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初次交锋
“陛下该上早朝了罢。”她敛衽,行礼,转身,缓步,推门。
殿外的风呼啸而入,她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湿凉的气息扑面而来,是独属于晨间的沁凉。
手提琉璃宫灯的宫人们鱼贯而入,后面跟的是拿帝王洗漱用具和皇帝朝服的宫女们。她退至一边,只觉眼前琳琅满目,尊贵奢华。
“安陵你先下去罢。”身后传来楚承懿的声音。
等安陵夕回到兮羽宫已至卯时,楚叶兮斜靠在正宫的芙蓉嵌金丝软榻上,玉手托着螓首,螓首不断下点,正打着瞌睡。听到殿内丫鬟们唤“安陵姑娘回来了”的声音,托着螓首的手一斜,人一下子清醒过来。
“小夕你可回来了。”她想站起身,脚却有些发麻,一边的宫女赶忙扶住她。
“兰拂美人是越发的眼疾手快了。”安陵夕快步上前,扶着楚叶兮的胳膊,两人一起坐在软榻上。安陵夕朝兰拂笑了笑,笑颜清丽,慵懒散漫。
唤作兰拂的宫女眉目清秀,姿容不算上乘,却有一种空谷幽兰的雅丽,一袭浅蓝宫装与她的气质相得益彰。
她红了脸,“姑娘又拿奴婢消遣。”
“兰拂美人,我是真心夸你呐。”她的笑容越加明丽温婉。
“行了小夕,别难为她了。兰拂你先下去吧。”楚叶兮见状,知安陵夕的招牌笑容又开始蛊惑世人,笑着说道。
“叶子就知道帮着美人儿们。”她笑着嗔怪,倒没阻止兰拂挥手示意宫人退下。
见殿内只剩下她们二人,楚叶兮忙问道,“父皇没为难你罢?”其实她更想问,你没触怒父皇罢……
安陵夕笑着看向她,心里明白她的意思,不由涌起淡淡的暖意,傻姑娘,她其实从未真正惹恼过皇帝,这个尺度,她还是拿的准的。
楚叶兮扁扁嘴,“父皇就是偏心。”
她拍拍楚叶兮的手,示意她再坐近些,“你父皇怀疑,我们昨日遇到的那人,可能是与恒景王有关。”
“什么!”楚叶兮瞪大眼睛。
安陵夕瞅着她吃惊的样子,细长的娥眉挑的高高地,翦水双瞳满是诧异的光泽,嘴唇微张,娇怯精致的面容显得格外生动。
可她,却不由想起华殿里的楚承懿,清癯儒雅的面具下藏着怎样的心思连她都猜不透,他既派暗探跟随,殿上她道出那跟踪之人的身份,他只是惊讶于她的判断能力,却并未惊异于她的判断结果。之后更是将事绕到别处,不想多提……
“恒景王?昨晚那人是他吗?”
“我也不确定。”她往榻上靠了靠,眼睛半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叶子你不累么?”
楚叶兮斜了她一眼,“你还睡得着?”
“我为什么睡不着?”困惑,睁眼,转头。
“……”楚叶兮黑了黑脸,“不管那人是不是恒景王,他跟踪我们所谓何事?明日他就来觐见了,我们到底如何应对?父皇一直派人跟着我们,你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脸红了红,“还带我去那种地方?”
“你的问题还真多……”安陵夕又合上双眼,长长的睫毛垂下,衬着白皙剔透的肌肤和鲜艳的樱唇,一种别样的美感氤氲开去,“明日还有那王爷的事要忙,我这个挂闲职的尚宫要真正走马上任……现在是养精蓄锐的时候了……”声音越来越小,直至低不可闻。
楚叶兮无奈的望着嗜睡的安陵姑娘,还是认命的从内室取来锦被,小心的盖在她身上。“每次都是说睡就睡……”轻声嘀咕着,不甘不愿却蹑手蹑脚走出正宫,为她关上殿门。
殿门合上的刹那,榻上的人睁开了双眼,眸色清亮,冷冽。
叶子,有些事,怕是我,现在还不能与你说……
这两日安陵夕忙得脚不沾地,完全打破了她早睡晚起的“优良”习惯,清艳绝美的娇颜越发的黑沉,清洌的眸子似能喷出火来,一副生人勿扰的模样,搞得后宫低等的宫人们人人自危,手头上的活做得越发细致了。
内司、女侍中却十分悠闲,竟是有闲暇在御花园相携赏花。年迈的李内司一脸赞赏的笑意,“果然是长江后浪推前浪。”
上位不久的女侍中听得此言,沉稳的脸庞上透出几丝嫉妒和恐慌,声音却还是平静的,“李内司说的是。”
楚叶兮则幸灾乐祸,偶然见风尘仆仆回来的安陵尚宫,她捧着个喝了几口的青瓷茶盏,笑得欢快,“尚宫大人辛苦了。”
尚宫大人狠狠瞪了她一眼,“你还不慰劳本大人。”
“是是是,大人您喝茶。”她巴结地笑,拱手递过捧着的青瓷茶盏。
安陵尚宫的脸更黑了。
当天夜间,兢兢业业的尚宫大人染上了风寒。
“阿嚏——”床上了人打了个喷嚏,声音有些闷闷地,“叶子我要喝水。”
“你真的不是装病?”楚叶兮有些怀疑的目光扫向赖在床上的某人。
“你说呢。”安陵夕有气无力地往锦被里钻了钻,“本大人夙兴夜寐,日理万机,你以为是铁打的啊。”
楚叶兮:……
真正的原因她没有说……
今日晌午,她正从尚仪局出来,张司宝对花甚为痴迷,两两交谈下,送她出殿门时硬塞她满怀的花。她没走几步,就迎面遇上一个华衣男子。
墨玉冠,玄黑的流云锦袍在日光下泛出繁复华丽的纹饰,腰间黑曜石缎带上挂着精致的玉佩,垂下明黄的流苏。他的容颜风流尊贵,眸光流沔间便可入画。浩浩若从天际垂下的水墨山河图,那铁画银钩,那滂沱气势,纵是丹青妙手,也只能叹造化神功。
“姑娘留步。”他的声线带着音律特殊的美感,脸上的笑意雍容优雅,“姑娘知道歧阳宫在何处吗?”
歧阳宫?这是个什么地方?安陵夕有些纳闷,平日她很少在宫里逛,一来她性子懒散,二来要逛也一般在宫外逛,若非这次她这尚宫要履行其职,说不准她连各司各局的位置都不知道。
她暗自打量他,衣饰华贵,气度雍容……莫非是那个东闵王爷?如若是他,那……
垂眉,敛衽,“约莫是那边罢。”她认真地指了个方向。
“哦?”他拖着长长的尾音,尾音微微上扬,骨节分明的右手把玩着左手拇指的玉扳指,晌午的日光投下,玉色扳指翠色欲滴。
“约莫。”退后一步,微笑。
他望着她低眉垂首的样子,浅蓝色的宫装修裁得体,白皙的脖颈的日光下倾出美妙的弧度,似上好的白瓷,细致优雅。
“你应该是这里的女官罢。”肯定句。“是。”微笑。言外之意她明白。
他饶有兴致的瞅着她,懂得低头的女人,却并没那一低首的娇羞。
“不如姑娘带路罢?”他的笑意越加雍容。
“这……”她状似犹豫了一下,“下官还有要事在身,倒是要让您失望了。”
下官?他玩味着这个词,似笑非笑地打量着她,“在下也有要事,这可如何是好?”语气里却没有半分急迫。
她暗自咬牙,笑意却更为温婉,眼眸越发柔暖,“下官唤宫人前来为阁下引路如何?”
“不如何。”他摊手,“如此良辰,有美在侧,岂不是在下之福?姑娘何不成全了在下,陪在下走完这一程?”
良辰?她下意识的望向顶头的烈日,眯了眯眼,巧笑倩兮,“下官的荣幸。”
他嘴角的弧度大了些,缓步走到她身侧,“姑娘请。”
她深深吸了口气,向前走去。
“姑娘不是说歧阳宫在那边吗?”他跟上,挑眉,笑问。
“约莫在那边。”她笑得优雅,“下官惭愧,恐怕做不了阁下的引路之人。”
“这样啊……”他似惋惜的叹了一声,转而轻笑,“在下也不急,歧阳宫日后也可去拜访,现下尚早,不如姑娘同在下在宫里走走?”
是谁刚刚说有要事的?
“走罢。”他不等她回话,便径自向前走去。她眉心微蹙,只得缓步跟上。
“还未请教姑娘芳名。”他稍稍缓了脚步,和她并肩。
“区区小官,不足挂齿。”她觉得怀内的花有些碍事,正满目搜寻着扔花路线。
他没有再问,嘴角的笑意依旧雍容,她抱着怀里的花,亦步亦趋的跟着他。日光为二人镀上了一层金影,男子尊贵雍容,女子温婉清艳,远望似一对画中的璧人。
两人走了许久,眼前的景致逐渐由金瓯华殿转为衰草断垣,她缓了步,心下暗自警惕。
“姑娘可是累了?”他停步,雍容的笑意未变分毫,仪态翩翩似君子高士。
她浅浅一笑,眼波流转,刹那让荒芜的景致变得明亮起来,“是的。”
“可惜……”他轻笑,眼底却是一片冰凉。
“是啊,可惜。”她亦笑,却微微退开了一些距离。
“在下只是可惜,不能再与美人共赏美景。”他抚摸着玉扳指,凤眸幽沉,唇角含笑。
“下官是可惜,今日一别后会无期,日后只能与他人共赏美景。”她的笑颜温婉优雅,带着日光的明媚。
“这样么……”他挑眉,幽深如墨玉的凤眸闪过几丝趣味,却转瞬即逝。似浩渺的海面因风拂过起了小小的浪花,刹那又被另一个浪头打没,海面重归于平静。
“什么人进了禁宫?”
“属下刚刚听见里面有声音!”
兵戈甲胄摩擦的声音夹杂着人声传来,她心下恍然,抬眸看他。
那人凤眸幽深,眸底一片森冷。
他亦在看她。
女子清冽的眼眸泛起冰寒之色,似九重罡风从万里冰山上席卷而过,凛冽之气扑天盖地。