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宿命

急诊室的门猛地“哐”地一声打开，几位护士匆匆走出，紧接着几位医生也相继走出。陈俊连忙上前，急切地问：“任歌大爷……？”
医生轻轻摇了摇头，眼神中闪过一丝迷离，似乎连同天际的雷鸣一起，带走了他的灵魂。死鱼眼！陈俊心中一阵恼怒，但又无可奈何。人，走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
夜幕降临，停尸房内的气氛异常阴沉。在陈俊一再坚持下，停尸房的管理员终于破例让他进入。窗外的雨已停，太平间的窗户半掩，风吹过时发出“嘎嘎”的响声。陈俊走过停尸床，走向窗边准备关窗，却突然听到一个苍老而沙哑的声音急促地说道：“不要关窗！让我透口气，人生太累了！我要好好歇一歇！”
陈俊猛地转身，看到任歌老人竟从床上坐了起来，投过来的眼神在昏暗的灯光下如同两束光柱，幽幽地注视着他。陈俊的心瞬间涌上一股无法言喻的喜悦，他惊讶地喊道：“大爷！您醒了？我去叫医生！医生！快来呀！”
对方声音低沉，几乎听不见，但每个字都带着沉重的痛苦：“别再叫了！我不需要医生！你以为现代医学能治愈一切吗？没有的事！这一块心病，谁也无法医治，它会跟我一辈子。”
陈俊匆忙走过停尸床，快速朝门口走去。任歌冷笑一声，“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这是魔鬼的乐园！哈哈，我倒要看看你是怎么走出去的！”
陈俊使劲推门，可门却从外面被人锁上了。他无力地瘫坐在地，疲惫和绝望涌上心头。
“任歌大爷！我曾救过你的命，帮过你的忙！你总该记得吧？至少你也能找回自己的家人啊！”陈俊哀求道。
任歌冷眼看着他，语气讽刺，“你所谓的帮助，是真是假，大家心里有数。可你和你的那帮朋友，做这些事时，背后的动机可不小，你们为了目的甚至不择手段。”
这话像是一记重锤击中了陈俊的心脏，他的脸色瞬间苍白，眼中闪烁着惊愕的神色。自从他做记者以来，他早已学会了如何厚脸皮，但此刻他说不出话，额头渗出了冷汗，身体也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快醒醒！陈俊，快醒过来！”一双温暖的手贴上了他的脸。陈俊急切地抓住那双手，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等他稍微平静下来，睁开眼，看到的是妻子白英那关切的眼神。她裸着身子，像是水中的鱼儿，缓缓游向他。他深深地叹了口气，闭上了眼睛，双臂紧紧地将她搂住。
第二天，村委会派人送来了花圈和挽联，春花老太、张建业、张洁、张朋等人也一起到场，人数不多，十个左右。大家把任歌送到了火葬场。送别的过程简单而迅速，整个事情就像是迅速消逝的时间，只剩下一个小小的木盒，值二百元。
陈俊觉得此事已经到了该结束的时候，他感叹道：“春花老大娘，张哥、嫂子，张朋，我真的很遗憾，任歌的离世让我深感痛惜。作为一个新闻工作者，我将继续为更多的人做些事情，揭露不公，帮助有需要的人。我知道我没什么可以再说的了。这个纸袋里是我给任歌大爷的几张照片，你们可以挑一张留作纪念。其他的就不多说了。希望任歌大爷在地下安息。”
陈俊微微扬起手，准备离开时，春花大娘突然走上前，拉住了他：“陈记者，最后一件事求你了。任歌临走前托我把他的骨灰撒在马乡的梁祝坟旁。我想让你陪我一起去，临别还能为我们照一张‘全家福’。”
她说完，眼泪再次夺眶而出。
此时已经是晌午，五月的天气酷热，太阳烤得大地炙热无比。京汉古道上的黄土漫天，田里的麦穗已然金黄，农民们正忙着收割油菜，场面忙碌而充实。
陈俊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一个画面：梁山伯和祝英台曾经走过这条朴实无华的路去红罗山书院求学；蔡大脚带着弟子们护送月牙儿的灵柩走的，还是这条路；而今天，连我这样与死者毫无关系的人，也要跟随这把骨灰走过这条路。天哪，这条路真长啊，从晋朝到民国，从古代到现代，从历史到今天；一千多年前发生的故事，为什么如今还会有它的翻版？
陈俊不禁陷入了沉思：这是不是人类最初的宿命？任歌托梦给我究竟是什么意思？他那些话怎么听起来那么奇怪？他真像是一个彻底觉悟、看破红尘的先知，可他毕竟不是先知，他用一生的时间换来的不过是那么几句话而已。那些话是真理吗？也许不完全是，但至少是非常透彻的生活箴言，似乎也挺有道理。陈俊最终怀着复杂的心情，忍不住看了看那只骨灰盒，心里有些茫然。他知道，每个人从出生开始，便是在一步步走向这个盒子。或步伐坚定，或小心翼翼，但人类的命运终究殊途同归，拼命挣钱不过是为了生前为自己的最后一笔开销——200或500块钱，换取这个不知什么材料做成的匣子！
如果人生可以这么看待，许多争斗、纷争似乎就显得毫无意义了。陈俊心中复杂，闭上了眼睛，默默地思考着这些。
当他们来到梁祝的墓前时，大家纷纷下车步行。墓地上荒草丛生，蒲公英和灯笼草开得旺盛，五彩斑斓的花丛中，蝴蝶飞舞，彼此追逐。两座墓碑前的香炉里，炊烟缭绕，余烬满满。
张朋不知道是向谁借来的随身听，还是他本就带着，音响里缓缓传出《梁祝》这曲优美而悲怆的旋律。
春花老太太打开了骨灰盒，像是解开了一段封存的往事。她伸手小心地摸索着盒内的内容，久久不愿放下。也许，这份留恋和忏悔是她对过去岁月的追溯，或者是未曾言尽的心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