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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章:77.青梅竹马

梧桐里 怜梦 2025-04-07 21:33
此时,安陵夕、樗里微坐在马车里,各自占据一边,默然不语。
驾车的是韩昭明,身子几户贴着马背,马车一路疾驰。
三人前往的地方,正是鄞川侯府。
几刻钟前,韩昭明带着两人走出竹林的阵法,一个满身带血、形容狼狈的中年人匍匐在地上,颤着手收起手里百里烟的引线。
近看,他的右腿齐膝而断,手指也少了几根。
“三小姐……大事不好了……”他勉强抬起头,带血丝的眼直直看向樗里微他们时,霍然一顿,“景……景……牡丹……”
安陵夕一怔,细细打量他,依稀一个严肃老儒形象的管家细细碎碎的闪入。
两年前的鄞川侯府风光一时无二,添置丫鬟家仆,荣华世家的老管家一派矜贵的儒家风范,细细考察进府的新人。
遥想那年牡丹花开正盛,那人姿容惊艳、举止风雅,几乎辨不清花与他,到底哪个更夺人心魄一些。
心忽如其来的一痛,似细长的绣针缝入缝出,不经意间早已刺成一个空荡的洞,晚来的风呼啸而入,猎猎的招摇是最为缠绵的裂口。
她抚住心口的位置,低首,微微闭眼。
“几位少爷为争抢家主之位大打出手,府里乱成一团……”
“家主?管家的意思是,我爹他……”
“老家主他……仙逝了……”
樗里微踉跄地往后一倒,韩昭明眼疾手快的接住了她的身子。
安陵夕回过神,身边的樗里微血色尽去,唇色铁青,她整个人发软,无力的靠在韩昭明身上,轻微的哆嗦着。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管家你慢慢说。”安陵夕缓声问。
老管家看了她一眼,血色的眼掠过几丝彷徨、怀疑,最终还是断断续续地道,“家主他……他不知何故暴毙,侯爷在这个时候下令全府归顺南隅……但府不可……不可一日无主……大少爷说要先查明真……真相……二少爷却说事急从权,先选……选家主……”
韩昭明早早准备为老管家号脉,他却摇头笑了笑。
“老夫拖此残躯,就是为了传递这个消息,如今心事已了,此身受辱早已无颜苟活于世,还请几位成全老夫最后的尊严。”
一如士大夫,宁死不折。
安陵夕回忆着,那明明年岁不大但两鬓灰白的管家,血色浸染,身残衣破,可神色平静,微微扬起的下颌是一个矜贵自持的姿势。
他始终直立着上身,目送他们远去。
她不知道他会以什么方式选择终结,唯一知道的是他并不希望有人看着他回归尘土。
转身,是对他最后的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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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的车程没有出任何状况,安陵夕与樗里微两个各怀心事,也不似往常一样一见面就互相看不顺眼的掐架。
快到鄞川侯府的时候,一直沉默的樗里微突然开口,“你为什么要跟着来?这件事和你没有干系。”
“那就算我多管闲事来凑热闹吧。”安陵夕两手交叉枕在脑后,闲闲答道。
樗里微又问,“你忘了曾经你答应过我,往后不管如何,都不会插手侯府的事?”
“毁约了。”安陵夕随口答,“我这样没什么感情的人,想来也是无甚信用可言的。”
樗里微垂下眼睫,嘴唇动了动,小声道,“抱歉……先前是我口无遮拦失言了,还有,谢谢。”
安陵夕笑了,“你都对我问心有愧了,这时候不是更加应该说,你侯府之事与我无关,让我不需要为此设险,快些走人吗?”
“所以……”樗里微抬头,认真看着她,“你会走吗?”
“看情况喽。”她懒懒答,“包吃包喝吗?”
“包。”
“有报酬吗?”
“有。”
“成交。”
“哎你……可别想着狮子大开口啊!”
“帮了你的忙我就是你的大恩人,你必须得好好把我供起来。”
“有你这样的恩人吗?”
“你今天不是见识到了?”
一帘之外的马上,韩昭明慢慢微笑起来。
这样两个女子。
她知她心意已决、难以撼动,她知她过意不去、有心安慰。
都是那么的……嘴硬心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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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掩人耳目,三人分成两批进入一家临近侯府的客栈:安陵夕和樗里微早上入住,韩昭明正午独自进来。
对此,樗里微表示即便三人一同前往也不会引起别人的关注,不过是一府的家事,犯不着如此小心谨慎,甚至到了某种程度的疑神疑鬼。
一向散漫随性的安陵夕这次却是严肃的,少见的正经脸倒是唬住了樗里微,几人便按着这样的安排住了店。
安陵夕和樗里微的房间在二楼,打开窗户,不远处侯府的动静一览无余。
没过多久,樗里微发现了一些异常。譬如鄞川侯府不如往日荣光,府外两侧门柱的红漆有些斑驳,府墙上探出的梧桐落了一地的落叶不见打扫。
这些细枝末节就算是仔细瞧了,也不容易发现,只是侯府是樗里微生活了十余年的地方,对其变化自是多了几分常人没有的敏锐。
越根深蒂固、时代承袭的世家,越是对家族门面看得重要。鄞川侯府自然也不例外,所以,只要在侯府范围内的地方,就不能出一丝纰漏。
而现在分明是府里的下人对这些小事起了疏漏之心,又是什么会让以进府为荣的仆役对差使松懈怠慢?
再仔细瞧,分列站在府门口的侍卫颇有几分严阵以待的味道……等等,分列!
樗里微眸光一暗,门口的守卫,增多了!
这样一想,她又发现这些守卫个个相应,从不同角度护住彼此的后心,一个进可攻退可守的姿势。
她蹙起眉,正想进一步观察——这时,府门从内往外打开,衣着华贵的老者迎送着一个深蓝锦袍的年轻男子谈笑而出。
……
她收回视线,慢慢阖上了窗户。
“开了窗多凉快,你怎么关了?”安陵夕站起身,朝窗的方向走来。
“别开了,风沙有些大。”樗里微僵硬地笑笑,“今天走了那么久,你也渴了吧,我给你倒水?”
安陵夕垂下眼睑,按住樗里微执壶的手。
樗里微的手极为轻微的一颤。
安陵夕抬起眼,笑道,“樗里三小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温柔体贴,不会是笑里藏刀吧?”
“你在说什么呢!”樗里微眸里一丝尴尬慌乱转瞬即过,很快又娇声啐道,“你这个人能不能积点口德,难得本小姐今天想做点事,你还不领情!”
“行行行,我领情。”安陵夕闲闲靠坐在椅子上,“倒吧,七分满。”
“要求真多。”樗里微嘟囔着,手上功夫也不含糊,看准了距杯口三分的距离,止了动作。
“嗯,不错。”安陵夕接过茶杯,随意把玩着,“不知道为什么,有樗里小姐亲自给我倒茶,这茶水都绿了几分。”
樗里微笑容一僵,勉强道,“你这算是在夸我?还是想诓我以后继续为你端茶倒水?”
“啧啧啧……”安陵夕小心地吹着茶的浮沫,“真聪明,一眼看穿了我的小心思。”
樗里微又为自己倒了一杯,瞧了瞧茶色,“这茶可是蒙顶山茶,你可别牛嚼牡丹的糟蹋了。”
安陵夕睨了一小口一小口抿茶的樗里微,漫不经心地说,“我可真是尝不出茶和茶之间有什么不同呢。”说着喝了一大口,“不过确实比摊上三文钱一大碗的茶水好喝。”
“你……”樗里微恨铁不成钢,“那种粗制滥造的茶叶能和这种一两一金的蒙顶山茶比吗!”
“一两一金……”安陵夕猛然盯着她,目光微冷,“这种茶叶,能够出现在普通的客栈,倒是很奇怪的一件事。”
“你套我的话!”樗里微倏忽站起,面色沉肃,“你……不过,还是晚了一步。”
安陵夕眼前一花,忙用手撑住桌沿。
“对不起,小夕。”樗里微低头望着慢慢支撑不住身体、最终双眸紧闭趴在桌上的女子,将她散在一边的一缕乌发别在脑后,“这本来就是我的家事,我不想你分担太多。”
她抿了抿唇,径自走出房间时,轻轻阖上了门。
她没有看见,在她阖上门的一刹,躺着的安陵夕一下子睁开眼睛,眸色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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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里,带了浓重的雾气,樗里微一身连帽斗笠,熟门熟路的直奔一条密道,远远看去,她几乎与夜雾融为一体。
她走的很快,密道的尽头是一片荒草地,野鸟尽绝、风拂草动。而荒草尽头,一个宽大袍子的男子负手而立,衣袂飘举,月色里恍惚似神祇。
她咬唇,踟躇片刻,叫了那男子一声,“谖哥哥。”
“微微你来了。”男子转过身,雾气里看不清容貌,只余一双桃花眼灼灼如夭,魅惑邪肆。
“我怎么能不来。”樗里微弯了弯唇,笑意明媚,只是眸里神色淡漠,“谖哥哥如今出现在我府上,究竟是以什么身份,又是所为何事?”
“微微怎么这般见外。”他修长的手指拂过扇柄,“鄞川侯府不日便并入南隅,说不准,你今后就得称我一声‘夫君’了。”
“什么?”樗里微神色一震,双眸圆睁。
“你我二人从小青梅竹马,即便是做了夫妻,想来日子也没那么难过吧……”他把玩着折扇,忽然欺身凑近她,熏香丝丝绕绕,一如他魅而艳的面庞,而他的眸色旖旎温柔,却似真似幻迷离不清,“不是么,我的……表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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