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往事不堪回首（一）

梼杌的话顿时犹如一颗巨石投入湖心之中，刹那间，在场的所有人都震惊得无以复加。濯央心痛不已地望着月颜，眼中的痛惜与悔恨深深交织。而月颜则不敢置信地望着我，她那双秋水剪瞳中，泛滥着满满的迷茫与期待。我知道月颜如今前世的记忆荡然无存，梼杌所说的这些话对她而言是那样的飘渺而不真实。
“锦绣？你竟是锦绣？”我疾步走到她的面前，强抑着内心的激动与慌乱。
“梨花娘娘，这……我怎么会是你的姐姐呢？这是真的吗？”月颜迷茫彷徨地望着我。
我缓缓地点了点头。梼杌做事滴水不漏，既然他如此肯定，想必一定不会有差错。我从来都没有想过，有朝一日我竟会和锦绣再一次相见，锦绣会真实地站在我的面前。她是那样真实惨烈地在我怀中化为虚无，我一直都认为，她五百年前便彻底从这个世界上销声匿迹了。如今，梼杌肯定确认地告诉我，眼前这个清丽淡雅的女子便是锦绣。我说不清楚自己心中究竟是怎样的繁杂情绪相互交织，望着近在咫尺的锦绣，我颤抖着双手想要拉住她的手，可我却又无端端地担心害怕起来。我好害怕，好害怕这一切不过是一场不真实的梦境，抑或者，这一切不过是梼杌故意设下的障眼法。我害怕我伸出的手还没有触碰到她，这场梦境便会消失，而我便从梦境中清醒过来。
“魅？锦绣怎么会变成一只魅呢？”濯央心中充满疑问，望向梼杌。
我紧张地望着他，梼杌轻轻地点了点头，顿了顿接着说道：“这也是为什么我一开始并没有告诉梨落月颜身份的原因。我起初也疑惑不解，所以我便将月颜带到了念心小筑，茱陌手里有一盏漱魄琉璃，我想借着漱魄琉璃让她恢复前世的记忆。”
“茱陌公子？”月颜轻声出声道。
“正是。”梼杌接着说，“只是，茱陌的漱魄琉璃却被水兮盗走了。那时，我仙力损耗得实在厉害，没有能力将你再带走，便暂时留在茱陌那里，让茱陌代为照料。”
说着，梼杌转眸望着濯央：“后来，上元灯节那日，我与梨落，在香月河畔再次遇到月颜。我心中讶异她怎么会突然跑到齐云县了，也担忧她会出现什么差池，便将她封印在一支白玉发簪之中，那只发簪刚好戴在梨落的头上。之前你遇到梨落那日，你手中的剑穗熠熠生辉，正是因为她头上戴着封印着真正的锦绣的原因。”
“可是……”濯央低眉敛目深思片刻，接着说道，“我记得我与锦……”说到这里，他稍稍顿了顿，方才继续，“我与梨落第一次相遇是在云安县城里，那时天色已晚。我与徒儿极空听到有人呼喊救命，以为是有妖魔作祟。待到我们赶到，便见到了她，那时我的剑穗便发出了光芒。那次相遇大概是在六十年前，月颜并没有被封印在发簪中戴在梨落的头上，这又要如何解释呢？”
听到濯央的话，我的思绪也一同回溯到六十年前，那是我第一次幻化成人形的时候。我记得，我是在下山寻找铜镜，想要查看自己相貌时遇到的濯央。初初幻化为人形的我，身无一物，全身赤裸。我便照着早上见到的月颜的衣裙样式，为自己变幻出一套一模一样的衣裙。那一天正是七月初七乞巧节，月颜来拜祭我，带了许多人间的吃食，还送给我一个她亲手做的香囊。从那一次起，我便一直将那个香囊随身带着。后来却不知何事竟将它弄丢了。
“是香囊！”我恍然间想起，拉着月颜的手说道：“月颜，你还记不记得六十多年前，那年的乞巧节，你来拜祭我，告诉我你要与顾冉成亲的那一次？”
月颜望着激动不已的我，蹙着眉开始思索起来，片刻之后方才恍然大悟道：“嗯，确实是。”
“我第一次与濯央相遇之时，我便是佩戴着那个香囊的。既然是月颜亲手绣的，想必定然是沾染了她的气息，所以那时濯央的剑穗才会发出光芒来。”
濯央沉思了片刻，讳莫如深地望着梼杌：“上神，锦绣她……怎么会变成一只魅呢？雀凌告诉我，锦绣灰飞烟灭了，是她用自己的渌凌羽将锦绣诛杀的，又怎么会……”
梼杌漠然地摇了摇头：“我原是想着让茱陌查查这其中的缘故，只是上次月颜偷偷溜出念心小筑，茱陌为了寻她，将墨璃弄丢了。墨璃是他的心头宝，如今只怕没有闲心去管旁人的闲事了。”
梼杌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详尽地讲述给我们听。桐婆婆在一旁垂头沉思。
梼杌回身望了她一眼，复又望向濯央，问道：“鹤仙，如今你可愿意与我做这个交易？用真正的锦绣与她交换？”
濯央沉默了，他一脸沉痛地望着月颜，而月颜则迷茫彷徨地望着他。她紧紧地握着我的手，一双水眸中酝酿着令人惆怅的无助与恐慌。她问我：“梨花娘娘……他是谁？为何要用我做交易？为何要我跟他走？我不认识他，我不要和他走，我还要去找顾郎。”月颜悲恸无助地望着我，她那双水眸中潺潺落下的泪水深深刺痛了我的心。
我凝神望着她，心中艰涩的情绪铺天盖地般将我吞没。她是锦绣啊，我心心念念了五百多年的锦绣啊，我们不过才刚刚相认，如今却又要面对残忍的离别。我紧紧地拉着她的手，我不想失去她，我不想将她交给濯央。五百年前他都不曾将锦绣照顾好，如今又怎能照顾好她呢？我悲恸地望着梼杌，眼神质问着他，乞求着他，不要那么残忍好不好。我不想再一次失去锦绣，我怎么能接受再一次失去她呢？
梼杌亦是悲恸地与我对视，他眼中蓄着的漫无边际的悲恸一点儿也不比我的少。我知道婆婆曾救过他，因着他失去了几千年的修为，也毁了倾城的容貌。梼杌心中对她十分愧疚。而婆婆于我而言也是很重要的存在，我却也无法与她割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