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营,残阳似血。
这是她鲜少出宫见到除了百花争妍之外的春季,冰冷的好像要将王国冻结。
“西凉国嫡长女盛氏献传国帝印,凉国子民世代归顺大胤,愿两国百年交好,永世无争。”她高举帝印,金丝刺花的面纱下,一张秀颜波澜不惊。
卖国求荣,贪生怕死……诸如此类的骂名纷拥沓至。
这个曾经备受尊敬的第一佳人,早已成了红颜祸水。可如今,她只能将脊背抬的更直一些,借此少些污言浊耳。
“盛长忆,你这个不忠不孝的逆女,太子拼死守下的江山就这样转给贼人!”犹记在凉宫,赵夫人扯着她哭闹。
“求和”的意义大家都明了,无异是王族们的苟且偷生,为人臣子。而她只抿着嘴,朝服加身的在榻前三叩首。这原本不该是女儿家该做的事,可现在的凉宫支离破碎,实在是没有多余的人可以胜任。
“父王,您是天子,是百姓们最后的倚仗,这等千古骂名还是由女儿来担吧。”
死守下去,必将引来屠城,这个结果昭然。
她不能为一己荣辱让千千万万的百姓消亡。江山易主,易的只是王族,尚且与百姓无关。
凉王一言不发,似乎是默许了她的举动,将帝印交付给她,“忆儿,是父王无能。”这个鬓发微白的男子居然在这一刻涌出了眼泪。他怎么也不会料到,自己最珍视的女儿,从未受过一点点委屈的女儿,将来有一天,会为了他的过错,放下一切在仇敌面前卑躬屈膝。
她笑笑,风华绝代的脸上写满了悲壮。
“盛公主有如此明智之举,可是凉国之福啊。”大胤的皇帝坐在营帐正中,威震四方,眼神比士兵们流出的血液更加鲜亮。
他是个极喜征战的君主。即使已近不惑之年,每每攻国仍亲征不怠,仿佛整个疆土都只是他盘子里的一块肉。
“皇上龙恩浩荡,更是天下之福啊。”旁边的大胤官员附和着,天下之福?她冷笑。
于天下之福便是同胞的哥哥在沙场战死后,被大胤五马分尸;于天下之福便是刚及笄的四妹沦为军妓,生不如死;于天下之福便是她盛氏一族的支离破碎吗?
可这一切,她无力更改。
只恨这一世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不能冲向前去奋勇杀敌。只恨这一世,生在帝王家。
“那不知西凉,以谁为质子呢?”晟帝饶有兴趣的打量着她。
即使已阅尽天下美人,眼前的人还是紧紧抓住了他的视线,那种美,不是惊艳到脱俗,而是润万物于无声。
“盛氏已无成年男丁,只要大胤善待我西凉子民,盛氏绝不会染指王权半分。”她的指甲嵌进手心。
“朕为何要相信你?”晟帝斜晲着她,随后又说到,“朕要西凉至宝。”
见她有疑色,晟帝便笑了,把玩着手上的玉扳指,漫不经心地说“天下第一美人为质,公主意下如何?”
“天下美人出西凉,第一美人长相忆。”
西凉国小,以美人绣功称世。天下王孙俱以西凉女子为奇。而嫡公主,更是名动天下。按理说这样一个与世无争的小国是引不起什么波澜的,毕竟诸百国没有一位君主敢说,自己的后宫中没有一位宠爱的凉国美人。
可嘲讽的是,当大胤对凉国出兵时,周围竟无半声反对。
传闻盛公主出生那日百鸟盘旋于宫门,似有朝凤之意。长到八岁,前额胭脂色的胎记已落成一朵牡丹。术士们都说,有帝后之相。
“女色误国,晟帝三思。”她颔首。
晟帝勾勾嘴角,“朕乃九五之尊,自不怕这等流言。然盛公主在大胤一日,朕便保西凉一日安宁,若盛公主有轻生之念,朕便血洗西凉。”
她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所谓的天子,眼神终究归于平静,她欠了欠身子。
“盛氏愿意前往。”
王族的女子,从来不曾自由。
大胤。
皇都临阳。
大胤远比西凉多了份嘈杂,她透过薄纱制的轿帘,看到大胤子民雀跃的脸,回想起昨日凄凉,不禁有些潸然。
“盛公主觉得大胤如何?”彼时,晟帝坐在一旁。
如果说年轻时的他是一壶烈酒,如今入口已是满齿绵柔。岁月将他鬓发添了微霜,却仍改变不了他的威严。
“大胤国泰民安,自是极好。”她思索了一会,方开口。
“你竟也是个会奉承的人。”晟帝微闭上眼。略显疲惫。良久,又说道“不过朕,很喜欢你的顺从。”
一头狮子,尚且能驯养成一只只会在笼中摇尾乞怜的玩物,何况是个女子?
“皇上谬赞了。”她只当听不懂。
进了宫,百官行礼,按理说,她为质子,本应走在最末,而晟帝却因心情大好与她同行。
这样一来,一路上探寻的目光不逊于那日西凉子民的怨恨眼神。
盛长忆每每回忆至此,每一步都如同走在刀刃上。可她没有选择,只能任由那血在刀尖上开出一朵朵莲花。
百转千回,便入了后殿,不得不说大胤的建筑巧妙精伦,让人赞服。若不是因为归降来的此处,长忆会对这里更加有兴致。
“臣妾参见皇上,皇上万福金安。”为首的妃子领着众妃嫔款款行礼,满园失色。
她虽施脂粉,仍掩不了沧桑。身着牡丹云霞软烟罗,金丝滚边的裙摆逶迤拖地。一络络青丝盘成高髻,左右各插着双凤攒珠金胜华。
整个人显得贵重端庄,凤仪万千。椒皇贵妃,姮苑妃首,代掌凤印,协理六宫。
“起来吧。”晟帝却扶起另一个妃子,走进大殿,椒皇贵妃的脸上竟看不出丝毫尴尬之意,长忆默默地把这一切收进眼底。
虽为家宴,然等级分明。妃嫔一律坐在左侧,王子皇戚居右。一时间,她立在殿中有些无措。
“盛公主舟车劳顿,宫人却没有为盛公主准备席位,照顾不周,盛公主不会怪罪吧。”盛帝坐在正中的龙椅上居高临下。
听起来是在关切,然而鄙薄之意甚浓。她不语,宫门如海,步步为营。她惟有处处谨慎,才能全身而退。
“让一个女子站着,实在不是君子所为。”席间有一男子开口,他金冠束发,金蟒缠身。玉雕般的脸上棱角分明。
“南煜皇子可真是个怜香惜玉之人,但不知皇子想将公主安置在哪里?”邻座男子笑道。
“既然父皇说宫人未准备席位,现在置来怕也是等到宴席过半,本皇子身旁尚有一席,盛公主若不嫌弃,就坐于此吧。”
长忆看了他一眼,“多谢皇子好意。”
“既然安排妥当,那就请盛公主尽快入席吧。”晟帝抑住不满。
她坐毕。轻轻的说了句“多谢。”
那方倒是笑笑,“举手之劳。”
“要本王说,得亏了南煜皇子未成家室,不然这身边哪有空席?”身后的一个王爷调笑道,她才知这本是皇子们的姬妾之位。
也许,正是这一坐,便是缘分的开始。
酒过三巡,席间众人微醺。
“皇上,这宫里的歌舞想必看的有些腻味了吧,臣妾听说兰美人因为皇上凯旋,特意准备一支舞,现在不如让臣妾们也一饱眼福?”一个肤白如雪,钗钏华丽的妃子说道。
“兰儿的舞?那朕可要好好看了。”晟帝直了直身子。从话语间可听出他对这个兰美人的宠爱。
有位貌不惊人的妃子离席。姮苑不缺乏美人,而这个相貌只称得上是清秀二字所为女子能在众多佳人中脱颖而出,也是种智慧。
她跳的是华光。长忆眯起眼。往事如水。犹记及笈国宴,她穿着蝶尾罗纹衣一舞倾城。流云满袖,裙摆如虹。蝴蝶是凉国神物,惟有西凉最尊贵的女子才能享受此殊荣。
那时候,王兄还在。他们一母同胞,王兄为她撑起一片无忧的天。
王兄说过,要护她一世安稳。可他再也不能实现了。
那天王兄尸体被运送回来时,血已凝成黑色,在她的裙上晕开一朵又一朵血兰。她便知道。再没有人可以依靠。
华光,浮华之光,虚幻之光。一切都已成过往。
“好!”随着一声赞许,将她拉回现实。
“兰儿的舞技倒比以前更加好了。”晟帝心情已好。
“谢陛下垂青。”兰美人谢恩。
“皇上,臣妾听说,盛公主才艺双绝,何不请她也作此舞,一分高低呢?”那个妃子又开口道。输了,便是给大胤蒙羞,赢了,她日后也不过好过一分。这个女子心思实在缜密。
“舞蹈不过是个抒情言意的东西,雨淑妃为何将它弄的这般紧张。”椒皇贵妃发话。
“臣妾就是想看看这公主是不是浪得虚名,皇上就让我们长长见识吧。”她笑的温柔,言语间尽是娇溺之意。
重逢得知皇上要将这个女子带回来的那刻,这个原本看似平静的姮苑,终于起了一丝波澜。
“盛公主意下如何?”晟帝问,“许是隔得太久,盛氏已经忘了,望皇上勿怪。”她行礼。
这宫中,最不能碰的,便是风头。
“盛公主既不会,雨妃也不要强人所难了,不过是支舞罢了,宣舞姬们上来吧。”晟帝摆手,雨妃恨恨的朝她看去。
“果真是个不中用的。”
酒过三巡,一小太监匆匆进来,向晟帝耳语。晟帝竟露出一丝苦笑,“母后不必……罢了罢了,你下去吧。”管事公公忙让小太监离开。
只有长忆注意到,晟帝的酒喝得越发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