反目成仇;而那个人即使已承认自己不是她的妹妹,她依然会对她心生牵挂。人类的感情果然复杂,不是吗?她曾认为那是血缘的纽带,但现在想来,自己真的把她当成了妹妹。
走着走着,凌洛突然警觉到一股异样的感觉,仿佛有人在尾随她。她并不陌生于这种直觉,心底微微一紧,然而并未立即转身,而是脚步越走越偏。
等她终于走远了那些主帐,停下脚步回头一看,果然不出所料,身后有一个身影正悄悄跟着她。
那人见她停下脚步,竟毫不避讳,反而微笑着朝她走了过来。
那一抹笑意明亮得几乎晃得人睁不开眼,令凌洛一时间怔住了神。
官山的天空显得比临安更加辽阔无垠,天光湛蓝,白云悠悠,青翠的山峦与碧绿的水流交相辉映,总让人心胸豁然开朗。可眼前这笑容却似不属于这片草原,鲜亮之中隐隐透着几分妩媚,与这天地的清朗格格不入。
凌洛微微愣神,开口试探道:“您是那位大人的姬妾吗?”
她确实是这么想的,心里丝毫没有轻慢之意。在她看来,若托雷不便亲见,自让贴身侍妾前来传话也算合情合理。更何况这人肌肤胜雪,容貌之艳远胜她在草原上见过的任何一位女子。
未曾想,对方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嘴角抽搐着,神情僵硬:“小妾?”
语句虽简,却是用字正腔圆的大宋官话说出口,语调低沉稳重,这令凌洛不由心中一惊!
“您是汉人?”她脱口而出。
那人上前一步,手指慢悠悠地摩挲着下巴:“凌二小姐刚才说了什么?谁是小妾?要不您再用咱们大宋的官话重复一遍,我没太听清楚。”
凌洛不知为何,竟然下意识地退后一步。心头惊疑不定,这人身上的气场如此强烈,竟然原来是宋人!她挤出一丝微笑:“抱歉,是我唐突了,误以为阁下是那位大人的内眷,是洛洛识人不清,失礼了。”
那人却目光锐利地盯着她,对她的致歉置若罔闻,眼神中透出几分意味不明,缓缓吐出五个字:“我是唐季轩。”
不过短短一句,却让凌洛猛地后退数步,神色震骇。她没有听错吧?唐季轩?那位唐家最难捉摸的小四?
唐季轩不紧不慢地向她靠近,嘴角勾起一道玩味的笑:“怎么,凌二小姐——或者说,洛洛——你很惊讶?”
那一声“洛洛”唤得极其亲昵,叫得凌洛不由得浑身一震。她强自镇定,迅速收敛神色,摆出一副云淡风轻的姿态:“原来是唐府四公子,失敬。”
“怎么?看上去很失望?”唐季轩扬了扬眉,语气中含着几分揶揄,“可惜呢,只能让洛洛你失望一次了。”说着,他慢慢走近凌洛,微微俯下身,在她耳边低语:“让洛洛失望,可是会让我很伤心的。”
他那句话尾音柔软缱绻,带着似笑非笑的情绪,叫人不免心头一颤。凌洛面颊微热,竟不自觉地泛起了红晕。怪不得总觉得他面熟,原来每年家里所挂的年画里,便是他那张脸。只是,眼前这人,比画像要活络得多,也——惹人嫌得多。
“你意欲何为?”凌二小姐素来不是轻易示弱之人,何况她也未必就输得了。
唐季轩侧身让开一步,带着几分笑意道:“洛洛这是害羞了啊。”
他心中微动,原来未婚妻竟是这般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